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

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

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xiāng)。

他鄉(xiāng)各異縣，展轉(zhuǎn)不可見。

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

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

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

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

——宋·郭茂倩編《樂府詩集·相和歌辭·瑟調(diào)曲》

《飲馬長城窟行》最早見于《文選》，題為“樂府古辭”。南朝陳代徐陵編的《玉臺新詠》亦載此詩，題為東漢蔡邕作。宋郭茂倩的《樂府詩集》從《文選》，現(xiàn)在一般人也認為是樂府古辭，是一首民歌。關(guān)于《飲馬長城窟行》的詩題，唐人李善在《文選》的注解中說：“言征戍之客至于長城而飲其馬，婦思之，故為《長城窟行》。”“窟”，指長城下可以飲馬的泉窟。這詩雖然沒有言及飲馬長城窟的事情，但詩中主要寫婦人思念遠出不歸的征人，故也用此詩題。

這首民歌抒寫思婦對遠方征人的懷念，婉轉(zhuǎn)含蓄，纏綿動人，并極講究層次曲折、章法結(jié)構(gòu)，是漢代樂府民歌中的抒情名作。

前面八句，極寫婦人日思夜夢，無時無刻不在懷念遠行的征人。首句“青青河邊草”，以河邊茂盛的青草起興，點明春天的到來，觸動了婦人的離愁，于是引出下句“綿綿思遠道”。 “綿綿”一詞語意雙關(guān)，既指眼前所見的綿延不絕的青草，又指由此引起的婦人對遠人連綿不斷的思念。句中的“思”字是詩眼，攝全篇之魂。兩句起得開門見山，直截了當，一下子就觸及到詩篇懷人的題旨；而在表情達意上，則既含蓄蘊藉，意在言外，又形象鮮明，富有畫意，仿佛展現(xiàn)出一幅婦人倚門眺望青草延伸所及的遠處，含情脈脈地在思念丈夫的圖景，十分真切傳神，第三句“遠道不可思”是一轉(zhuǎn)折，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反語。人在遠方，相思徒然無益，故言“不可思。”雖言“不可思”，卻仍然要思，正說明其相思之深。因此引出第四句“宿昔夢見之”，寫昨夜夢見了丈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夢境就是她深切思念的反映。這樣寫，在表現(xiàn)手法上是騰挪跌宕，在語意上是翻進一層。五、六兩句“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xiāng)”，通過夢境和現(xiàn)實的虛實對比， “我旁”和“他鄉(xiāng)”的遠近映襯，突出無情的夫妻分離的現(xiàn)實粉碎了美好的一家團聚的夢幻，反映出夢中見到所思之人固然可以得到一時的慰藉，可是夢醒后丈夫不在身旁的真實情景使婦人跌入了更深的痛苦境地。七、八兩句“他鄉(xiāng)各異縣，展轉(zhuǎn)不可見”，又進一步申足這層意思：丈夫身居異地，相隔天涯， 自己夢醒后展轉(zhuǎn)反側(cè)，再也不能入睡夢見他。不見時因思念而致夢，夢醒后又引起更深切的思念，所以婦人既希望做夢，又害怕做夢。以上幾句把思婦這種復雜的感情波折極其細致地寫出來了。這部分詩時真時幻，迷離惝恍，變化多端，但萬變不離其宗，都是著力表現(xiàn)婦人對丈夫的懷念，具有很強的藝術(shù)魅力。

中間四句是又一大轉(zhuǎn)折，寫別人家有人歸來。“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突接上文，以比興手法抒寫，枯桑雖然無葉，也能感到風吹，海水雖然不凍，也能感到天冷，夫妻久別，雖然口里不說，人家不知道，但是自己最明白心中的孤凄之苦。這兩句比喻新奇，用意屈折，情在詞外。接著寫“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 “媚”是愛的意思， “言”指問訊。別的遠方歸來的人回到家里，各自愛自己的親人，誰肯打聽一下我丈夫的情況，替我捎個信兒來呢！由凄苦自知到責怪他人，詩意的發(fā)展順理成章。此處對別人的埋怨，看似無理，實則合情，它是婦人盼望遠人信息，思念丈夫的一種曲折而深沉的反映。以上四句為婦人夢中見夫到接獲來信的過渡，在詩中居重要地位，寫得如此跌宕起伏，搖曳生姿，就更增強了全詩宛折屈曲的特色。

后面八句寫婦人接到丈夫來信的情景。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眱删渚o承上詩，寫婦人正在盼望信息的時候，突然遠方來的客人捎回了丈夫的書信，其喜出望外的心情可想而知。 “雙鯉魚”，指藏書信的木匣，呈魚形，一底一蓋，打開即成雙魚，故稱。這里以魚代書函，有比興的用意，所以接下來的兩句是：“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尺素”，指一尺長的生絹，古人常用來寫信。把打開信匣取信說成“烹鯉魚”，用語生動，措詞活潑，富有生活氣息。 “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長跪”，指伸直腰跪著。古人席地而坐，雙膝著地，臀部壓在腳跟上。而臀部離開腳跟，將腰挺直，就是“跪”。因跪時腰挺直，上身顯得長，所以又叫“長跪”，這是一種表示恭敬的動作。長跪讀信，形象地表現(xiàn)出婦人讀信時高興而又慎重的神態(tài)。接著以“書中竟何如”的設(shè)問作一頓挫，真切地反映了思婦想要知道書信內(nèi)容的急迫心情。在行文上，這又是一種屈折的筆法，用以引起讀者對書信所言的關(guān)注，使下面的詩句收到更強烈的藝術(shù)效果。這樣，就直逼出最后兩句：“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遠行的丈夫料想在家的妻子孤凄愁苦而不能下食，所以勸她加餐；為了表明自己的心跡，因此又說長相憶念。話語平淡質(zhì)樸，卻很好地表現(xiàn)了遠人對妻子的關(guān)懷體貼和一往情深。而就妻子一方而言，她本來是滿懷喜悅和希望來讀信的，可是信中只說加餐和思念，并未言明她所最關(guān)注的歸期，其讀信后的失望之心以及今后更深的相思之苦，也就完全可以想見。全詩在此戛然而止，收結(jié)得寓巧于樸，余意深長，可謂言有窮而情不可終。

這首民歌感情深蘊，筆法婉曲。清代沈德潛認為此詩“纏綿宛折”(《古詩源》卷三)，明代胡應麟評論這首詩說： “語斷而意屬，曲折有余，而寄興無盡”(《詩藪》內(nèi)編卷二)，都指出此詩既深情綿邈，又婉轉(zhuǎn)曲折，這兩者是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綿綿深情需要用一種婉曲的詩筆來恰當表現(xiàn)，而寫法上的屈曲波折有助于把詩情抒發(fā)得深婉動人。該詩三個層次，實際寫了三個大的波折，而大波折中又有好些小波折，全篇千回百轉(zhuǎn)，起落無跡，似斷實續(xù)，把思婦的懷人之情表達得深沉綿長，耐人咀嚼。

此詩善于運用比興手法和頂真的修辭手段，來增強作品的表現(xiàn)力。 “青青”一句是因物起興，以此引出婦人思念遠方丈夫的詩句，極其順暢自然。 “枯?！倍涫切虑傻谋扔鳌１緛順渎淙~而知風起，水結(jié)冰而知天寒?？萆o葉可落，海水經(jīng)冬不冰，也就無從知道風起、天寒。而現(xiàn)在偏說枯桑無葉也知道天風，海水不凍也知道天寒，并以此作比，就把婦人的孤凄之苦只有自己心里明白的難言之隱表達得十分含蓄雋永。頭上八句還用了頂真的修辭手段，即前一句句末的詞和后一句句首的詞重復出現(xiàn)，不斷的連續(xù)下去。這使詩句語氣連貫，節(jié)奏分明，讀起來抑揚頓挫，氣韻完足，體現(xiàn)了鮮明的民歌色彩。

在形式上這是一首較為成熟的五言詩。全詩句式整齊，而押韻的方式則突破了傳統(tǒng)的限制，常常換韻。前面八句，句句押韻，兩句一轉(zhuǎn)，一路變韻，聯(lián)折而下，節(jié)拍急促。而到了“枯桑”兩句，忽用排偶句式承接，以下就一變而舒緩的節(jié)奏。這種詩歌韻律節(jié)奏的變化，和由春草引起的深切思念到獲信后滿懷希望的詩情發(fā)展，取得了和諧統(tǒng)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