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堅

韓生畫肥馬，立仗有輝光。

戴老作瘦牛，平田千頃荒。

觳觫告主人，實已盡筋力，

乞我一牧童，林間聽橫笛！

戴嵩，唐代畫家，曾官浙西巡官，佐韓滉幕。滉善畫，嵩師法之。其他畫皆不及滉，獨有畫牛勝過韓滉，以此成名，因有“韓馬戴牛”之稱。戴嵩畫川原樹石，牧樵童子，亦各臻其妙，而畫牛尤能“窮其野性筋骨之妙” (朱景玄《唐朝名畫錄》)，筆意清潤，古意勃然，有田家原野氣象。 《宣和畫譜》載御府收藏他的三十八幅作品中，全是牛圖， 《畫鑒》記載湯垕曾親見戴嵩七幅真跡，亦均為牛圖，戴嵩真不愧是一位畫牛的專門名家。

李公寅除了藏有周昉《美人琴阮圖》以外，還收藏戴嵩的《牛圖》，黃庭堅鑒賞此圖后，將自己的一腔忠憤， 滿懷心事，寫入題畫詩中，表現(xiàn)手法與《題竹石牧牛圖》同出一轍，意含言外，富有藝術(shù)感染力。

詩從“韓馬戴?！背霭l(fā)，構(gòu)思立意。先說韓馬， “韓生畫肥馬，立仗有輝光”，韓干畫的馬肥碩，這種馬立仗時，壯健而有光彩。立仗，帝王的儀仗隊，分立于殿廷及諸門，唐代除了衛(wèi)士立仗外，還有駿馬立仗，稱為“立仗馬”。后說戴牛，“戴老作瘦牛，平田千頃荒”，戴老，即戴嵩。戴嵩畫牛，常以田家原野為背景，畫面呈現(xiàn)廣邈荒涼的風(fēng)貌。寫韓馬純是襯筆，處處陪襯戴牛，突現(xiàn)戴牛。以“肥馬”反襯“瘦?！?，“立仗”反襯“平田”， “有輝光”反襯“千頃荒”，立仗馬肥碩壯健，站立宮廷里，接近帝王，顯赫有輝光， 而老牛瘦弱，拖著疲憊的身軀，在荒漠的田野里耕作，兩兩比照，詩人的心意也就不喻而言的了。

詩的后半首，遽出新意，詩人運用擬人化的手法，借著牛的第一人稱的口吻，說出一番話來，表述自己的心愿。 “觳觫告主人”，老牛帶著恐懼顫抖的神態(tài)，哀告主人。其下三句詩，便是哀告、請求的具體內(nèi)容： “實已盡筋力， 乞我一牧童，林間聽橫笛?！?“已盡筋力”四字，與第三句中的“瘦”字相呼應(yīng)，由畫像上的瘦羸的形態(tài)，可以想象出老牛勞累一生，竭盡筋力。詩人接著說，請求主人給我一個牧童讓我在林間聽聽悠揚的牧笛聲，好好地休息休息。乞， 給予。這個請求，正是以“實已盡筋力”為前提的，前后詩意的發(fā)展，互為因果。后半首的詩意，并未離題，并沒有離開畫面，因為詩人的一切感慨，都是從戴嵩所畫的瘦牛形象上生發(fā)開來的，這樣，詩人借題發(fā)揮，抒寫個人心愿，便有了客觀基矗

詩人借著瘦牛，究竟要表述自己什么樣的心愿？這首詩與《題李亮功家周昉美人琴阮圖》一樣，都是黃庭堅貶謫宜州路過長沙時在李公寅府第中觀畫后寫成的，兩詩攄寫的情思相仿佛，寫作手法相似，可見它們是同時寫的。這時，黃庭堅已是六十歲的老人，他歷經(jīng)政治風(fēng)浪，仕途坎坷，早已感到精疲力盡，不愿繼續(xù)為官，不愿再卷入政治旋渦中，很想退居林下，過過清閑生活，頤養(yǎng)天年。當(dāng)他看到戴嵩的瘦牛圖時，形與神會，畫像與自己的心意恰相契合，因而揮毫寫下這首題畫詩?？上У氖牵揭酥莺蟮拇文?，這位老詩人便溘然長逝， 他帶著遺恨，帶著夢想離開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