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 《故鄉(xiāng)》寫于1921年1月，發(fā)表于1921年5月 《新青年》雜志第9卷第1號，后收入 《吶喊》。

《故鄉(xiāng)》是以感傷為其情感基調的?！拔疫@次回鄉(xiāng)，本沒有什么好心緒，”因為這次回鄉(xiāng)的目的是“搬家到我在謀食的異地去”“是專為了別他而來的”。所以小說是從一個游子返回闊別20余年的故鄉(xiāng)將到未到時寫起，當船快到夢牽魂繞的故鄉(xiāng)時，看到的卻是“蕭索的荒村”，遠遠不是童年記憶中的故鄉(xiāng)，“故鄉(xiāng)全不如此”，“故鄉(xiāng)好得多了”，但故鄉(xiāng)”仿佛也就如此”、“故鄉(xiāng)本也如此”。這種細膩、矛盾、復雜的心理描寫，把“我”見到故鄉(xiāng)那種蒼涼蕭索的景色時所產(chǎn)生的悲涼心緒非常細致逼真地傳達了出來。

在《故鄉(xiāng)》里，魯迅心目中故鄉(xiāng)的最可愛的人物，便是童年時代的朋友閏土，在他回到故鄉(xiāng)后，當母親一提起“閏土”這個名字時，作品的筆調頓時變得明朗起來了。

“深藍色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猹用力的刺去，那猹卻將身一扭，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

這里對理想中的故鄉(xiāng)與故鄉(xiāng)的小英雄的描寫使作品開端的感傷惆悵為之一掃?！艾F(xiàn)在我的母親提起了他，我這兒時的記憶，忽而全都閃電似地蘇生過來，似乎看到了我的美麗的故鄉(xiāng)。”這個少年閏土，給“我”打開了一個嶄新的世界，引“我”的心靈飛向廣闊的天空去翱翔，他使我知道了素不知道的“這許多新鮮事：海邊有如許五色的貝殼；西瓜有這樣危險的經(jīng)歷，……”他簡直否定了我往常的朋友，“他們都和我一樣只看見院子里高墻上的四角的天空。”他是童年時代幫“我”拆開高墻的四壁，打開一個廣闊神奇世界的啟蒙者。在辛苦輾轉于異地的游子思憶故鄉(xiāng)時，閏土，怎么不成為一種美麗故鄉(xiāng)的象征呢！

但當“我”重新見到這位夢魂相思的童年故鄉(xiāng)的朋友時“不由的非常出驚”，因為這過去的“紫色的圓臉，頭戴一頂小氈帽，頸上套一個明晃晃的銀項圈” 的閏土，已經(jīng)“不是我這記憶上的閏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圓臉，已經(jīng)變作灰黃，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 眼睛也像他父親一樣，周圍都腫得通紅，……他頭上是一頂破氈帽，身上只一件極薄的棉衣，渾身瑟索著；……我所記得的紅活圓實的手，卻又粗又笨而且開裂，像是松樹皮了?！?/small>

見到童年時代的朋友，“我”仍“很興奮”，只是一時不知說什么話才好，竟憋出一句辭不達意的話：“阿！閏土哥，——你來了？……”在這時，“我接著便有許多話，想要連珠一般涌出： 角雞、跳魚兒、貝殼、猹……”但看見閏土“臉上現(xiàn)出歡喜和凄涼的神情；動著嘴唇，卻沒有作聲”的表情，于是“總覺得被什么擋著似的”，什么話都“吐不出口外去” 了。特別是是當閏土的 “態(tài)度終于恭敬起來了，分明的叫道： ‘老爺！……’”時，“我似乎打了一個寒噤”，這對童年時代的好朋友，終因生活的磨煉。地位的懸殊而隔絕起來了，由哥弟稱呼的關系到“老爺”與仆人之間的關系了，這種關系的劇變，意味著反動統(tǒng)治者和封建禮教對廣大勞動人民的精神虐殺，而虐殺的結果是在“我”和童年時代的朋友閏土之間，筑起了一堵無形的高墻——不易攻破的 “厚障壁”。

“我”問起閏土的景況，昔日口齒伶俐、善于繪聲繪色講述的朋友，變得像“石像”和“木偶人”一般?！八皇菗u頭……只是覺得苦，卻又形容不出”，但從他那幾句斷斷續(xù)續(xù)的笨嘴拙舌的話中，卻也透露出在“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的超經(jīng)濟剝削下的痛苦，“第六個孩子也會幫忙了，卻總是吃不夠……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錢，沒有定規(guī)……收成又壞。種出東西來，挑去賣，總要捐幾回錢，折了本；不去賣，又只能爛掉……”這個童年時代的朋友，如今已成一個被苛捐、兵、匪等盤剝壓迫得喘不過氣來的木偶人。

閏土挑選東西時，還揀了一副香爐和燭臺，把改變生活的期望寄托于冥冥之神。這個從前高叫著“有胡叉呢……看見猹，你便刺”的小英雄，現(xiàn)在已經(jīng)屈服于封建迷信思想、宗法思想、等級觀念之下，“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了”。魯迅通過對閏土從外貌到內心巨大變化的描寫，有力地控訴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殘酷性，指出像閏土這樣 “辛苦麻木而生活” 的態(tài)度是不可取的。

同從閏土的變化看出了故鄉(xiāng)之不值得留戀一樣，從楊二嫂身上，也可體味到同一種情緒。

楊二嫂是魯迅童年時代對面豆腐店的老板娘，她終日坐在豆腐店里，臉上“擦著白粉”，“因為伊，這豆腐店的買賣非常好”?？涩F(xiàn)在她卻是 “凸顴骨，薄嘴唇”，“兩手搭在髀間，沒有系裙，張著兩腳，正像一個畫圖儀器里細腳伶仃的圓規(guī)”。一副鄉(xiāng)村潑辣婦人的神氣，還沒有說話，就擺出一副準備打架的姿式。她整日用各種手段來獵取一些蠅頭私利，同時還大發(fā)感慨：“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錢，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錢……”這牢騷也不無道理，但她看錯了對象。這牢騷固然也表現(xiàn)了她對“有錢人”的不平，自己卻利用這“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錢”的公式，為自己斂財。她有時直接向“我”索取木器家具，有時又順手牽羊拿走一些東西，這也可算是“辛苦恣睢而生活”的某一種表現(xiàn)形式了?！拔摇睂﹂c土的麻木表現(xiàn)了極大的惋惜和悲哀，對楊二嫂的恣睢卻采取了諷刺、批評的態(tài)度。楊二嫂的形象也是從另一個側面，體現(xiàn)了一種隔膜，在她和“我”之間，也仍舊隔著一層 “厚障壁”。

從故鄉(xiāng)人物閏土和楊二嫂的變化中，使“我”感到苦悶和悲哀，在離開故鄉(xiāng)的路上“聽船底潺潺的水聲”時，想起“我竟與閏土隔絕到這地步了”，真有些不勝悵然之感，但也想到：“我們的后輩還是一氣，宏兒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來……然而我又不愿意他們因為要一氣，都如我的辛苦展轉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閏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別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jīng)生活過的?！边@里的“新的生活”，是作者的一個理想，一個希望。寄希望于未來，寄希望于下一代，希望他們那時能有一種為前人未曾有過的生活，但這是什么樣的生活，作者不知道，他只知道并堅信，像道路一樣，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這里“走”即實踐和奮斗是一個關鍵，表明作者雖受進化論影響，而又已經(jīng)開始擺脫其影響，思想發(fā)生巨變前的苦悶、彷徨而又不懈探索的心態(tài)。

作者從現(xiàn)實落筆，通過想象聯(lián)通過去，展望未來，在對記憶中故鄉(xiāng)的懷念與現(xiàn)實故鄉(xiāng)的凋敝中否定了現(xiàn)實，又從現(xiàn)實中宏兒與水生的關系中看到希望，從而展望未來的“我們所未經(jīng)生活過的”新生活。這里應說明，過去的故鄉(xiāng)的象征是“我”和少年閏土的關系，作者所肯定的是這樣一種純潔的友情，而不是過去故鄉(xiāng)的社會生活。

《故鄉(xiāng)》采用第一人稱手法敘述的形式，以1919年返回故鄉(xiāng)遷家北上的經(jīng)歷為素材，描寫自己的一段經(jīng)歷，表現(xiàn)了作者的主觀感受。在作品中我們可以看見作者的喜樂和悲哀，作者的希望的失望，作者坦誠的心胸和懷抱?！豆枢l(xiāng)》是作者的人生觀和社會觀的自我告白，是一首主觀抒情詩。閱讀時，不必將“我”與魯迅截然分開。

《故鄉(xiāng)》中景物描寫雖僅有幾處，而且采用的是白描手法，卻確有它獨到的作用。開篇時以“陰晦”的天氣，“嗚嗚”的冷風，“蕭索的荒村”，襯托作者回鄉(xiāng)時“悲涼”惡劣的心情，寥寥幾筆，勾勒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舊中國日趨破產(chǎn)的廣大農(nóng)村的縮影。結尾寫 “黃昏”的天氣，“深黛”的 “青山”，“模糊”的風景，也都與作者“惘然、悲哀”的心緒相應地交織在一起。小說兩次描寫到“一片海邊碧綠的沙地，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前一次描寫，表現(xiàn)“我”對故鄉(xiāng)的美麗的記憶，也為“我”心目中的小英雄閏土的形象安排了恰當?shù)谋尘啊：笠淮蚊鑼憚t深入一步，表現(xiàn)了“我”對光明前途的憧憬，成為理想生活的象征。這些景物描寫成為故事的有機部分，直接、間接地起到突出主題，深化主題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