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唐宋五代詞《李珣《漁歌子》李 珣

李 珣

楚山青，湘水淥。春風(fēng)澹蕩看不足^①。草芊芊^②，花簇簇^③。漁艇棹歌相續(xù)^④。信浮沉^⑤，無管束。釣回乘月歸灣曲^⑥。酒盈樽^⑦，云滿屋。不見人間榮辱。

荻花秋^⑧，瀟湘夜。橘洲佳景如屏畫^⑨。碧煙中，明月下。小艇垂綸初罷。水為鄉(xiāng)，蓬作舍^⑩。魚羹稻飯常餐也。酒盈杯，書滿架。名利不將心掛。

柳蔭垂釣圖 顧頤

注釋 ①澹蕩：水波動蕩起伏的樣子。②芊芊：綠草茂盛的樣子。③簇簇：花團(tuán)叢聚的樣子。④棹歌：船歌，漁歌。相續(xù)：此起彼伏的樣子。⑤信：隨意。⑥灣曲：河水或溪流的彎曲避風(fēng)處，港灣。⑦盈：滿。⑧荻花：蘆花。⑨橘洲：橘子洲，湘江中的江心沙洲，在今湖南長沙市境內(nèi)。⑩蓬：茅草。舍：屋舍，房屋。

鑒賞 自《楚辭《漁父》中漁父一曲歌吟之后，“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遂成為后世無數(shù)騷人墨客藉以抒泄隱逸情懷的成語，而“漁父”這一形象也確立了古典詩詞中寓指隱逸高士的象征意義。李珣的這兩首《漁父》詞，亦表現(xiàn)了這一題材和情感。作者托漁父之閑適，以見作官受祿者終日塵老為不如也。

這兩首有一個共性，都在上闋極力描繪瀟湘之地富有詩情畫意的景色，蓋亦緣乎《楚辭》之境？

第一首詞作重點(diǎn)表現(xiàn)的是楚湘的春日勝景，著力突現(xiàn)了山水之“青”與“綠”?！俺角?，湘水淥”，在視覺上給人以明麗鮮亮、春意盎然之感，眼前的這一切都是大自然“澹蕩春風(fēng)”的恩澤與賞賜。在澹蕩春風(fēng)的吹拂下，山青水綠，桃紅柳綠，“草芊芊”，“花簇簇”，人行其間，直有山陰道上，目不暇接的喜悅。難怪詞人會情不自禁地寫下了這樣一句：“春風(fēng)澹蕩看不足！”其實，“看不足”的還不只是大地上的春景，更有詞人對春風(fēng)飽含深情的無盡遐思。和風(fēng)習(xí)習(xí)，拂面不寒，似乎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可以盡情地享受著這和煦的愜意……也許這才是詞人對春風(fēng)“澹蕩”最深切的感受吧！

第二首詞寫景的重點(diǎn)則在于表現(xiàn)瀟湘水云的迷離朦朧之美。如果僅看開頭的兩句“荻花秋，瀟湘夜”，無疑又會引發(fā)太多的悲秋之慨，但是，在這首詞作中，李珣并沒有把秋日的瀟湘表現(xiàn)得象傳統(tǒng)那樣凄迷哀婉，卻以最明媚艷麗、最富有詩意的語匯將其描寫得如夢如幻。“橘洲佳景如屏畫。碧煙中，明月下，小艇垂綸初罷?！遍僦?，即橘子洲，洲上遍植橘樹，一到秋天，放眼望去，在碧綠的橘樹葉映襯下，紅彤彤的橘子煞是壯觀，真是一幅天然的屏風(fēng)畫。這樣的境界，豈不正是蘇軾所說的“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蘇軾《贈劉景文》)。對于橘子洲頭“橙黃橘綠”的美景，作者又用“碧煙”“明月”這兩個意象增加了朦朧感、神秘感，舟行湘江之上，透過氤氳的碧煙、朦朧的月色，看著橘子洲頭的“橙黃橘綠”，不僅有人在畫中游、更有人在仙界居的夢幻之感。

上闋的寫景，最終還是歸結(jié)到下闋的抒情寫意。在如此迷幻優(yōu)美、極富詩情畫意的境界中，人的活動也與之水乳交融，一切盡顯悠閑散淡、豁達(dá)瀟灑。綜觀兩首小詞，主要寫到了垂綸和讀書這兩件事。這本也是隱士生活中最為常見的事情，但在李珣筆下寫來，卻是搖曳多姿、舒適自在。究其原因，實在是作者抓住了《漁父》詞的本旨和要領(lǐng)，把主要的筆墨和精力集注在詞中主人公精神世界的開掘上。物質(zhì)的貧乏并不能掩抑精神上的豐富與舒適自由。雖然是“魚羹稻飯”這樣的粗茶淡飯，住的只是茅舍，一切簡樸之至，然而主人公卻是如此的安貧樂道，如此的愜意。個中原因只在于一個字“信”。何謂“信”?“信”，即隨意遂性，一切縱情而為，不受任何外物的約束，沒有名利的牽絆，也沒有人間榮辱的羈縛管束，可以縱情歡飲，可以駕艇垂綸，也可以閑來唱讀滿架藏書。

“小艇垂綸”“棹歌相續(xù)”“乘月歸灣”，這是漁父垂釣過程的再現(xiàn)，在詞人的筆下表現(xiàn)得極為隨性自在。相對于駕舟垂釣，茅舍中的讀書生活就完全屬于隱逸文士的生活狀態(tài)。中國歷史上不乏文人隱居讀書的典故，其中西漢的揚(yáng)雄因仕宦不得意，隱居閉戶著書，著《太玄經(jīng)》，后世的文人都喜歡借以自況抒懷，如初唐詩人盧照鄰《長安古意》詩云：“寂寂寥寥揚(yáng)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獨(dú)有南山桂花發(fā)，飛來飛去襲人裾?！崩瞰懺~中的“書滿架，名利不將心掛”，不正是借此典故表達(dá)自己對這樣一種生活的無限向往嗎？

更為奇妙的還在于，詞作中還把“書滿架”與“云滿屋”“酒盈樽”組織在一起，人與自然，人與美酒，人與書籍，共同構(gòu)筑了隱逸文人獨(dú)特的生活情趣，吸引著人們?nèi)プ鳠o限的遐想。(楊旭輝)

集評 李冰若：“‘楚山’三句，淡秀可愛?！?《花間集評注《栩莊漫記》)(評第一首)

劉永濟(jì)：“此亦以漁父自由為可樂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評第二首)

鏈接 五代畫家衛(wèi)賢。衛(wèi)賢，約生活在公元十世紀(jì)，京兆(今陜西西安)人，是南唐李后主時供奉內(nèi)廷的畫家?！陡呤繄D》是他傳世的唯一作品，原圖共6幅，依次表現(xiàn)了歷史上的六位高士：黔婁先生、楚狂接輿、老萊子、王仲孺、于陵子和梁伯鸞，前5幅均已佚失，今有最后一副描繪梁鴻、孟光的畫作存世。畫卷之首有宋徽宗趙佶的瘦金體題字“衛(wèi)賢高士圖”，是北宋內(nèi)閣藏品，卷中還有乾隆所書題記一段，為清廷內(nèi)府舊藏，今藏北京故宮博物院。

五代時期山水畫的杰構(gòu)——董源《夏景山口待渡圖》。董源是五代時期最負(fù)盛名的一位山水畫家，他的山水畫作“水墨類王維，著色如李思訓(xùn)”，并形成了自己平淡天真的風(fēng)格，宋代以后董源及其弟子巨然的畫風(fēng)被推尊為南派正宗?！断木吧娇诖蓤D》是董源山水畫的代表作，畫面表現(xiàn)的是江南的山水風(fēng)光，景色平遠(yuǎn)幽深，渡艇東西往來，游客待渡于渡口。整幅畫誠如宋代畫家米芾在《畫史》中所贊譽(yù)的那樣：“峰巒出沒，云霧顯晦，不裝巧趣，皆得天真。嵐色郁蒼，枝干挺秀，咸有生意；溪橋漁浦，洲渚掩映，一片江南也。”此畫原為北宋宮廷舊藏，宋徽宗《宣和畫譜》曾有載錄，后歷經(jīng)元代畫家柯九思、明代畫家董其昌等人的收藏和題跋，清代入內(nèi)府收藏，現(xiàn)收藏于遼寧省博物館。

五代著名畫家關(guān)仝的名作《關(guān)山行旅圖》。關(guān)仝，一作“關(guān)同”，長安(今陜西西安)人，早年師從著名畫家荊浩，刻意力學(xué)，時有“出藍(lán)”之譽(yù)。中年以后，他的山水畫參以王維的清遠(yuǎn)之趣。《關(guān)山行旅圖》是關(guān)仝的代表作之一，畫面上描繪的是北方的景色，在高聳入云的危巖險峰和深邃的幽谷寒林中，山路蜿蜒，有行旅者行進(jìn)其中，有騎驢者、負(fù)薪者、對語者……洋溢著北方山村的生活氣息。畫家用筆粗簡雄健，皴染凝重，富有堅實硬峭的質(zhì)感和體積感，更顯出山石的突兀，峭壁萬仞，境界雄奇壯闊，真實地再現(xiàn)了秦嶺、華山一帶北方山川的自然景觀和氣勢特征。樹木有干無枝，極具荒寒之感，這些都是關(guān)仝山水畫的典型風(fēng)貌。正如宋劉道醇在《五代名畫補(bǔ)遺》中所說的那樣，關(guān)仝的畫作“峰巖蒼翠，林麓土石，加以地理平遠(yuǎn)，磴道邈絕，橋杓村堡，杳漠皆備”。原跡今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巨然的名畫《秋山問道圖》。巨然是五代十國、北宋初的著名山水畫家，早年在南唐出家為僧，后隨李后主至汴京。他的存世名作《秋山問道圖》(今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著意表現(xiàn)江南濕潤的山色，畫面上峰巒重疊，溪幽路細(xì)，草木華滋。尤其值得關(guān)注的是深山之中依稀可見的屋中人，他盤坐在蒲團(tuán)上，面對秋山幽寂的景象，正向自然“問道”，在平淡之中顯現(xiàn)出佛家清凈無為的理想狀態(tài)，也使得畫面充盈著一股出塵的高雅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