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類·極詠古能事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 《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云……此闋悲壯蒼涼，極詠古能事。( 《左庵詞話》 卷上)

【詞例】

永 遇 樂

京口北固亭懷古

辛棄疾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嬴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解析】在詞史上，由蘇軾的 “以詩為詞”，到辛棄疾的 “以文為詞”，都給詞的表現(xiàn)力開拓出一個新天地。稼軒的“以文為詞”，便是把“經(jīng)史子集”中的材料任意驅(qū)遣，用以表現(xiàn)自己的情感。這首 《永遇樂》，就是引用多件史事，來抒情達意。《左庵詞話》說它“極詠古之能事”，是非常愜當?shù)摹?/p>

中國的封建專制社會，臣子只有盡忠孝之義務，而不得直言君父之過失，即所謂“為尊者諱，為長者諱”。在這種文化傳統(tǒng)中，辛棄疾雖然對朝廷君臣有強烈不滿，但不能鋒芒畢露地抨擊，只能借歷史史事，寫一己之思想情感，即所謂 “借古人之酒杯，澆胸中之塊壘”。這首 《永遇樂》 的上片，“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說孫權(quán)當年雄踞江左，擋住了曹軍的南下，連曹操也不得不稱贊“生子當如孫仲謀”。但而今找不到孫權(quán)那樣的人物了，實為諷刺南宋皇帝的茍和與無能。然后以南朝劉裕北伐的 “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史事，既巧妙地諷刺了投降派，也表達了作者對歷史英雄的向往和對主戰(zhàn)派的期望。詞的下片，以劉義隆草率北伐而招致失敗的教訓，告誡本朝宰相韓侂胄必須經(jīng)過充分準備才可對金用兵。結(jié)句“廉頗老矣，尚能飯否”，以廉頗晚年閑居時為向趙王表示自己還可重上戰(zhàn)場，曾一飯斗米、肉十斤，并披甲上馬的史事，表達作者報效祖國、老當益壯的戰(zhàn)斗意志?？偲饋碚f，這首詞處處說歷史，實際上無處不針砭現(xiàn)實；處處言古事，但每件古事都寄托著作者強烈的情感。這種以古事來表情達意的手法，蘊含深厚而不失之膚淺，情感含蓄深沉而不失之太露，堪稱千古名作。

中華民族具有強烈而深沉的歷史感，這是其它民族不可企及的。這種歷史感物化為汗牛充棟的史書，也融匯于浩如煙海的文學作品中。以大量的詠史詩詞而言，作者不是單純地復寫史實，而是 “名為詠史，實為詠懷”。首開其端者是西晉的左思，如 “金張藉舊業(yè)，七葉珥漢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詠史》其二)，說的是漢代金日磾、張湯家族世代為貴胄，而才士馮唐因身世低微而終生沉淪下僚的史事，抨擊魏晉的門閥制度，抒發(fā)作者的憤慨不平。后來的陶淵明、李白、劉禹錫、杜牧、李商隱乃至清代的龔自珍，皆秉承這一傳統(tǒng)。如李商隱之 《隋宮》： “乘興南游不戒嚴，九重誰省諫書函。春風舉國裁宮錦，半作障泥半作帆”。痛斥隋煬荒淫暴虐，也影射了晚唐統(tǒng)治者的醉生夢死，奢靡誤國。然而，在運用古事方面，用得最多最好的當推辛詞。吳衡照 《蓮子居詞話》 說：“辛稼軒別開天地，橫絕古今，論、孟、詩小序、左氏春秋、南華、離騷、史、漢、世說、選學、李、杜詩，拉雜運用，彌見其筆力之峭”。其中，在運用古事方面，又以這首 《永遇樂》 最為后人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