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維

落日山水好，漾舟信歸風(fēng)；
玩奇不覺遠(yuǎn)，因以緣源窮。
遙愛云木秀，初疑路不同；
安知清流轉(zhuǎn)，偶與前山通。
舍舟理輕策，果然愜所適，
老僧四，五人，逍遙蔭松柏。
朝梵林未曙，夜禪山更寂；
道心及牧童，世事問樵客。
暝宿長林下，焚香臥瑤席；
澗芳襲人衣，山月映石壁。
再尋畏迷誤，明發(fā)更登歷；
筆謝桃源人，花紅復(fù)來覿。

王維晚年，屏居藍(lán)田，右倚藍(lán)田山，左傍石門泉，嘯詠于山水之間。詩題所謂 “精舍”,就是石門一座佛寺，據(jù) 《圖經(jīng)》載：“唐初有異僧止于此。大雪，其地融雪不積，僧曰： ‘必佛泉也’。掘之，果有湯泉涌出，遂置舍兩區(qū)。凡有病者，就浴多痊，后立玉女堂于泉側(cè)。明皇時賜名大興湯院?！笔T精舍，或者指的就是大興湯院。
這篇藍(lán)田山石門精舍紀(jì)游詩，共二十四句，嚴(yán)整有序，分三個層次：
第一層：探幽。夕陽西下，好山好水，引起詩人探幽的興致。乃泛一小舟，任風(fēng)流去。一路上貪看新奇的景致，不覺愈走愈遠(yuǎn)。黃山谷說： “ (王維) 定有泉石膏肓之疾”。其實他不僅追求泉石之美，還往往寓情于景，寓理于游，把徜徉山水和研討佛學(xué)結(jié)合起來。他曾有詩曰：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終南別業(yè)》),就是這樣的一例。這一次的探幽，就有雙重意義：既探山水之幽，又探禪理之幽。不僅愛賞云木之秀，還想檢驗萬物窮盡復(fù)通的禪理。“安知清流轉(zhuǎn)，偶與前山通?！案F水逢山，似遠(yuǎn)實近，初疑無路，豁然自通。浸潤于佛學(xué)的王維，在這次探幽的經(jīng)歷中，得出禪趣。
第二層：遇僧。這是全詩的中心部分。詩人水盡見山，拾舟乘騎。果然探幽得幽，進(jìn)入佛境。見僧人四、五于石門精舍?！吧街腥速夥级湃?，飲石泉兮陰柏松” ( 《楚辭 ·山鬼》)。詩人感倒他遇見的眾僧就是 “蔭松柏” 的，“山不人”,是山林的主宰。詩中分兩層寫眾僧，一寫他們的生活： “朝梵林未曙，夜禪山更寂”。從環(huán)境來烘托：天色未曉時，參天松柏覆蓋著清涼佛地，一片梵音佛號，僧人們作早課了； 一日將盡時，山空林寂，萬籟無聲，僧人們面壁參禪，靜心修煉了。二寫他們的道行。用側(cè)面來描寫： “道心及牧童，世事問樵客，即令牧童樵客之流，來往山中，與 “山中人”接觸，也不免潛移默化沾染些佛氣，產(chǎn)生了道心，把塵俗世事也看開了吧，更何況有夙根的王維呢！
第三層：惜別。這是全詩的高潮。當(dāng)晚，詩人夜宿精舍。他焚一炷清香，鋪一席涼簟，臥于佛寺松柏之下?！皾痉家u人衣，山月映石壁”,山水之外，詩人復(fù)推出花與月。澗旁長滿野花，山頂涌出明月。白日與眾僧論道，因此，夜晚自有花香襲上衣衫；入夜靜坐參禪，月光拂壁照影，心境澄澈。自我與大自然動息相同，他完全浸入神游象外的自由王國。第二天黎明發(fā)亮，他不得不與這里告別了。這石門精舍之游多么像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他把自己比做誤入桃源的武陵漁人，生怕迷失重訪桃源的路徑。便在寺的前后，登歷一回，志心不忘。然后再與“桃源人”告別，約定明年桃花盛開時節(jié)，再來晤會。
王維以純熟自然、精湛深微的寫作藝術(shù)，把游石門精舍的親身經(jīng)歷和真實感受寫得獨具特色，十分精彩，令人神移。其結(jié)構(gòu)與構(gòu)思，形象的描摹，手法的選用，是其他短詩未表露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