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向子諲

阮郎歸·紹興乙卯大雪行鄱陽道中

江南江北雪漫漫，遙知易水寒。同云深處望三關(guān)，斷腸山又山。天可老，海能翻，消除此恨難！頻聞遣使問平安，幾時鸞輅還？

宋王朝自靖康二年(1127)，徽、欽二帝被金人俘虜北去之后，丟棄了半壁河山?？低踮w構(gòu)即位南京(今河南商丘南)改元建炎。結(jié)束了北宋一百六十七年的歷史。在外敵的侵凌之下，從李若水罵敵而死始，不論賢與不肖，沒有不把靖康之事引為奇恥大辱的。忠義之士，義憤填膺，矢志恢復，表現(xiàn)了我們中華民族不畏強暴，敢于向侵略者斗爭的英雄氣概。而這種愛國主義的精神也就成了南宋文學作品中光華璀璨的靈魂。向子諲為趙構(gòu)的憲肅皇后之再從侄。以恩蔭補官，后來因為與投降賣國的秦檜意見不合而致仕。雖然寄跡于林泉、巖樹之間，但是說起靖康之恥，仍然要熱血沸涌，感慨系之的。這首《阮郎歸》便集中地表現(xiàn)了向伯慕(向子諲字)的愛國主義的情懷。

據(jù)題，此詞作于紹興乙卯年(1135)，這一時期，由于愛國名將岳飛、韓世忠等屢屢挫敗敵兵，軍事形勢向著對南宋有利的方面發(fā)展。但是趙構(gòu)、秦檜之類，只求茍安，不憚屈辱，沉溺于聲色，既無恢復中原的規(guī)劃，也無戰(zhàn)勝敵人的決心。就在這年(紹興五年)的春天，徽宗趙佶死在冰天雪地的五國城(今黑龍江依蘭)。所以向伯慕此詞自首至尾充滿了悲憤、哀悼的氣氛?！敖辖毖┞b知易水寒?！甭涔P就渲染出凄冷、悲壯的氛圍。易水源出今河北易縣，用指淪陷的北方國土，同時也是用事。戰(zhàn)國時燕國的太子丹，為了向秦國報仇，派遣俠士荊軻去刺殺秦王。臨行，“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瘡蜑榭犊鹇?，士皆瞋目，發(fā)盡上指冠?！?引文見《戰(zhàn)國策·燕策三》)這首著名的易水古歌，如前人所評：“千載猶令人悲憤”(《史記評林》引董份語)，詞人這里所寫的“易水寒”就化用了《易水歌》的句意。上闋結(jié)處，“同云深處望三關(guān)，斷腸山又山”，更明白地道出了詞人心頭的悲涼與凄楚?！叭P(guān)”泛指北方關(guān)隘。對著漫天密布的彩云，遙望北方重重關(guān)隘，哪能望得清楚，只見連綿起伏的叢山，怎不令人腸斷。

過闋處奇峰突出，以反語承上。天原不會老的，海也無從翻得過來?，F(xiàn)在詞人說：“天可老，海能翻，消除此恨難！”越發(fā)強調(diào)出胸中憤恨之難以消除。這“恨”是一腔愛國熱情的總爆發(fā)，上闋先以易水悲歌之事暗寫了復仇雪恥的悲壯之情，繼而融情入景，用“斷腸山又山”來創(chuàng)造出一個無涯無際的感情的空間，至“消除此恨難”，感情的抒發(fā)遂發(fā)展成為一個峰巔，使我們千載以后的讀者，吟誦此，也會跟作者同樣地產(chǎn)生感情的總爆發(fā)，真是此恨難平??！——既然至此已形成感情抒發(fā)的峰巔，向下去，一般地說，其筆勢難免平弱之困。然而峰回路轉(zhuǎn)，作者順手拈來眼前的歷史事實，結(jié)束了此篇。就在徽宗趙佶死去之前一年，宋還遣章誼等為金國通問使。前三年遣潘致堯等為金國軍前通問使，前六年遣淇皓等為大金通問使，附茶藥、金幣進兩帝。這也就是詞中所說的“頻聞遣使問平安”了?？墒钱斪髡咦珵榇嗽~時，被作為問安的對象之一的趙佶，已經(jīng)死去了。明白這一背景，我們就能明白結(jié)句“幾時鸞輅還”這個問句，真是天大的諷刺、天大的憤慨、天大的悲哀！從而也就體味到作者這平平的一結(jié)，雖然在抒情的峰巔之后，卻一點也不平弱。如同《老殘游記》第二回寫王小玉唱書那樣，“漸漸地越唱越高，忽然拔出了一個尖兒，象一線鋼絲拋入空際，……那知他于那極高的地方，尚能回環(huán)轉(zhuǎn)折”，向伯慕這首《阮郎歸》的結(jié)處，只是平平地一問，卻也似王小玉的唱腔，在那極高的地方，尚能回環(huán)轉(zhuǎn)折，使讀者覺得結(jié)束得奇崛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