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詩《詠懷詩·駕言發(fā)魏都》

駕言發(fā)魏都，南向望吹臺。簫管有遺音，梁王安在哉？ 戰(zhàn)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歌舞曲未終，秦兵已復(fù)來。夾林非我有，朱宮生塵埃。軍敗華陽下，身竟為土灰。

本篇原列《詠懷》詩第三十一。這首吊古抒懷的詠史詩，借憑吊戰(zhàn)國魏都大梁的遺跡抒發(fā)盛衰興亡的感慨，并用以譏刺時政。

詩中魏都指大梁?！都硥V紀(jì)年》云： “梁惠成王九年，徙都大梁。”即今河南省開封市，戰(zhàn)國時是最繁華的都市之一。梁王在此筑有范臺，并有夾林等勝景。《戰(zhàn)國策·魏策》說梁王魏嬰觴諸侯于范臺，“酒酣，請魯君奉觴。魯君興，避席擇言曰： ‘今主君之尊，儀狄之酒也； 主君之味，易牙之調(diào)也； 左白臺而右閭須，南威之美也； 前夾林而后蘭臺，強臺之樂也； 有一于此，足以亡其國。”魯君將筑范臺與亡國并論，可見建筑奢靡之極。按黃節(jié)說本篇中提到的吹臺即范臺，可見想見當(dāng)年的吹臺是瓊筵盛宴，歌舞升平，何等熱鬧。然而時過境遷，昔日的繁華勝景早已蕩然無存。史載秦始皇二十二年，王賁攻魏，掘黃河及大溝水灌大梁，使這座繁華都城毀于一旦。所以阮籍見到的吹臺，已非昔日勝景，只是一片歷史陳跡了。

詩的前四句寫阮籍駕車由魏古都出發(fā)，南向遙望吹臺。詩人并沒有見到真正的吹臺，只是神馳遐想當(dāng)年的盛景，仿佛聽到了急管繁弦的鼓樂。“南向望吹臺，簫管有遺音”，跨越時空，將歷史的鏡頭重現(xiàn)于眼前。然而，虛幻之景并不能代替現(xiàn)實，詩人有感于眼前的廢墟，發(fā)出了“梁王安在哉”的深沉感嘆，這其中既有對梁王的尖銳諷刺，也有對人生虛無、世事渺茫的無限感慨。

詩人的思緒繼續(xù)循著歷史的蹤跡深入下去。與梁王的奢糜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戰(zhàn)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一面是國君的荒淫，一面是士民的貧困。貪圖享樂的梁王沉湎于聲色歌舞之中時一場亡國大禍已迫在眉睫。“歌舞曲未終，秦兵已復(fù)來”，這個荒淫的君王只落得個國滅身亡的可悲下場，不僅夾林美景豪華朱宮已不復(fù)為梁王所有，連梁王本人也“身竟為土灰”，成為一個匆匆的歷史過客。

前人于此詩多認為是詩人“借吊古以憂時”(陳祚明語)，如蔣師瀹說： “此借戰(zhàn)國之魏喻曹氏之亡也。”詩中的“魏”顯然是影射曹魏政權(quán)。曹魏明帝的所作所為，與歷史上的梁王魏嬰并無二致。史載明帝喜筑宮室，他作許昌宮，又治洛陽宮，起昭陽太極殿，筑總章觀高十余丈。景初元年，天下發(fā)大水，明帝還是大興土木，一面命將前朝鑄造的鐘簴、槖佗、銅人、承露盤運至洛陽，一面又新鑄碩大無比的銅人翁仲及銅黃龍、銅鳳凰。于宮苑芳林園又堆植土山，捕珍禽異獸置于其中，連公卿群僚都要為其負土植樹。明帝還“錄奪士女(世代軍籍之家的女兒)已嫁為吏民妻者，還以配士，既聽以生口自贖，又簡選有姿色者內(nèi)之掖庭”。(《三國志·明帝紀(jì)》)其時還實行九品中正制，“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出身“寒門”的賢士無緣登進，發(fā)揮政治才能。因此，詩中所寫君主耽于聲色逸樂，“戰(zhàn)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的情況，用以比況曹魏政權(quán)可謂毫發(fā)不爽，詩人寫此詩的目的可能就是向統(tǒng)治者敲響殷鑒不遠的警鐘。

阮籍為人負才傲世、高曠拔俗。史載其時常登臨山水，竟日忘歸。他曾登上廣武山觀看楚漢相爭的戰(zhàn)場，發(fā)出“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的慨嘆。憑吊古跡是詩人的一大愛好，而借古論今“文尚曲隱”，也就成為其詠懷詩的顯著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