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風(fēng)流王謝古仙真，一去空山五百春。
玉室金堂余漢士，桃花流水失秦人。
困眠一榻香凝帳，夢繞千巖冷逼身。
夜半老僧呼客起，云峰缺處涌冰輪。

【鑒賞】
蘇軾這首七律作于杭州通判任上，時年三十八。他本就好入名山游覽，現(xiàn)在由于政治上的郁郁不得志，便更加寄情山水，他曾說“天教看盡浙西山”（《與毛令方尉游西菩提寺》）、“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便留連”（《登惠山絕頂望太湖》），這首詩便是他熙寧六年（１０７３）游賞九仙山、夜宿無量院所作。
九仙山，詩人于題下自注：“九仙謂左元放、許邁、王、謝之流?！本畔缮皆诤贾菸?，山上無量院相傳為東晉葛洪、許邁煉丹處。首聯(lián)敘題本事。一去，指王、謝仙逝，離開人世。五百春，舉其成數(shù)而言。東晉開國元勛王導(dǎo)與孝武帝時的“風(fēng)流宰相”①謝安，二人既是政治家，又好登山臨水，蘇軾慕之，因此特地從九仙之中提出他們二人作為代表，說具有超逸風(fēng)度的王、謝二人，他們政事之暇，不喜處身人間煙火濃烈處，卻常好登山臨水，賞玩自然美景，真可稱得上是古代仙人式的游山客（真，也就是仙的意思。）?？墒亲詮乃麄兪攀酪院螅竭@座仙山來游賞的風(fēng)流人物很少，光陰如白駒過隙，山一空就是五百年。這兩句之中還含有詩人的言外之意：今日我逸興勃發(fā)，步武王謝，登覽此山，方使空山又有知音。
頷聯(lián)點(diǎn)化本事。“玉室”句，《晉書·許邁傳》載，許邁在寫給友人王羲之的信中道：“自山陰至臨安，多有金堂玉室，仙人芝草，左元放之徒漢末諸得道者皆在焉”，即此句所本。金堂玉室，指華美的道觀，昔時仙人道士煉丹之地，今已成佛寺———無量院。余漢士，指院內(nèi)尚豎立著左元放等得道之士的泥塑偶像?！疤一ā本?，陶淵明《桃花源記》記武陵人尋訪到桃花源，遇居民“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秦人，指這些居民，這里代指王、謝等“九仙”。這一聯(lián)說，詩人白晝游覽九仙山時，只見山上桃花盛開，山澗流水淙淙，清靜幽美，一似陶靖節(jié)筆下的桃源仙境，不過那些“秦人”卻遍尋無著，唯在古玉室金堂之中，尚能瞻仰到左元放等人的塑像。真是景物依舊而人事全非了。
頸聯(lián)點(diǎn)題。巖，高峻的山。白日盡興游覽，晚上一進(jìn)無量院，詩人便感到困憊不堪了，所以他趕忙鉆進(jìn)帳內(nèi)，倒在床上。在繚繞帳邊的濃郁香氣中，迷迷糊糊，酣然入睡。不料，日有所思，便夜有所夢，一進(jìn)夢鄉(xiāng)，詩人恍恍惚惚，覺得自己又在那些數(shù)不清的高峻山峰之間游賞著，而山頂冷風(fēng)凜凜，寒氣逼身。這里“冷逼身”乃一筆兼寫虛實(shí)二境。虛者，“冷逼身”乃詩人夢中所感也；實(shí)者，詩人睡在山上無量院中，山高本冷，又值深夜，冷風(fēng)襲人，傳導(dǎo)入夢，夢中人便覺得“冷逼身”了。
尾聯(lián)寫夜半賞月。冰輪，月亮?？停娙俗灾?，因其作客無量院，故云。夜半時分，詩人正游于夢境之中，卻被無量院中老僧喚醒。原來老僧素知蘇軾游興最濃，故而喚他起來領(lǐng)略美景。詩人趕快披衣出屋，在老僧的指點(diǎn)下，翹首仰望天宇，只見云如峰群，緩緩移動，峰巒缺處涌出了一輪白玉盤也似的圓月，影影綽綽，似見吳剛蟾蜍，疑非人間，詩人快樂得幾乎要“起舞弄清影”了。“云峰缺處涌冰輪”，清新自然，生動形象，是寫景名句，無量院中有冰輪閣，即因此句得名。
這首詩在晤對美景、神交古仙人的描寫之中，吐露了詩人帶著一肚皮的不合時宜、到大自然的懷抱之中去尋求慰藉的情懷。然而，它沒有露在詩的表面，而是織進(jìn)了字里行間，須知人論世，方能味到。由此，這首詩也就比單純的游山詩，更富意趣了。
〔注〕?、亠L(fēng)流宰相：《南史·王儉傳》：王儉“常謂人曰：‘江左風(fēng)流宰相，惟有謝安’，蓋自況也?！?/small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