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代詩史研究走向現(xiàn)代化的標志——淺論蘇雪林先生的《唐詩概論》

陳友冰

安徽社科院文學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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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2月， 蘇雪林先生的《唐詩概論》由商務印書館出版。該書的出版無論對蘇先生本人還是學術界都是件大事：從她本人來說， 隨著《唐詩概論》以及《遼金文學史》、《李商隱無題詩事足亦考》、《屈賦新探》的相繼出版， 她完成了由文學創(chuàng)作向學術研究、由文壇才女向學界泰斗的人生角色的轉換；從學術界來說， 《唐詩概論》是我國現(xiàn)代意義上的第一本唐詩學專著， 也是我國第一本斷代詩歌史。從1932年到1947年這十五年間， 此書不斷重印并再版了三次， 并被列為“國學叢書”和“新中學生叢書”, 獲得了從文學史專家到中學生的廣大讀者面。如果聯(lián)系到這十五年間內(nèi)憂外患、戰(zhàn)亂頻仍， 人們居無定所， 這種影響的意義更非同一般。但遺憾的是， 1949年以后， 這本唐詩史在大陸卻很少有人知曉， 直到1992年， 才由上海書店據(jù)商務版翻印， 方重見天日。今天我們來重新認識這部論著， 不僅是要還給《唐詩概論》在唐詩學及文學研究史中應有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汲取其學術思想， 學習其研究手段， 更好地推動唐詩史乃至中國文學史研究的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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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觀念上的現(xiàn)代眼光

本世紀初的中國文學史研究， 其起步階段自覺或不自覺走的仍是“載道”、“宗經(jīng)”、“征圣”的老路?！拔逅摹鼻昂?， 胡適、錢玄同、陳獨秀等倡導“平民文學”和“白話文學”, 在拓寬視野、恢復文學史本來面目等方面功不可沒， 但這種單一社會學的界定卻導致文學上的“唯成份論”, 按作家出身和作品是否反映民生疾苦以定高下的風氣日長， 而與文學自身的規(guī)律日漸疏離。蘇雪林先生的《唐詩概論》在充分肯定胡適先生“一切文學皆起源于民間這一論斷十分精當”的同時， 則別承王靜庵先生之研究觀， 用西方文藝學來審讀中國古典作品。如果說王國維是我國古典文學研究觀念走向近代化的第一人， 那么， 蘇雪林則是繼其踵武， 更全面也更自覺地用現(xiàn)代文藝理論來研究中國詩歌史的先行者。在《唐詩概論》中， 她運用諸如文學與生活、繼承與創(chuàng)新、風格與作家性格、流派與時代潮流等現(xiàn)代文藝觀來分析唐代詩人和詩作， 探尋唐詩的承緒和流變， 從而得出訓詁考據(jù)或單一社會學研究無法得出的結論。今天看來， 這些結論有的雖不無可商榷之處， 但仍閃爍著智者的光輝， 至少在學術觀念上能給我們以新的啟迪。例如， 李白詩作的傾向和浪漫風格的形成， 一些研究者雖注意到了它與道教和醉酒的關系， 但由于是從單一的社會學觀念加以剖析， 得出的結論往往是：飲酒和求仙是他反抗現(xiàn)實政治的一種獨特方式， 是他不能“摧眉折腰事權貴”傲岸性格所導致的必然結果， 這種單一社會學的推導， 便導致了一個形象高大、充滿入世精神的李白。我們當然希望李白成為這種偶像， 但是， 這個結論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不滿社會現(xiàn)實并采取反抗行為， 幾乎每一位真正的古典作家都是如此， 為什么歐陽修、王安石乃至李白同時代的高適、杜甫沒有墜入仙鄉(xiāng)和醉鄉(xiāng)， 也沒有表現(xiàn)出李白式的頹放和浪漫？蘇雪林先生把社會學的考察與情緒心理學、文藝心理學的分析結合起來， 從人的智力差異和不同的情緒心理， 以及個人經(jīng)歷與文學風格間的關系入手， 對李白的縱酒和求仙進行綜合分析， 為為這種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 首先與李白的生活欲望特別強烈和常人所沒有的敏感有關：“大凡天才， 生活力往往勝尋常人十倍。生活力既強， 求生的志愿也愈強， 常想超越有限的平凡的存在去求無限的超越發(fā)展， 況且世界的缺陷， 幸福的空虛， 人類生命的短促， 聰明人更容易感到……李白對于生死問題常有‘游川與流光， 飄忽不相待’等感想， 所以熱心求仙。誰知費了無限的精力， 金丹未成， 白發(fā)卻已種種。于是他覺悟了， 灰心了， 只想法另外去尋他的生活。”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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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列 舉了《對酒行》、《擬古十二首》和《春日醉起言志》等詩為例加以證析。至于李白逃于酒中的原因， 蘇先生認為“是對成仙的失望”, 再加上“功名屢屢失望， 愈加灰心， 甚至反動起來。講究現(xiàn)世的享受， 否認道德的存在， 在了一個極端頹廢的詩人了”。②比其早一年出版的馮沅君夫婦的《中國詩史》中對李白的評價， 其結論與蘇著幾乎相同， 但分析其成因時只強調其社會遭遇， 認為“落泊的身世， 迫他走上了頹廢的道路”。③相比之下， 蘇雪林先生的分析似乎更深入內(nèi)心， 更個性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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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概念》中， 以現(xiàn)代觀念來審視作家作品、梳理源流， 從而得出與傳統(tǒng)迥然不同的結論， 并不止于對李白的分析， 書中對唐詩分期標準的界定， 復古思潮萌生的時間， 高適、岑參詩品的高下， 大歷之后眾多詩派崛起的原因等等， 作者都一變傳統(tǒng)的原道、宗經(jīng)之說， 以新的觀念、新的目光重新加以審視而得出新的結論， 給人耳目一新之感。例如作者論析民族交融與唐詩勃興的的關系， 就是極為精彩的一筆。作者認為民族混血能為古老的漢民族帶來青春， 而青春活力又會使文學呈現(xiàn)蓬勃的朝氣， 作者認為這就是“盛唐氣象”形成的原因， 也是唐詩廊廡特大的主要原因之一：“中國民族自漢以后既漸呈衰老之態(tài)， 晉以后與異族血液混合， 醞釀數(shù)百年， 至唐而恢復青春， 所以民族活力強盛， 其文學也新鮮熱烈， 充滿蓬勃的朝氣與潑辣的精神， 與六朝以來懨懨無氣的女性文學不可同日而語。”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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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 在八十年代初， 余冠英、王水照選編的《唐詩選》, 在剛剛復蘇的讀書界曾產(chǎn)生較大的影響， 尤其是“前言”中對唐詩興盛原因的分析， 當時被譽為“給人耳目一新之感”⑤余、王二氏所分析的原因中， 很主要的一點就是唐代的民族和睦政策， 促進了各民族文化的交融， 從而給唐詩注入了新鮮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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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方法上現(xiàn)代手段的運用

與學術思想上的“載道”、“征圣”、“宗經(jīng)”相一致， 本世紀初的文學史家們所采取的研究手段基本上還屬于文章學、考據(jù)學的范疇， 桐城派的“義理、考據(jù)、辭章”仍是當時古代文學研究圭臬， 研究者們的興趣更多地集中在爬梳佚文、考辨真?zhèn)?、版本校勘上。近代第一本文學史——黃人的《中國文學史》中， 就納入了大量的文字學、訓詁學、經(jīng)學乃至書法方面的內(nèi)容， 提出“大膽的假設， 小心地求證”, 在研究方法上發(fā)出變革的首倡。五十年代后， 胡適的這十字要決在大陸幾乎成了阿Q頭上的癩瘡疤， 似乎人人都可嘲弄一番， 其實如放在文學史學這個歷史、學術的范疇來考察， 其積極作用卻不可低估， 它對改變研究者的傳統(tǒng)視野， 規(guī)范研究工作的科學性， 都有極大的幫助。從學術淵藪來看， 它實際上是揉合了清代乾嘉學派重證據(jù)的求實態(tài)度和西方形式邏輯分析、歸納、推理的方法， 從而簡括為“證據(jù)+推理”這種基于事實又生飛躍的認知方式， 因而對當時古代文學研究產(chǎn)生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顧頡剛等“古史辨派”的出現(xiàn)及其所取得的成就就是一個明證。但是， 無論是實證說也好， 古史辨派也好， 都有一個明顯的不足：即只重死的資料而忽視文學所特有的人文內(nèi)涵。古代作家微妙的內(nèi)心世界和瞬間的情感變化， 文學作品千變?nèi)f化的藝術風格及其形成的多種因素， 用單純的實證來解析， 往往就會左右支絀， 甚至無能為力。蘇雪林先生的《唐詩概論》在研究手段上， 既吸收了實證主義重證據(jù)、重推論的合理成份， 又規(guī)避了其只重外在史料而忽視人的內(nèi)心情感之弊， 把社會學、人類學、情緒心理學、文藝心理學、民俗學、乃至比較文學等多種研究手段結合起來， 從而繼胡適以后， 成為文學史研究手段現(xiàn)代化的一個重要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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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 蘇先生在研究中注意到作家個人與社會群體間錯綜復雜的關系， 把作家首先作為一個帶有社會性的人來研究， 這在《唐詩概論》“大歷間的詩人”和“功利派首倡者白居易”這四章 (第十二章至十五章) , 表現(xiàn)得尤為突出。研究唐詩史的人都知道， 大歷詩風是盛唐到中唐的一個過渡， 大歷之后出現(xiàn)諸多的甚至是針鋒相對的詩歌流派， 而且都取得了杰出的成就。為什么在盛唐的尚武和雄放之后， 會出現(xiàn)大歷詩人的簡和沖淡？學人們多從安史之亂這個單一社會學的角度予以解釋：安史之亂打破了盛世美夢， 也瓦解了士大夫的功名意識， 使他們由進取走向歸隱， 由入世變?yōu)槌鍪溃?從而獲得了內(nèi)心的寧靜和沖和。但同是中唐， 又幾乎是同樣的背景下， 為什么又會出現(xiàn)韓愈至險至怪的詩風和倡導干預生活、鼓吹積極入世的元白詩派呢？如從上述單一社會學角度來解釋， 就會不得要領， 甚至前后支絀， 《唐詩概論》對此作出另一種解釋：“大約詩到李、杜， 已做到了圓熟的境界。過圓則流于庸， 過熟則流于滑。大歷諸子之不能出色， 雖為天才所限， 也可說所生時代之不做美。到了韓愈， 叫他安于庸熟當然不肯；叫他騰挪變化超過李、杜也難辦到。于是想出另取途徑的辦法， 把自己造成奇險一派。別人的作品好象康莊大道， 他的卻是人跡所未到的峭壁懸崖……他能在李、杜之后獨樹一幟， 成為大家者， 全靠這點冒險爭勝的志氣?！雹咧劣诜e極干預生活的元、白詩派的形成， 作者是這樣解釋的：“人類的神經(jīng)長久平靜， 乍受外界的大刺激， 便引起非常的興奮， 甚至陷于錯亂的狀態(tài)。當刺激不斷襲來， 神經(jīng)禁受不起， 就暫時變成麻木， 籍以自衛(wèi)。這樣經(jīng)過多時以后， 神經(jīng)的能力稍稍恢復， 再遇著刺激， 便又會引起反映。但第二度反映來勢每比第一度和緩， 而且能養(yǎng)成深沉周密的內(nèi)省功夫， 練就對付艱難的能力， 所謂‘人生的經(jīng)驗’就是這樣來的?！雹?/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