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聞禮《賀新郎》趙聞禮

趙聞禮

螢

池館收新雨。耿幽叢^①、流光幾點，半侵疏戶^②。入夜涼風吹不滅^③，冷焰微茫暗度。碎影落、仙盤秋露^④。漏斷長門空照淚^⑤，袖紗寒、映竹無心顧^⑥。孤枕掩，殘燈炷。練囊不照詩人苦^⑦。 夜沉沉、拍手相親，騃兒癡女^⑧。 欄外撲來羅扇小^⑨，誰在風廊笑語^⑩。競戲踏、金釵雙股⁽¹¹⁾。故苑荒涼悲舊賞，悵寒蕪、衰草隋宮路。同磷火，遍秋圃。

注釋 ①耿(gěng)：原指光明，此處引申為照。②疏戶：疏落的門戶。③入夜涼風吹不滅：用唐李嘉祐《螢》：“夜風吹不滅?！雹芟杀P秋露：漢武帝曾于申明臺上作承露盤，立銅仙人舒掌接甘露，以為飲之可以延年。見《漢書《郊祀志》。⑤長門：漢宮門。陳皇后失寵于漢武帝，別居于此。司馬相如曾為之作《長門賦》。⑥“袖紗寒”兩句：化用唐杜甫《佳人》詩：“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⑦練：唐圭璋《全宋詞》案：“練”當作“綀”。 綀囊：布袋。 綀(shū)，粗麻布。 晉車胤少時家貧，夏夜捕捉螢火蟲置于布袋中，照明讀書。 周邦彥《齊天樂《秋思》詞：“尚有綀囊，露螢清夜照書卷?！雹囹I(ái)：癡呆，愚蠢。⑨“欄外”句：化用唐杜牧《秋夕》：“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⑩風廊：臨風的廊廡。春秋時吳國有響屟廊，西施及宮女們在廊上游玩，步虛而響。(11)金釵雙股：古代女子有分釵贈給戀人的習俗。

輕羅小扇圖 沈心海

鑒賞 歷來以螢為主題的詠物詞不在少數(shù)。這首詞，雖然詞題為“螢”，卻并未如一般詠物詞陷入質實的描寫。詞人沒有從色、香、形幾個方面去逐一描摹，在這首小詞中，我們看不到一筆刻意具體的勾勒，相反，詞人多次化用古典意境。與其說是在寫自然界的螢，不如說作者是在寫古典情境中的螢。

“池館收新雨”，落筆極佳，雨已停，人入定，水涼風寒?！肮⒂膮病币痪?，將讀者帶入幽境。在下過雨的夜晚，水邊的樓閣沉浸在寂靜的黑暗中。凄幽沉寂中，有幾點螢火，在池邊的草叢中飛動，微弱的光，流動的星，偶爾侵入破落的門窗?！叭胍埂币痪?，化用唐李嘉祐《螢》詩句，卻又以“冷焰”突出深夜中的螢火予人寒冷凄清之感，以“微?！秉c出螢火微弱渺茫、漸行漸遠之意，而“暗度”二字，既隱含“銀漢迢迢暗度”(秦觀《鵲橋仙》)之遠意，又從自然界微弱之螢火過渡到人世間渺遠之人事。接下來的三句，便連用兩個典故，看似與螢不相關，然其中隱約幽微，深意盤旋，卻又與螢火有著若隱若現(xiàn)之關聯(lián)?！八橛奥洹币痪洌脻h武帝時立銅仙人舒掌接甘露一事。詞人在想象中，仿佛遙見漢代的秋夜，在盛著露水的盤中倒映出螢火零碎的光。暗夜中露水的滋生，仙盤的寂寞，均與在深夜里飛動的螢火相融相通，露水滴落，螢火閃爍，秋夜寂寥。“漏斷”一句，暗用漢武帝時失寵后居住于長門宮的陳皇后一事。天色將明，佳人空佇，寂夜漫長，相思如水，唯有偶爾飛過的螢火，照亮佳人臉上的淚痕?！靶浼喓?，化用唐杜甫《佳人》詩意。佳人的寂寞，寒夜的漫長，也唯有點點螢火相知。

過片以“練囊”一句，暗用晉朝車胤一事。然而照亮過車胤前途的螢火，卻“不照詩人苦”。此處之“苦”，并非僅指生活之貧苦，亦指人生之悲苦。至此，“螢”與“詩人”始同時出現(xiàn)，“微茫暗度”的螢火與人生悲苦的詩人，在這一句中漸漸靠近。“夜沉沉”以下三句，忽然宕開一筆，沉靜的夜色中，傳來癡小兒女的歡言笑語，風廊中輕撲流螢的腳步聲，他們互相追逐，戲踏金釵，那歡喜與悲苦形成鮮明對比。這是眼前的真實情形么？還是一種想象？ 而“故苑荒涼悲舊賞”以下，詞境再次陡跌入荒寒寂靜的凄涼中。隋宮是指隋煬帝的宮殿，大業(yè)十二年，隋煬帝曾于景華宮征求螢火，得數(shù)斛，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巖谷。當初的游賞是何等縱情，而如今，曾經(jīng)盛美的宮殿早已荒蕪，曾經(jīng)的道路已長滿衰草，而曾經(jīng)光遍巖谷、為君王妃子所賞愛的萬點螢火，如今卻唯有零星幾點，在深秋的花圃中，與冷冷的磷火一同閃爍。

至此始知之前關于“騃兒癡女”的描寫，原來只是一種遙想。 詞人的用意，是以兒女樂景反襯故苑荒涼，以風廊笑語反襯寒蕪隋宮。對兒女嬉鬧的描寫并非只是一筆穿插，而是點亮一盞深夜的燭火，隨即吹滅，只是為了襯托更深的夜色。

這首詠螢的小詞，多次化用與螢有關的歷史典故與古典詩詞，靜夜中脆弱微茫的螢火，以及螢本身所攜帶感傷凄涼氣氛，在沉沉黑夜中，成為傳遞詞人自身悲苦心境的化身。作為宋代主要詞集《陽春白雪》的編選者，趙聞禮在詩詞創(chuàng)作上也留下了許多作品。這一首《賀新郎《螢》可作為他詠物詞的代表，綿麗幽深，長于用典，是他詞作的特色。(黃阿莎)

集評 薛礪若：“古今詠螢之作當以此篇為最工婉矣。其幽索柔細之筆，何殊碧山詠蟬、賦紅葉諸作！”(《宋詞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