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鈴木大拙

禪的方法是直探對象本身，仿佛是從事物內(nèi)部來觀照它。

【演講詞】

禪的方法是直探對象本身，仿佛是從事物內(nèi)部來觀照它。去認識這朵花乃是變成這朵花，成為這朵花，如這朵花一般開放，去享受陽光和雨露。當這樣做時，花就對我說話，我就知道了它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喜悅、所有的痛苦；亦即是說，我知道了在它內(nèi)部顫動的全部生命。不僅如此，隨著我對這朵花的“認識”，我知道了宇宙所有的秘密，其中也包括了我的自我的秘密，這秘密迄今一直避開我的尋求。因為我把自己一分為二——尋求者與被尋求者、對象與影子。難怪我永遠抓不住我的自我。而這種游戲又是多么的耗神竭力！

不過，現(xiàn)在通過對花的認識，我知道了我的自我。亦即說，由于我把自己忘卻在花中，于是我既知道了花，也知道了我的自我，我把這種對事實的探求稱為禪的方法，它是前科學的，或是后科學的，甚或是反科學的方法。

這種認識或觀照事實的方法，也可以稱為意志的(conative)或創(chuàng)造性的方法。而科學的方法是把對象宰殺，把尸體分解，然后再合并各部分，以此想把原來活生生的生命重造出來，但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禪的方法則是按生命的本來樣子來生活，而不是把它劈成碎片，再用知性的方式企圖復合出它的生命，或用抽象的方法把碎片粘合在一起。禪的方法是把生命保存為生命，而不是用外科手術(shù)刀去觸及它。禪的詩人唱道：

天然存嬌姿，

肌膚潔如玉。

丹鉛無所施，

奇哉一素女！

科學所處理的是抽象事物，在其中沒有活動性。禪則把自己投入創(chuàng)造的源泉，汲取內(nèi)蘊的一切生命，這源泉乃禪之無意識。不過，并非是花意識到它自己，是我把它從無意識中喚醒。一旦丁尼生把花從裂墻中拔下，他便失去了它；而當芭蕉細細觀照野籬旁那含羞綻放的薺花時，他便得到了它。我無法說清楚無意識究竟在何處。是在我里面？抑或在花內(nèi)？也許，當我問“何處”時，它哪里都不在。倘若如此，就讓我在里面，默然無言。

科學家從事宰殺，藝術(shù)家則謀求重創(chuàng)，因為后者知道，實體是不能通過分解而達到的。故他用畫布、畫筆與顏料，試圖從他的無意識中進行創(chuàng)造，當這個無意識真誠地將自己認同于宇宙無意識(CosmicUnconscious)時，藝術(shù)家的創(chuàng)作便是真實的。他真正地創(chuàng)作了某種東西，他的作品不是任何東西的摹本；它是因自己而存在的。他所畫的花若是從他的無意識中開放出來的，那就是一朵簇新的花，而不是對自然的摹仿。

有座禪寺的住持，想在法堂的頂棚上畫條龍，請了一位著名的畫家。畫家答應下來，但抱怨說從未見過真正的龍，如果說有龍這種東西的話。住持對他說：“別在乎你是否見過龍。你把自己變成龍，變成一條活生生的龍，并把它畫出來。不要因襲常規(guī)舊習么！”

畫家問：“我怎么能變成一條龍呢？”住持答道：“回到你屋里凝神冥思。當你覺得非畫不可時，那個時候就會來到，就在你變成龍的那一時刻，龍會催促著你為它賦形。”

【鑒賞】

日本佛教學者鈴木大拙(1870—1966)以對禪宗深入精到的研究和闡釋而享譽世界。他堅信禪是東方精神的寶藏，并以弘揚禪學為己任。他在吸收融合西方的思想與方法的同時，超越了舊禪師所運用的參禪悟道的直覺方式，從禪的內(nèi)部引申出使禪的思想可以得到普遍理解的詮釋，為禪的思想在世界更廣大的范圍內(nèi)的交流傳播提供了可能性。

《禪的方法》是1957年8月他在墨西哥奎爾納卡召開的禪宗與精神分析討論會上所作的系列講座的第二部分。在演講中，鈴木大拙運用了對照、比喻等手法。演講一開始，他就將禪性和感性、抽象和形象結(jié)合起來，說明超理性、超科學的神秘玄奧的禪的認識事物的方法，以引起聽眾興趣，并為下面的演講作好鋪墊。他認為，禪的方法就是“直探對象本身”。例如要認識一朵花，就要進入這朵花的內(nèi)部，與花交融合一。禪家的真如妙境在于，雖處于主客齊一、物我兩忘的境界，但主體與客體、主觀與客觀并不相互吞沒、相互消弭，兩者之間既無界限又有界限，花并未消失，仍在我面前，而我也沒被花淹沒，仍保留著我的知覺。只有這樣，我才能知道花的秘密，知道包括自己在內(nèi)的宇宙所有的秘密。

爾后，他又將禪的方法與科學的方法兩相對照，從反面進一步加深聽眾對禪的方法的認識。他認為，科學認識事物的方法用語言、概念在我與花之間橫設障礙，那只能失卻自我，“耗神竭力”，無法從內(nèi)部觀照事物，認識事物的秘密。

在聽眾對禪的方法有了初步的了解后，他又以種種形象的比喻進一步深化演講的主題，使聽眾不但懂得禪的方法的一般含義，還了解禪的方法的內(nèi)在本質(zhì)。禪及其方法都離不開生活、生命和親身經(jīng)驗。鈴木大拙所說的我是真實的我，花是真實的花，一切禪機都存在于生活，生活的一切無不蘊涵禪機。禪道本質(zhì)上是一種見性功夫，禪道的真諦只在不言之中，直指人心，即心是佛，見性成佛，直須經(jīng)過自己的親身體驗，一如鈴木大拙所說：“按生命的本來樣子來生活。”菩提須在煩惱中尋，涅槃還從生死中求，煩惱即菩提，生死為涅槃，迷時為生死煩惱，悟時成菩提涅槃。鈴木大拙特別強調(diào)禪的方法是無意識的創(chuàng)造性的方法，類似于畫家從他的無意識中進行的創(chuàng)作，他先沉入無意識，于冥冥之中先把自己變成創(chuàng)作對象，于是會產(chǎn)生一種非畫不可的沖動。這樣創(chuàng)作出來的花便是“一朵簇新的花”，創(chuàng)作出來的龍便是“一條活生生的龍”。

鈴木大拙在演講中所弘揚的禪的方法，本質(zhì)上屬于非邏輯、非理性的唯心主義的認識論方法，這是毋庸置疑的，他自己也明了禪的方法是與理性和科學相沖突、相對立的。然而他以自己深厚廣博的學養(yǎng)和一個禪者的品格，通過演講和著述，將空靈玄虛、神秘奧妙的禪的精神推廣到全世界，使其成為一門國際性學科并引起強烈反響和廣泛興趣，卻是令人感嘆稱奇的。另外，他弘揚禪學的方法及其歷史背景、過程和成功的原因，也是值得人們以科學的方法加以研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