結(jié)構(gòu)類·從空際出力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蕭中孚云： 都為自己寫照?！耙龤垑簟倍?，從空際出力寫來。(高亮功 《蕓香草堂評山中白云詞》卷二)

【詞例】

長 亭 怨

為任次山賦馴鷺

張 炎

笑海上、白鷗盟冷。飛過前灘，又顧秋影。似我知魚，亂蒲流水動清飲。歲華空老，猶一縷、柔絲戀頂。慵憶鴛行，想應(yīng)是、朝回花徑。人靜。悵離群日暮，都把野情消盡。山中舊隱，料獨樹尚懸蒼暝。引殘夢、直上青天，又何處、溪風(fēng)吹醒。定莫負(fù)、歸舟同載，煙波千頃。

【解析】小令以風(fēng)韻情致見長，長調(diào)則須章法綿密、布置停勻，如常山之蛇，首尾相應(yīng)。然而這樣一來又易犯堆垛之病。因此詞人們常用驟轉(zhuǎn)、突接、逆挽、翻轉(zhuǎn)等方法來挽回靈氣，以疏濟密，這一章法結(jié)構(gòu)的特點，即稱為“空際出力”。詞論家對此多有論述； 張炎標(biāo)舉的“清空”、“疏快”，劉熙載 《詞概》 所說的“空中蕩漾”，沈祥龍《論詞隨筆》 提出的“空處起步”，意皆類此。“空際出力”，主要是指章法、句法的飛動靈活。張炎疏宕、流麗詞風(fēng)的形成，應(yīng)該說得力于“空際出力”的藝術(shù)手段。

此首乃詠物詞。張炎在 《詞源》 中說詠物“要不留滯于物”，這首詞借鷺的形象，委婉曲折而又淋漓盡致地抒寫了詞人流浪江湖，以布衣終身，卻又不愿依附新朝的孤凄心境。人亦鷺，鷺亦人，契合無垠，蕭中孚云“都為自己寫照”，可謂確論。詞的上片為兩層。第一層六句盡力描摹鷺的孤單。起筆“笑海上，白鷗盟冷”，敘事兼抒情，為鷺的出場設(shè)置了一個暗淡空闊的境界。元朝建立以后，有許多軟弱的文人歸順了元蒙，如南宋狀元宰相留夢炎屈事元統(tǒng)治者而得享高官厚祿，趙孟頫也甘心“應(yīng)召”，深受元世祖的恩寵，和張炎一起北游的曾遇亦靠書藝做了官，吳菊泉也不甘寂寞，再次北上大都乞求官職?！鞍t盟冷”指的是自己不愿仕元，而昔日志同道合的友人卻紛紛出仕，已背鷗鷺之盟。一個“笑”字乃痛定思痛之意也。以下則具體描寫鷺的孤單生活，“飛過前灘，又顧秋影”，寫其徘徊前灘顧影自憐的形態(tài)，栩栩如生?！八莆抑~”三句化用 《莊子·秋水》莊子與惠子濠梁觀魚的典故，以莊子感魚游水中之樂來表達(dá)自己“復(fù)得返自然”，悠然自得的心境。第二層四句則用對照的方法襯托鷗鷺的凄涼。“歲華空老，猶一縷、柔絲戀頂”二句承前句意脈，一是嘆息歲月凄涼，年華虛度；二是以鷗鷺之白羽，形容自己之白頭，描寫十分逼真；三是表明自己雖嘆老嗟衰，但懷念故國之情未曾消減，“猶一縷、柔絲戀頂”就寓意深遠(yuǎn)地表達(dá)了這層含義。而“慵憶鴛行，想應(yīng)是、朝回花徑”，詞情又作跌宕?！傍x行”喻朝官之班列，杜甫《秦川》詩有云：“為報鴛行舊，鷦鷯在一枝”。詞人以“慵憶”一詞表現(xiàn)了對仕元新貴們的鄙視和譏諷， 一如他在《浪淘沙》 中所云：“花底鵷行無認(rèn)處，卻對秋塘”。這一層既寫了鷺的孤單，又嘲諷了“朝回花徑”的新貴，表明自己雖以布衣終身，亦不愿逢迎新貴的心跡。

過片“悵離群日暮，都把野情消盡”抒寫隱居中的矛盾心情。每當(dāng)日暮形影相吊，離群索居之情油然而生。“野情消盡”充分表達(dá)了獨處山林的寂寞感受，寫得具體、真實和凄愴。接下去則以“料”、“尚”等想象之語化實為虛，揣測舊日隱居之地的“蒼暝”景象，為下文所描繪的夢境作鋪墊?！耙龤垑簟⒅鄙锨嗵?，又何處、溪風(fēng)吹醒”，詞意突轉(zhuǎn)，以空中蕩漾之筆描寫自己“上青天”的 “殘夢”，這種 “殘夢”當(dāng)指入仕為宦之念。但這種“殘夢”卻被隱居之地的 “溪風(fēng)吹醒”，使詞人徹底拋棄仕元為宦的念頭。感情升沉起伏，詞筆搖曳多姿，充分表達(dá)了隱居中幽杳復(fù)雜的心理活動。歇拍又作一轉(zhuǎn)：“定莫負(fù)、歸舟同載，煙波千頃”，用范蠡乘扁舟、游五湖的典故抒寫自己志在江湖的歸隱之情，豪情如煙波千頃，筆法亦是 “空際轉(zhuǎn)身”，情景交融，渾如一體。

張炎在 《詞源》 中曾譏諷夢窗詞的質(zhì)實，實際上夢窗詞也能在 “逼塞中見空靈”，周濟的 《宋四家詞選》 評夢窗 《浪淘沙慢》( “曉陰重”)曰：“空際出力，夢窗最得其訣”。他的懷舊之作 《澡蘭香 ·淮安重午》 詞亦如是法。此詞下片辭藻密麗，在創(chuàng)造出幽怨的意境以后，即 “空際轉(zhuǎn)身”，用 “念秦樓，也擬人歸，應(yīng)剪菖蒲自酌”，點出欲歸不能的主旨。然后又是一轉(zhuǎn)，“但悵望、一縷新蟾，隨人天角”，以寫景結(jié)束全詞而情在其中，余韻悠遠(yuǎn)?？梢?“空際出力”的結(jié)構(gòu)方法在慢詞的創(chuàng)作中確實是很重要的表現(xiàn)藝術(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