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將孫《沁園春》劉將孫

劉將孫

大橋名清江橋，在樟鎮(zhèn)十里許，有無聞翁賦《沁園春》《滿庭芳》二闋，書避亂所見女子，末有“埋冤姐姐、銜恨婆婆”語，極俚。后有螺川楊氏和二首，又自序生楊嫁羅，丙子暮春，自涪翁亭下舟行，追騎迫，間逃入山。卒不免于驅(qū)掠。行三日，經(jīng)此橋，睹無聞二詞，以為特未見其苦，乃和于壁。復云“觀者毋謂弄筆墨非好人家兒女”。此詞雖俚，諒當近情，而首及權(quán)奸誤國。又云“便歸去、懶東涂西抹，學少年婆”，又云“錯應(yīng)誰鑄”，皆追記往日之事，甚可哀也。因念南北之交，若此何限，心常痛之，適觸于目，因其調(diào)為賦一詞，悉敘其意，辭不足而情有馀悲矣。

流水斷橋，壞壁春風，一曲韋娘^①。記宰相開元，弄權(quán)瘡痏^②，全家駱谷^③，追騎倉皇。彩鳳隨鴉^④，瓊奴失意^⑤，可似人間白面郎。知他是，燕南牧馬，塞北驅(qū)羊^⑥。啼痕自訴衷腸。尚把筆低徊愧下堂^⑦。嘆國手無棋，危涂何策，書窗如夢，世路方長。青冢琵琶^⑧，穹廬笳拍^⑨，未比渠儂淚萬行^⑩。二十載，竟何時委玉，何地埋香⁽¹¹⁾。

注釋 ①韋娘：語出唐劉禹錫《贈李司空妓》：“高髻云鬟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閑事，斷盡蘇州刺史腸。”此處代指楊氏的題詞。②“宰相”兩句：隱括唐元稹《連昌宮詞》詩意：“弄權(quán)宰相不記名，依稀憶得楊與李。廟謨顛倒四海搖，五十年來作瘡痏?！贝颂幰蕴崎_元年間宰相李林甫、楊國忠，代指南宋末年擅權(quán)誤國的宰相賈似道。瘡痏(wěi)，創(chuàng)傷，比喻民生疾苦。③“全家”句：暗用唐杜甫《三絕句》：“二十一家同入蜀，唯殘一人出駱谷?！瘪樄?，在陜西周至縣南，為關(guān)中通往巴蜀的要道。④彩鳳隨鴉：宋代武夫杜大中有妾才色俱美，因作《臨江仙》有“彩鳳隨鴉”語，顯露自己所遇非偶的不滿情緒，被杜掌面至死。⑤瓊奴失意：用南朝齊東昏侯妃潘玉兒事。齊亡，玉兒為梁武帝所得。軍主田安啟求得婦，玉兒不肯下匹非類，寧死不屈。蘇軾《次韻楊公濟奉議梅花》詩：“玉奴終不負東昏?！贝嗽~中瓊、玉義同活用。⑥“燕南”二句：暗喻蒙古士兵。⑦下堂：指妻子被夫家所休棄。⑧青冢琵琶：指王昭君。昭君遠嫁匈奴，常彈琵琶以抒憂思。唐杜甫《詠懷古跡》：“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雹狁窂]笳拍：指蔡文姬。文姬漢末被擄掠至匈奴，作《胡笳十八拍》自悼身世。⑩渠儂：指楊氏。(11)委玉、埋香：指女子之死。

鑒賞 從前，劉辰翁在元宵夜讀到李清照的《永遇樂》，為其中的悲苦所感染，每每“為之涕下”。他依照原詞的韻律重寫了一首《永遇樂》，在序言中他自謙道：“雖辭情不及，而悲苦過之。”如今他的兒子劉將孫在清江橋下讀到四首二十年前戰(zhàn)亂之中遺留下來的詞，為那段歷史所痛心的同時，也深深哀憐當日不幸的女子。于是他也“因其調(diào)為賦一詞”，并且像他的父親一樣自謙道：“辭不足而情有馀悲矣?！?/p>

詞從對清江橋的描寫入手。“斷橋”“壞壁”這些詞語為我們展現(xiàn)出戰(zhàn)亂后衰敗之景。劉禹錫曾在《再游玄都觀》詩序中云：“重游玄都觀，蕩然無復一樹，唯兔葵燕麥動搖于春風耳?！贝猴L中的斷壁殘垣，似乎仍在敘說著一曲《杜韋娘》的歌曲。以韋娘曲指代橋上楊氏所題的兩闋詞作。于是楊氏的筆墨被逐一描摹：“記宰相開元，弄權(quán)瘡痏?！痹~序中云楊氏題詞“首及權(quán)奸誤國”，故此詞中首先化用元稹《連昌宮詞》詩句，以唐開元年間宰相李林甫、楊國忠，代指南宋末年擅權(quán)誤國的宰相賈似道。對權(quán)奸的譴責憤慨，溢于言表?！叭摇倍洌枚鸥Α度^句》中詩句，暗指“丙子暮春，自涪翁亭下舟行，追騎迫，間逃人山。卒不免于驅(qū)掠”的慘痛經(jīng)歷?！安束P”三句，用杜大中妾、潘玉兒所配非偶的典故，敘述楊氏辱于元軍的不幸。然而杜大中妾、潘玉兒所嫁尚是“人間白面郎”，而楊氏則是為“燕南牧馬，塞北驅(qū)羊”的異族所凌辱，何況這異族還正是毀滅了自己的家國、以鐵騎踏平南宋的元兵，因此不幸甚于杜妾與玉兒?！爸恰比值莱鲶@心與無奈，也道出對厄禍猝不及防的驚慌與沉痛。這一段敘述曲折真切，是對楊氏題詞內(nèi)容的重新描述。

下闋中，詞人從“悉敘其意”轉(zhuǎn)為一己抒情?！疤浜邸倍洌窃~人對楊氏當年在清江橋下題詞時的想象?！疤浜邸薄白詳ⅰ薄暗突病?，這三個詞傳神地刻畫出楊氏在題詞時的萬般凄涼，而“愧下堂”則從心理活動上揣測楊氏的痛苦內(nèi)心。“下堂”意味著被丈夫休棄，在中國古代社會里，婦女遭受的羞辱莫過于此。然而此處卻言“愧下堂”，意思是說為元兵所蹂躪，這份羞辱甚于被休棄。這三字包含了千鈞哀痛。

在遙想中詞人的心里產(chǎn)生了一種濃烈的憤慨和同情。這憤慨使他的議論直指當年的“國手無棋，危涂何策”，“國手”應(yīng)該是國家中技藝最高的棋手，然而“無棋”則表明尸位素餐，這又與上闋中所言“記宰相開元，弄權(quán)瘡痏”呼應(yīng)，都是對當年高居相位卻危途無策的宰相賈似道所發(fā)出的譴責。這同情則指向整個宋元易代過程中遭遇不幸的人，包括他自己。他雖然是在為女子的命運感到悲傷，實際上他也為自己感到悲傷。所以他在想象著楊氏把筆徘徊、涕淚滿襟的場景時，忽然之間就說到了自己：“書窗如夢，世路方長。”正如詞序中所言“南北之交，若此何限，心常痛之”，在這茫茫亂世中，所遭受到苦難辛酸的何止楊氏一人？“青?！币韵拢俅未鷹钍鲜闱椋夯曷癞愑虻耐跽丫?，被擄掠至匈奴的蔡文姬，這兩位悲劇人物與楊氏相比，“未比渠儂淚萬行”。從“啼痕”到“淚萬行”，從杜妾、玉兒到昭君、文姬，這些女子的不幸都不足以比肩楊氏的慘痛一生。于是歇拍沉痛，再度回到眼前。在這“流水斷橋，壞壁春風”的橋下，從德祐二年(1276)到如今，二十年已經(jīng)過去了，曾經(jīng)在這橋下題詞的女子，“竟何時委玉，何地埋香”。生已遭大苦，死亦不知何處歸，這被驅(qū)掠的女子經(jīng)過了二十年的磨難，恐怕早已香消玉殞，然而她的一切，都已無法知曉。詞作以疑問結(jié)尾，以死亡收鞘，給人極為沉痛的力量。

蕉蔭思詩圖【清】沙馥

這首《沁園春》，穿插典故，化用詩句，語言典雅，筆意悲愴，相比于清江橋下無聞翁和楊氏詞，文辭無疑過之。(黃阿莎)

鏈接 宋代的書院。書院起源于唐，唐代書院既有官方設(shè)立者，也有私人建立者。前者是朝廷藏書、校書及儲才之地，類似宋代的館閣；后者乃私人讀書講學之所。宋代的書院，即由后者發(fā)展而來。北宋初年出現(xiàn)了有名的白鹿洞書院、應(yīng)天府書院、嵩陽書院和岳麓書院，號稱北宋四大書院。此外，如石鼓書院、茅山書院等也甚有名。南宋時，朱熹重修白鹿洞書院，聘堂長，置莊田，請朝廷賜書，制訂學規(guī)，親自教導生徒。凡此種種，都被后來的書院奉為楷模，影響深遠。南宋書院，主要集中在江南文化發(fā)達之地，以江西、湖南、浙江、福建為多。書院的主持人叫山長，或叫堂長，必為學識淵博品德過人者。教學內(nèi)容主要是儒家經(jīng)典，特別是“四書”，此外，也學習諸史和詩文。書院在教學上有如下特點：第一，既是教學機構(gòu)，又是研究機構(gòu)，學術(shù)研究空氣很濃厚。第二，允許不同學派相互講學，建立了“講會”制度，在一定程度上體現(xiàn)了百家爭鳴的精神。第三，講學實行“門戶開放”，一個學者可以在幾個書院講學，聽講者也不限于本院學生，常有慕名師而遠道前來者，書院熱情接待，并提供各種方便。第四、以學生自學為主，教師指導為輔，提倡獨立思考，貴有創(chuàng)新。第五，書院內(nèi)師生關(guān)系融洽，師生間的感情相當深厚，尊師愛生蔚成風氣。宋代書院對宋代教育和學術(shù)思想的發(fā)展，對優(yōu)良學風的形成，以及士大夫道德情操的培養(yǎng)，都起了積極的促進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