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臨花園的陽光

變硬又變得冷酷，

我們無法把分秒

在陽光的金網(wǎng)里罩住，

一旦說出了全部，

我們就不能求原諒。

我們的自由如長矛

向它的目標飛射；

大地有引力，十四行詩

和鳥雀向大地降落；

我的朋友啊，頃刻

我們就沒時間舞蹈。

天空適宜于飛翔，

藐視教堂的鐘聲

和一切刺耳、不祥的

警笛宣布的兇訊：

大地有引力在吸引，

我們要死了，埃及女王！^①

不再期望原諒，

重新變硬了心腸，

很高興能跟你冒著

大雷雨并坐在一起，

而且心里感激

照臨花園的陽光。

(屠岸　譯)

注釋：

① 莎士比亞劇本《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第四幕第十三場中安東尼有一句臺詞：“我要死了，埃及女王，我要死了?！卑＜芭踔缚死驃W佩特拉。這里借用這句臺詞，把“我”改為“我們”。

【賞析】

《照臨花園的陽光》是麥克尼斯比較有名的一首詩。它展現(xiàn)給讀者由許多相互糾纏的意象組成的帶有預(yù)言性質(zhì)的畫面。有人認為那預(yù)示著離別的傷楚，有人認為那預(yù)示著戰(zhàn)爭即將來臨。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冷硬、哀婉是它的基調(diào)。這首詩中有一顆受到傷害的心靈在同大自然、同讀者對話，并努力從自然界尋求信念的支撐。

詩歌開篇拋出的句子用冷硬形容一點不為過：“照臨花園的陽光/變硬又變得冷酷”，它為全詩奠定了冷峻的基調(diào)，也暗示了時間是理解詩歌的重要線索。隨著時間流逝，變硬又變冷的不是時間本身，也不是被形象化了的時間載體——陽光，而是美好的情感，正如最后一節(jié)所說：“重新變硬了心腸”?？梢?，時間里流淌著的是情感，情感投射到花園里的陽光上，便有了冷暖之別。這種構(gòu)思獨具匠心，形象地傳達了最不易表達也最隱秘的感受。一句“我們無法把分秒/在陽光的金網(wǎng)里罩住”進一步表達了惋惜之情。時間似水，而覆水難收，“一旦說出了全部，/我們就不能求原諒”這一句也是詩歌的題眼。“我們”指誰？曾說過什么？許多評論者認為這首詩是麥克尼斯寫給妻子的，因為這首詩寫于他妻子離去之后。兩人曾有什么樣的對話，現(xiàn)在已不可考，只知有一個結(jié)果是覆水難收。

第二節(jié)，詩人避開主旋律，從其他方向開拓想象空間：“自由如長矛/向它的目標飛射”，“十四行詩/和鳥雀向大地降落”，這一起一落是人心所向和大自然的規(guī)律。自由這個字眼總是令人向往的，是鼓舞人心的力量。它與降落的“十四行詩”和“鳥雀”不同，是向上飛升的；但它總有一天會降落，因為“大地有引力”(詩中取萬物的生長消亡都依自然的規(guī)律這一核心內(nèi)涵)?！笆男性姟贝砻利惖氖挛?，“鳥雀”象征一切生靈。一切生命終將歸于泥土，如有新生，那是又一輪隕落的開始，“自由”也不例外。全詩始終回響著“大地有引力”，并與心靈深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頃刻/我們就沒時間舞蹈”，“我們要死了”，一切完結(jié)了，噩夢降臨了……詩人的預(yù)言是杜鵑啼血式的，是悲觀宿命的。正如第三節(jié)中一再出現(xiàn)的不祥的預(yù)兆：“教堂的鐘聲/和一切刺耳、不祥的/警笛宣布的兇訊”，這些跡象進一步渲染緊張不安的氛圍，暗示不祥的訊息即將成為現(xiàn)實。此時主人公心理上的凄冷、絕望遠遠超出環(huán)境的陰暗。有評論者依據(jù)這一暗示，推斷詩人預(yù)言了1939年二戰(zhàn)的全面爆發(fā)。而“我們要死了，埃及女王！”一句也確實令人匪夷所思。由《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可知，這一句絕叫既暗示了兩人愛情故事的終結(jié)，也暗示埃及政權(quán)的覆滅。因此，在這首詩里，這種暗示到底預(yù)言了一場戰(zhàn)爭，還是詩人與妻子感情的終結(jié)？這種暗示是歷史性的還是與個人生活體驗相關(guān)？筆者以為這表達了詩人與妻子離別后的痛苦以及由此給他帶來的毀滅性的情感創(chuàng)傷，與第一節(jié)“不能求原諒”暗合，重新把讀者的想象拉回陽光照臨的花園。

最后一節(jié)同開篇遙相呼應(yīng)，呼喊更加絕望：“不再期望原諒，/重新變硬了心腸”。這種感情的變化非常無奈，即便感情受到重創(chuàng)，主人公心中依然留存感激之情，“很高興能跟你冒著/大雷雨并坐在一起”，“而且心里感激/照臨花園的陽光”。詩人通過雷雨天冷酷的環(huán)境反襯內(nèi)心依然熾熱的愛情及曾有過的脈脈溫情。用一種積極的情感抵消另一種消極的情感，其結(jié)果不一定盡如人意，但其初衷卻很令人敬佩。

這首詩雖然基調(diào)過于沉重，所用的比喻象征也稍嫌晦澀，但并不能掩蓋詩歌溫柔敦厚的節(jié)制之美。詩人收放有度，在絕望中不忘給人溫情，談愛情又不拘泥于你情我愛，通過自然萬物開拓想象空間，最終將情感升華到宇宙規(guī)律的高度。

(喬　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