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鷟·

鄭仁凱為密州刺史，有小童告以履穿。凱曰：“阿翁為汝經(jīng)營鞋。”有頃，門夫著新鞋者至。凱廳前樹上有鴷鳥，遣門夫上樹取其子。門夫脫鞋而緣之，凱令奴著鞋而去，門夫竟至徒跣。凱有德色。

〔選自《朝野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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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鷟，唐代文人，歷經(jīng)高宗、玄宗諸朝，善于詞章，其小說作品《龍筋鳳髓判》、《游仙窟》等俱有名，并遠(yuǎn)播日本。其所著《朝野僉載》一書屬筆記小說，主要記載了武則天時期的朝野見聞，文筆質(zhì)樸，不尚華艷，然而卻常寓譏諷于調(diào)侃，留下了若干可笑、可悲又可鄙的官宦面影，《鄭仁凱》即是這樣的作品之一。作品只寫了一件生活中的小事，卻反映出了身為密州刺史的鄭仁凱，小弄聰明而自鳴得意的心理狀態(tài)，使人哂笑、鄙夷。
作品開始時講，鄭仁凱的小仆人告訴他自己的鞋子破了，言外之意也很明顯，是希望主人代置新鞋。鄭仁凱當(dāng)然也明白，于是溫言相慰，說：“阿翁為汝經(jīng)營鞋。”(我為你想辦法尋一雙鞋)自稱阿翁，儼然長者；保證“為汝經(jīng)營鞋”也似胸有成竹。他一邊答應(yīng)著，大約也在一邊考慮著怎樣既為“小奴”尋一雙鞋，又能顯示自己的“聰明、才智”。機會來了，一個穿著新鞋的門人走了過來，于是鄭仁凱叫他去廳中樹上“掏”鳥蛋。上樹自然要脫鞋，趁此機會，鄭讓“小奴”穿走了門人的一雙新鞋。當(dāng)門人下樹無鞋，兩腳光赤時，鄭仁凱為自己的此舉而面露得意之色……
譏諷并不一定都濁聲惡語，尖酸苛薄。不動聲色地客觀敘述，讓事件本身的可笑可諷自然顯現(xiàn)，有時反而具有力量。因為外露難免平直，而含蓄卻更具韻味，贊揚如此，譏諷也是如此。本篇對鄭仁凱的言行，作者不著一言評析，而只如實敘述，請讀者自己評價。唯因如此，鄭仁凱的心理、心靈也就赤裸裸全無虛飾地坦露了出來。一個耍小聰明而近似無聊，心中暗暗自詡、得意而實則心胸偏仄的庸吏站在了讀者面前，作者對他的不屑、鄙夷也盡在其中了。
寓譏諷于客觀敘述，語勢不疾不厲，平緩和平，以事實本身的可笑、無聊達到譏諷的目的，是本篇作品明顯的特色之一。
其次，筆記小說大都短小簡煉，不容鋪陳，最好言簡意賅，在不長的文字中，有一、二句攝神之筆，點全文之“睛”,透示作者為文的目的、筆下蘊蓄的感情。對此，本文也有明顯的體現(xiàn)。這一句全文的攝神、點睛之筆就是文之最后的“凱面有德色”。如果沒有這一句，前文的敘述也僅僅是一場惡作劇的如實描繪，雖也反映了鄭仁凱的為人、品性，卻沒有能夠深入到他的內(nèi)心，揭示不深。有了這一句，就使讀者揣摸到他的內(nèi)心——他對自己的舉止十分滿意、十分欣賞，而且抑制不住這種滿意和欣賞，在自己的神情上流露了出來。盡管是輕微的，卻是無論如何也壓抑不住的。多么無聊而又淺薄的人！一語而盡彰其實質(zhì)。文章短小，不能對鄭進行全面的、展開的描寫，但有了這樣的一句，有了這樣一個小小的細(xì)節(jié)，人物就顯“神”而不干癟了。同時文章的諷刺的效果也出來了。
寓譏諷于冷靜、客觀的敘述，譏諷得含蓄而有力量；行文簡潔，卻有生動的小小細(xì)節(jié)，揭示了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也點示了寫作的主旨目的，并使譏諷之情由中透滲而出。這些都容于百余字的一篇短小作品中，文章雖短，特色卻并不很少，寫作上對后來人是有啟發(f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