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有此曲，詠女愛不久，白辭義同。其稱陳后，亦借以發(fā)端，非專詠此事，如長門怨類也。(胡震亨《李詩通》卷一)

【詩例】

妾薄命

李白

漢帝重阿嬌，貯之黃金屋。

咳唾落九天，隨風(fēng)生珠玉。

寵極愛還歇，妒深情卻疏。

長門一步地，不肯暫回車。

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

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

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

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解析】

《妾薄命》是樂府古題，內(nèi)容多是詠嘆封建女子的婚姻悲劇?！稑犯蓬}要解》說：“《妾薄命》，曹植 ‘日月既逝西藏’，蓋恨宴私之歡不久。如梁簡文‘名都多麗質(zhì)’，傷良人不返，王嬙遠聘，盧姬嫁遲。”李白這首詩，主題與前人之作沒大的不同，全詩通過對陳皇后由得寵到失寵的描寫，揭示了封建社會中婦女“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史記·外戚傳》)這一普遍現(xiàn)象。陳皇后的故事在詩中是以典故形式出現(xiàn)的，但它只是詩人“借以發(fā)端”的引子而已，并非作者意向所在，他所要反映的是一種更典型、更深刻的東西，這與《長門怨》之類專詠陳后之事的古樂府有別。詩共16句，前14句從阿嬌金屋得意寫到長門冷落，后兩句直接議論，揭出主旨。此詩的真正欣賞，需要我們不執(zhí)著于“漢帝”、“阿嬌”、“黃金屋”、“長門”之類的字樣。那“覆水難收”、“君情妾意”、“各自東西”的悲嘆中有多少紅顏薄命的故事從我們的腦際翻起！文君《白頭吟》，昭君《出塞曲》……，千紅一哭，萬艷同悲。此詩收尾 “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兩句，為一篇之警策，有些像諷刺，又有些像感慨，批評與同情摻合在一起，復(fù)雜難言的情感使詩的主題超越了就事論事的淺層表現(xiàn)，接觸到了事件的深層本質(zhì)。同時由于我國古代源遠流長的以男女之情喻君臣大義的思維定式的存在，還使此詩愛情主題上自然蒙添上一層政治色彩。如果我們這樣來讀此詩，則大詩人“借事發(fā)端”的良苦用心庶幾可被把握。推而言之，“借事發(fā)端”不單純是用典問題，它已成為我國詩史上最悠久傳統(tǒng)之一。《詩經(jīng)》中的“比興”手法是它的初級形式。后漢鄭眾注《周禮》時說：“比者，比方于物也；興者，托事于物?！边@里的“比”只是用另外一物來打比方，“興”是用另一物來寄托。但后來的發(fā)展，使得“比興”已不再僅為簡單的物象的比附和興托，出現(xiàn)了一種以整體意象作為感興媒介的表現(xiàn)手法。《離騷》既有香草美人以喻賢臣的簡單比附，又有求女不果以喻君臣未合的整體象征，可以看到借事發(fā)端手法向成熟階段過渡的軌跡。屈原對詩壇的巨大貢獻之一就是對這一創(chuàng)作手法的豐富與發(fā)展。從此，我國詩歌界逐漸形成了以講“言外之意、韻外之旨”為極品的美學(xué)觀念。從創(chuàng)作上的追求“神韻”又發(fā)展為欣賞中的講究探賾勾玄；從詩、詞、曲擴展到戲劇和小說，進而擴展到藝術(shù)的其他領(lǐng)域，皆要求以“言在耳目之內(nèi)，情寄八荒之表”為最高原則。那種過于淺露，不能借事生發(fā)開去的寫法，叫做 “死于題下”，歷來多在被貶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