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俄法戰(zhàn)爭爆發(fā)，拿破侖率軍入侵俄國。面對岌岌可危的局面，俄軍統(tǒng)帥庫圖佐夫率領俄國軍民艱難地抗擊敵軍，最終拯救了自己的國家。

在這樣一個特定的歷史時代，俄國上層社會的四大家族——博爾孔斯基家族、羅斯托夫家族、別祖霍夫家族和庫拉金家族之間產(chǎn)生了各種牽連和瓜葛。尤其是這些家族中年輕人之間的愛情在變化著。安德烈的妻子因難產(chǎn)，生下兒子之后就死了。從沒擁有過真正愛情的安德烈暗暗喜歡上了渾身散發(fā)著青春魅力的娜塔莎。然而當安德烈身處戰(zhàn)場時，娜塔莎卻因受到阿納托利的蠱惑而背叛了自己的愛情。尼古拉和索尼亞青梅竹馬，但最終娶了瑪麗亞。皮埃爾和海倫離婚，漸漸地愛上了娜塔莎，最終與之結(jié)合。

這些年輕人在精神上也在進行不斷的探索，尤以安德烈和皮埃爾為代表。他們渴望內(nèi)心的安寧，不斷地調(diào)整自己的思想和行動，以期得到精神上的拯救。安德烈在臨死時覺悟到了愛，和這個他曾經(jīng)在里面掙扎和反抗過的世界做了最后的和解。而皮埃爾與農(nóng)民普拉東的相遇則改變了他的信仰，開始了新生。

【作品選錄】

尾聲　第一部

七

一八一四年秋天，尼古拉和瑪麗亞公爵小姐結(jié)了婚，他同妻子、母親和索尼婭一起搬到童山去住。

在三年內(nèi)，他沒有出賣妻子的產(chǎn)業(yè)就還清了余下的債務，在繼承了去世的表姐的一筆不大的遺產(chǎn)后，也還了借皮埃爾的錢。

又過了三年，在快到一八二○年時，尼古拉重建了家業(yè)，買了童山附近的一個小莊園，并為贖回父親的莊園奧特拉德諾耶進行了談判，這是他一直藏在心里的夢想。

他開頭是出于需要才管理家業(yè)的，很快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于是經(jīng)營管理便成了他心愛的、幾乎是惟一的事情。尼古拉是一個普通的地主，不喜歡新的辦法，尤其不喜歡當時流行的英國的那一套，嘲笑關于經(jīng)營管理的理論著作，不喜歡辦工廠、生產(chǎn)貴重物品和種植貴重作物，一般不單獨經(jīng)營一個部門的產(chǎn)業(yè)。他看到的一直只是一個統(tǒng)一的莊園，而不是它的某個單獨的部門。在莊園里，主要的東西不是土壤和空氣中的氮和氧，不是特殊的犁和糞肥，而是使氮、氧、糞肥和犁發(fā)生作用的主要工具，也就是干活的農(nóng)民。當尼古拉著手管理家產(chǎn)并深入了解它的各個部門時，特別引起他的注意的是農(nóng)民；在他看來農(nóng)民不僅是工具，而且是目的和裁判者。他起初仔細觀察農(nóng)民，力圖弄清他們需要什么，了解他們認為什么是好的和壞的，裝出發(fā)號施令的樣子，實際上只是在學習他們的作風、語言和對好壞的判斷。直到他了解了農(nóng)民的愛好和愿望，學會了用他們的語言說話，懂得了他們的話的隱秘的含義，感覺到自己已與農(nóng)民親密起來時，他才大膽地管理他們，也就是說，才對農(nóng)民履行要求他履行的職責。于是尼古拉的經(jīng)營管理帶來了最出色的成果。

尼古拉在開始管理莊園時，憑他天生的洞察力正確無誤地指定了莊園管理人、村長和農(nóng)民代表，要是農(nóng)民能自己選舉的話，他們也會選這些人，這些帶頭人被指定后，從來沒有更換過。在研究糞肥的化學成分之前，在陷入到借方和貸方中去(他喜歡帶著諷刺這樣說)之前，他先去了解農(nóng)民牲口的頭數(shù)，千方百計地增加牲口的數(shù)量。他贊成農(nóng)民家庭保持最大的規(guī)模，不允許分家。懶漢、浪蕩子和軟弱無能的人他一律加以懲治，設法將他們從團體中驅(qū)逐出去。

在播種以及收割干草和莊稼時，他對自己的田地和農(nóng)民的田地同樣看待。很少有像尼古拉那樣的地主，能這樣早和這樣好地播種和收割莊稼，能有這么多的收益。

他不喜歡管家奴們的事，稱他們?yōu)楹贸詰凶龅娜?，他這樣做，像大家說的那樣，是縱容他們，把他們慣壞了；每當需要對一個家奴作某種決定，尤其是需要進行懲罰時，他常常猶豫不決，與家里所有的人商量；只有在可以讓家奴代替農(nóng)民去當兵時，他才毫不動搖地送他們?nèi)?。他對自己所作的與農(nóng)民有關的所有安排從未有過懷疑。他知道他的任何安排都會得到大家的贊同，反對的只是一個人或幾個人。

他不會隨心所欲地為難或懲治一個人，同樣，也不會單憑自己個人的意愿幫助或獎賞一個人。他說不出衡量該做和不該做的標準是什么；但是在他心里這個標準是明確的和不可動搖的。

他在談到挫折或混亂時常常這樣惱火地說：“真拿我們俄國老百姓沒辦法?！薄X得自己對農(nóng)民無法容忍。

但是他全心全意地熱愛俄國老百姓和他們的生活習慣，正因為如此，他才懂得和掌握給他帶來很好收益的經(jīng)營管理的方式方法。

瑪麗亞伯爵夫人見丈夫如此愛他的事業(yè)，心中不免有些嫉妒，為自己不能分享而感到惋惜，但是不能理解那個陌生的、與她無關的領域給予他的快樂和苦惱。她不能理解，他天亮起了床就到地里或打谷場上去，整個早晨在那里干播種、割草和收莊稼的活計，回來和她一起喝茶時為什么總是那么興奮和喜氣洋洋。她不理解，他在興致勃勃地講述善于經(jīng)營的富裕農(nóng)民馬特維·葉爾米申一家的事時贊賞的是什么，據(jù)他說，這一家人運新割的莊稼運了一個通宵，而這時還沒有一家開始收割，而他家的禾捆已垛好了。她不理解，當他看到溫暖的細雨落到將要干枯的燕麥的麥苗上，便從窗口走到陽臺上，咧開留著短髭的嘴唇微笑，眨著眼睛，這時他為什么這樣高興。她不理解，在割草或收割莊稼時，當風吹散了有可能帶來暴雨的烏云，他又紅又黑的臉上流著汗水，頭發(fā)散發(fā)出艾蒿和毛連菜的氣味，從打谷場跑來，為什么高高興興地搓著雙手說：“再有一天，我的和農(nóng)民們的糧食都可以入倉了?！?p>

她更不能理解的是，他心地善良，總是能事先猜到她的愿望并加以滿足，而當她向他替一些農(nóng)婦或農(nóng)夫求情，請求免除他們的勞役時，為什么他幾乎露出絕望的神情，為什么善良的尼古拉堅決拒絕她的請求，生氣地要她別多管閑事。她感覺到，他有一個他熱愛的特殊世界，那里的規(guī)矩她是不明白的。

她竭力想理解他，有時對他說，他的功勞在于給屬于他的農(nóng)民做好事，他生氣地回答說：“完全沒有；我從來沒有想過；我也不會為他們謀什么福利。為了他人的幸福這一套，全是胡思亂想和娘兒們的瞎扯。我要的只是不讓我們的兒女們?nèi)ヒ?；要在我活著的時候整頓好我們的家業(yè)，就這些。為此需要有秩序，需要嚴格……就是這樣！”他激動地緊握拳頭說。“當然還需要公正，”他補充說，“因為如果農(nóng)民缺衣少食，只有一匹瘦馬，那么他既不能為自己，也不能為我干出什么來?！?p>

想必正是因為尼古拉不讓自己抱有為別人干事和行善的想法，他做的一切都很有成效，結(jié)果他的財產(chǎn)迅速增加；鄰近的農(nóng)民前來求他把他們買下，在他死后很久，老百姓還非常真誠地懷念他治理有方?！笆莻€好東家……把農(nóng)民的事放在前頭，然后才是自己的事。不過也不縱容姑息。一句話，是個好東家！”

八

在管理方面，有一點使尼古拉很苦惱，這就是他容易發(fā)火，還有驃騎兵喜歡動手打人的老習慣。開頭他認為這沒有什么可指責之處，但是到結(jié)婚后的第二年，對這種懲罰方式的看法突然發(fā)生了變化。

夏天，有一次把接替去世的德龍的村長從鮑古恰羅沃叫來，因為有人揭發(fā)他有欺詐行為和玩忽職守。尼古拉到門口去見他，村長剛回答了幾句，門廊里就傳出了喊叫聲和拳打腳踢聲。尼古拉回來吃午飯時走到正在低頭繡花的妻子面前，開始像平常一樣對她講這天早晨做的事，順便提到了鮑古恰羅沃的村長。瑪麗亞伯爵夫人臉一陣紅，一陣白，抿著嘴唇，仍然低著頭坐著，沒有回答丈夫的話。

“這個厚顏無恥的壞蛋。”他說，一想起那村長就心里有火?！八麘搶ξ艺f他喝醉了酒，沒有看見……你怎么啦，瑪麗？”他突然問道。

瑪麗亞伯爵夫人抬起頭，想要說什么，但是又急忙低下頭，抿緊了嘴唇。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親愛的？……”

長得并不漂亮的瑪麗亞伯爵夫人在哭的時候總是顯得凄切動人。她從來沒有因為痛苦或氣惱而哭過，卻總是因為悲傷和憐憫而落淚。她哭的時候，那雙閃閃發(fā)光的眼睛開始具有令人傾倒的魅力。

尼古拉剛拉起她的手，她就忍不住哭了起來。

“尼古拉，我看見了……他有錯，但是你，你為什么那樣！尼古拉！……”她用手捂住臉。

尼古拉沒有說話，臉漲得通紅，離開她身邊，開始默默地在房間里踱步。他明白了她為什么哭；但是他突然心里覺得還不能同意她的看法，把自己從小就習慣了的并認為是最平常的事看做壞事。

“這是客客氣氣、婆婆媽媽的廢話，還是她是對的呢？”他問自己。他自己未能解決這個問題，便又朝她那痛苦的和充滿愛的臉看了一眼，突然明白了她是對的，而他早就錯了。

“瑪麗，”他走到她跟前低聲說，“以后我永遠不會再這樣了；我向你保證。永遠不會了?！彼褚粋€請求寬恕的孩子那樣用顫抖的聲音又說了一遍。

伯爵夫人更加涕淚漣漣。她拉起丈夫的手，吻了吻它。

“尼古拉，這浮雕寶石你是什么時候打碎的？”為了改變話題，她細看著他手上的那只鑲有拉奧孔頭像的戒指說。

“今天打碎的；還是因為那件事。唉，瑪麗，不要對我再提了?！彼帜樇t了?！拔覍δ阆卤ＷC，今后決不那樣做了。就讓這戒指時刻提醒我吧?！彼钢^像被打碎的戒指說。

從那時起，每當他在與村長和管家發(fā)生爭執(zhí)，血往臉上涌，雙手握起拳頭時，便轉(zhuǎn)動手指上頭像被打碎的戒指，在惹得他生氣的人面前垂下眼睛。然而一年有兩次他按捺不住，事后他到妻子那里認錯，再次下保證今后決不再犯。

“瑪麗，你大概瞧不起我了吧？”他對她說?！拔一钤撊绱恕！?p>

“如果你覺得忍不住的話，你就走開，趕緊走開。”瑪麗亞伯爵夫人竭力安慰丈夫，憂郁地說。

尼古拉受到省里貴族們的尊重，但是不受他們喜歡。他對貴族們的利益不感興趣。因此一些人認為他高傲，另一些人則認為他愚蠢。整個夏天，從春播到收割，他都忙于農(nóng)事。秋天，他像從事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那樣嚴肅認真地帶著獵隊去打獵，一去就是一兩個月。冬天他到別的村子去走走，或者讀書。他讀的主要是他每年花一定數(shù)目的錢訂購來的歷史書。他像他說的那樣收藏了相當多的書，并規(guī)定他買的書一定要讀。他擺出深沉的樣子坐在書房里讀書，開頭把它當做一種任務，后來習慣了，開始體驗到了一種特殊的快樂，并且覺得他在做一件正經(jīng)事。除了出去辦事外，冬天的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在家里度過的，與全家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參與母親與孩子之間的小事。他同妻子愈來愈親近，每天都在她身上發(fā)現(xiàn)新的寶貴品質(zhì)。

索尼婭從尼古拉結(jié)婚后就住在他家。在婚前，尼古拉就把過去他和索尼婭之間的事告訴了未婚妻，一面責備自己，一面夸獎索尼婭。他請瑪麗亞公爵小姐善待他的表妹，給予關心照顧?，旣悂啿舴蛉送耆械秸煞蛴羞^錯；同時也覺得自己對不起索尼婭；她認為自己的財產(chǎn)對尼古拉的選擇起了作用，絲毫不能責怪索尼婭，希望自己能喜歡她；但是她不僅沒有喜歡索尼婭，反而常常發(fā)現(xiàn)自己心里對她有一種惡感，而且無法克服。

有一次她同好朋友娜塔莎談起了索尼婭和自己對她的不公正。

“你知道嗎，”娜塔莎說，“你常讀福音書；那里有一段話正好說的是索尼婭?！?p>

“什么？”瑪麗亞伯爵夫人驚奇地問。

“‘凡有的，還要加給他，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記得嗎？她是那個‘沒有的’，因為什么？我不知道；她也許沒有私心——我不知道，但是凡是她有的都將被奪走，于是一切都被奪走了。有時我非?？蓱z她；以前我非常希望尼古拉娶她；但是我總有一種預感，覺得這事不會實現(xiàn)。她是一朵無實花，你知道嗎，就像草莓上的一樣。有時我可憐她，而有時我又想，她并不像我們那樣感覺到這一點?！?p>

雖然瑪麗亞伯爵夫人對娜塔莎講解說，福音書的這些話應作另一種理解，但是當她看著索尼婭時，她同意娜塔莎所作的解釋。確實，索尼婭似乎不為她的處境感到苦惱，并且完全安于做一朵無實花?？磥?，她珍視的與其說是具體的人，不如說是全家。她像一只貓一樣，舍不得離開的不是人，而是這個家。她侍候老伯爵夫人，照看和溺愛孩子們，隨時準備為人們做一些她能夠做的小事；但是人們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他們對她所做的一切并不那么感激……

童山的莊園重修好了，但是講究的程度已不能與老公爵在世時相比。

在經(jīng)濟困難時開始蓋的房子，都比較簡陋。建在原來的石基上的大房子是木質(zhì)結(jié)構(gòu)的，只在里面進行了粉刷。這房子雖很寬敞，但地板沒有油漆，家具只有最簡單的硬沙發(fā)和圈椅以及自己的木匠用自己的樺木做的桌子和椅子。這大房子里有下房和客房。羅斯托夫家和鮑爾康斯基家的親戚有時全家坐著各家的十六匹馬拉的車，帶著幾十個仆人到童山來做客，一住就是幾個月。此外，一年四次，每逢主人們過命名日和生日，有上百位客人來住一兩天。一年的其余時間過著很有規(guī)律的生活，各人干各種日常的事情，按時喝茶，吃早餐、午餐和晚餐，食物都是自己家里生產(chǎn)的。

九

這是在一八二○年十二月五日，冬季圣尼古拉節(jié)^①的前一天。這一年入秋后，娜塔莎就和孩子、丈夫一起住在哥哥家里。其間，皮埃爾像他說的那樣，到彼得堡去辦特殊的事，說要在那里待三個星期，但是已在那里待了六個多星期了?，F(xiàn)在隨時都在等待他回來。

十二月五日，在羅斯托夫家做客的，除了別祖霍夫一家外，還有尼古拉的老朋友、退役將軍瓦西里·費多羅維奇·杰尼索夫。

六日這一天，是尼古拉過命名日的日子，有許多客人要來，他知道他得脫下緊身外衣，穿上禮服和尖頭皮靴，到他新蓋的教堂去，然后接受大家的祝賀，請他們吃點心，談論貴族選舉和收成；但是命名日的前一天他認為可以像平常一樣地過。在午餐前，尼古拉審查了內(nèi)侄名下的梁贊的莊園的管理人的賬目，寫了兩封事務性的信，到打谷場、牲口棚和馬廄轉(zhuǎn)了一圈。他采取了一些措施以防止明天過建堂節(jié)大家喝醉酒，然后回來吃午飯，還沒有來得及和妻子單獨說幾句，便在放了二十套餐具的長桌旁坐下，這時一家人都已坐好了。坐在這里的有母親以及和她住在一起的別洛娃老太太，有妻子和三個孩子、男女家庭教師、內(nèi)侄和他的家庭教師、索尼婭、杰尼索夫、娜塔莎、她的三個孩子和他們的女家庭教師，還有在童山養(yǎng)老的老公爵的建筑師米哈依爾·伊萬內(nèi)奇老人。

瑪麗亞伯爵夫人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尼古拉坐下后不久，她就根據(jù)丈夫取下餐巾以及很快推開面前的玻璃杯和酒杯的動作認定他心情不好，他有時就是這樣，尤其是干活后直接回來吃飯，在喝湯之前表現(xiàn)得特別明顯?，旣悂啿舴蛉撕芰私馑倪@種情緒，當她自己心情好時，她便耐心地等他把湯喝完，然后才和他說話，叫他承認他無緣無故地發(fā)火是不對的；但是今天她完全忘記了觀察；看到他莫名其妙地生她的氣，心里很難受，覺得自己很不幸。她問他到哪里去了。他回答了。她又問事情是否一切都很順利。他聽她說話聲調(diào)不自然，不高興地皺起眉頭，急忙作了回答。

“我就沒有想錯，”瑪麗亞伯爵夫人想道，“可是他為什么生我的氣？”她從他回答的語氣中聽出他對她不滿，發(fā)現(xiàn)他不愿意再說下去。她也覺得自己說話不自然；但是忍不住，又提了幾個問題。

吃飯時由于杰尼索夫在場，大家說得很熱鬧，瑪麗亞伯爵夫人沒有跟丈夫說話。大家離開餐桌來向老伯爵夫人道謝，瑪麗亞伯爵夫人伸出手，吻了吻丈夫，問他為什么生她的氣。

“你總是胡思亂想；我根本沒有想要生氣。”他說。

但是總是二字使瑪麗亞伯爵夫人覺得他的回答的意思是： 是的，我在生氣，但不想說。

尼古拉和妻子很和睦，就連出于嫉妒很希望他們不和的索尼婭和老伯爵夫人也找不出責備的借口；但是他們夫妻之間也有反目的時候；這種情況常在瑪麗亞伯爵夫人懷孕時出現(xiàn)?，F(xiàn)在她正處于這樣的時期。

“喂，先生們和女士們，”尼古拉似乎很快活地大聲說(瑪麗亞伯爵夫人覺得他這是故意氣她)，“我從六點鐘起就一直忙乎著。明天又要受罪，今天得休息一會兒?！庇谑菦]有再和瑪麗亞伯爵夫人說什么，就到小休息室里在沙發(fā)上躺下了。

“瞧他總是這樣，”瑪麗亞伯爵夫人想，“和大家都說話，就是不跟我說。我看見了，看見了他討厭我。尤其是在我懷孕時?！彼枪牡酶吒叩亩亲涌戳艘谎?，對著鏡子照了照又黃又瘦的蒼白的臉，她的那雙眼睛顯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大。

無論是杰尼索夫的喊聲和笑聲還是娜塔莎的談話聲，尤其是索尼婭向她匆匆投過來的目光，都使她感到不舒服。

瑪麗亞伯爵夫人每當發(fā)火時，總是第一個找索尼婭的碴兒。

她和客人們一起坐了一會兒，對他們說的話一點也沒有聽進去，悄悄地到兒童室去了。

孩子們玩著騎著椅子到莫斯科去的游戲，請她參加。她和他們玩了一會兒，但是一直想著丈夫和他無緣無故的發(fā)火，心里很苦惱。她站起身來，吃力地踮起腳尖走到小休息室去。

“也許他沒有睡著；我要和他好好談一談?！彼睦镎f。大孩子安德留沙學她的樣，踮著腳尖跟她出來?，旣悂啿舴蛉藳]有發(fā)現(xiàn)他。

“親愛的瑪麗，我覺得他好像睡著了；他累了?！彼髂釈I在大休息室說(瑪麗亞伯爵夫人似乎覺得到處都能碰見她)?！白詈貌灰尠驳铝羯吵承阉！?p>

瑪麗亞伯爵夫人回頭一看，看見了背后的安德留沙，覺得索尼婭說得對，但是正因為這樣，她漲紅了臉，看來費了很大力氣才忍住，沒有說出難聽的話來。她什么也沒有說，為了不照索尼婭的話去做，她做了個手勢，叫安德留沙別出聲，但仍跟著她，兩人走到了門口。索尼婭進了另一扇門。從尼古拉睡的房間里傳出了他那均勻的呼吸聲，這聲音的細微變化瑪麗亞伯爵夫人都是很熟悉的。她聽著這呼吸聲，看著眼前他的平整漂亮的前額、兩撇小胡子和整個臉，她常在夜深人靜他睡著了的時候久久地注視這張臉。尼古拉突然動了動，咳了一聲。在這瞬間安德留沙在門外喊道：

“爸爸，媽媽在這里站著呢。”

瑪麗亞伯爵夫人嚇得臉色發(fā)白，便對兒子做了個手勢。孩子不說話了，瑪麗亞伯爵夫人覺得可怕的沉默延續(xù)了大約一分鐘。她知道，尼古拉不喜歡有人吵醒他。突然從門里又傳出了干咳和動作的聲音，聽見尼古拉不高興地說道：

“不讓人安靜一會兒。瑪麗，是你？你為什么把他帶到這里來了？”

“我只是來看看，我沒有發(fā)現(xiàn)……對不起……”

尼古拉咳嗽了一聲，不說話了?，旣悂啿舴蛉穗x開門口，帶孩子到兒童室去。五分鐘后，受父親特別寵愛的三歲的黑眼睛的小娜塔莎聽哥哥說爸爸在休息室睡覺，便背著母親跑到父親這里來。這個黑眼睛的小姑娘大膽地咯吱一聲打開門，胖胖圓圓的小腳邁著有力的步子走到沙發(fā)旁邊，仔細看了看父親背朝她躺著的姿勢，踮起腳，吻了吻父親的那只枕在腦袋底下的手。尼古拉面帶憐愛的微笑轉(zhuǎn)過身來。

“娜塔莎，娜塔莎！”從門外傳來瑪麗亞伯爵夫人驚恐的低語聲，“爸爸要睡覺?！?p>

“不，媽媽，他不想睡了，”小娜塔莎蠻有理地回答，“他在笑呢。”

尼古拉垂下雙腿，從沙發(fā)上起來，抱起女兒。

“瑪莎，進來?！彼麑ζ拮诱f?，旣悂啿舴蛉诉M了房間，在丈夫身旁坐下。

“我沒有發(fā)現(xiàn)安德留沙跟著我跑來了，”她怯生生地說，“我不過是……”

尼古拉一只手抱住女兒，朝妻子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她臉上負疚的神色，便用另一只手摟住她，吻了吻她的頭發(fā)。

“可以親親媽媽嗎？”他問娜塔莎。

娜塔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再親一下?！彼妹畹氖謩葜钢峁爬沁^的地方說。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認為我心情不好?！蹦峁爬闯銎拮有睦镉羞@樣的問題，便回答道。

“當你這個樣子時，你想象不出我心里感到多么的難過和孤獨。我一直覺得……”

“瑪麗，夠了，別說蠢話了。你這樣說怎么不覺得害臊?！彼吲d地說。

“我覺得，我長得這樣難看，你不可能愛我……總是……而現(xiàn)在……又這個樣子……”

“唉，你真可笑！一個人不是因為漂亮才可愛，而是因為可愛才漂亮。只有瑪爾維娜之類的女人才因為她們漂亮而受人喜愛；要是有人問我愛不愛我的妻子？我可以說我不愛，而是這樣，我不知道怎么對你說?？墒悄悴辉跁r，或者當我們之間發(fā)生不和時，我就坐立不安，什么也干不下去。又譬如說你問，我愛我的手指頭嗎？我可以說我不愛，可是你割一下試試……”

“不，我不會這樣，不過我明白。這么說，你不生我的氣？”

“非常生氣?！彼鎺⑿φf，站起身來，理了理頭發(fā)，開始在房間踱步。

“你知道，瑪麗，我想什么來著？”現(xiàn)在兩人已經(jīng)和解了，他立刻在妻子面前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沒有問她是否想聽；他覺得聽不聽無所謂。他認為他要是出現(xiàn)一個想法，她想必也那么想。他對她說，他想留皮埃爾在他們這里住到開春再走。

瑪麗亞伯爵夫人聽完他的話，發(fā)表了意見，也開始說出自己的想法。她想的是孩子們的事。

“現(xiàn)在已可看出她像個女人了?！彼钢人梅ㄕZ說?！澳銈兂３Ｘ焸湮覀兣巳狈壿嬓浴Ｋ捅憩F(xiàn)了我們的邏輯。我說爸爸想睡覺，她卻說，不，爸爸在笑。她說得對。”瑪麗亞伯爵夫人面帶幸福的微笑說。

“對，對！”尼古拉用他有力的手高高托起女兒，把她放在自己肩膀上，抓住她的小腿，扛著她在房間里來回走動起來。父女倆的臉上都傻乎乎地露出了同樣的幸福的神情。

“你知道，你也許有偏心眼兒。你太寵她了。”瑪麗亞伯爵夫人用法語低聲說。

“是的，但是有什么辦法呢？……我竭力不表現(xiàn)出來……”

這時從門廊和前廳里傳來了滑輪聲和腳步聲，聽起來好像是什么人到了的聲音。

“有人來了?！?p>

“我相信這是皮埃爾。我去看一下?！爆旣悂啿舴蛉苏f著出了房間。

她出去后，尼古拉扛著女兒在房間里快步兜圈子。他喘著氣，很快把開心地笑著的女兒放下來，把她摟在懷里。她蹦蹦跳跳地走，使他覺得好像在跳舞，于是他看著孩子幸福的小圓臉心里想，當他老了時，像去世的父親當年帶著女兒跳丹尼爾·庫珀舞一樣帶著她去跳馬祖爾卡舞，她會是個什么樣子。

“是他，是他，尼古拉?！睅追昼姾蟋旣悂啿舴蛉嘶氐椒块g里說?！艾F(xiàn)在我們的娜塔莎可活躍起來了。你該看一看她的那個高興勁兒，聽一聽皮埃爾逾期不歸挨的數(shù)落。咱們快點去，這就去！你們也該分開一會兒了?！彼粗o偎著父親的孩子微笑著說。尼古拉牽著女兒的手出去了。

瑪麗亞伯爵夫人留在休息室里。

“我永遠、永遠也不會相信，”她自言自語地低聲說，“我會這樣的幸福。”她容光煥發(fā)，眉開眼笑；但是與此同時她又嘆了一口氣，她的深沉的目光里露出了淡淡的憂愁。仿佛這時除了她感受到的幸福外，她不禁又想到另一種在這生活中無法得到的幸福。

(張捷譯 )

注釋：

① 圣尼古拉節(jié)有冬季、夏季之分，冬季圣尼古拉節(jié)如上所述為十二月六日，夏季圣尼古拉節(jié)為五月九日。

【賞析】

毫無疑問，《戰(zhàn)爭與和平》是部偉大的作品。它的雄偉壯麗、浩淼闊大，它的包羅萬象、別開生面，它的細膩感人、青春明麗，處處顯示著它的力量和魅力，讀來無比暢快而又引人遐思。

《戰(zhàn)爭與和平》里的許多事件都相當簡單、普通。除了戰(zhàn)爭，就是我們讀來十分親切的家庭生活中的日常事件： 親人之間的談話、節(jié)日慶?；顒?、跳舞、玩牌、狩獵、離別和重逢等等。這些普通的事件在托爾斯泰的筆下卻顯示出特有的敘述性的力量。

打動我們的正是它清晰的形式和渾然一體的組接?！稇?zhàn)爭與和平》中大大小小的幾百個人物都能實實在在地挺立著，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一般的小說，讀者的興趣只集中在幾個主要人物身上。在《戰(zhàn)爭與和平》中，每一個人物，即使是次要的人物，也都是他自己序列中的主人公。小說中，無窮無盡的人物世界也都服從于一種投射在整個作品中的縱向聚合結(jié)構(gòu)。因此，《戰(zhàn)爭與和平》的讀者需要把注意力分給更多的人物。在將一組事件過渡到另一組事件、一批人物過渡到另一批人物的過程中，托爾斯泰處理得相當自然、巧妙，使得讀者仿佛只是在跟蹤一條單獨的敘述線條來進行閱讀。

托爾斯泰宏觀地把握了小說的進程和故事的發(fā)展?？梢哉f《戰(zhàn)爭與和平》對19世紀初葉俄國的政治、軍事和社會生活作了全面的反映。在政治和軍事上，托爾斯泰把表現(xiàn)的重心放在了1812年的俄國衛(wèi)國戰(zhàn)爭上。在表現(xiàn)社會生活上，他著重描寫了四大家族中年輕成員的變化和探索。

在描寫各大戰(zhàn)役時，托爾斯泰不是描寫戰(zhàn)爭的全部，而是偏重于描寫歷史事件對小說中人物所產(chǎn)生的影響。寫申·格拉本戰(zhàn)役更多的是描寫戰(zhàn)爭給安德烈留下的虛無和破滅的印象；而奧斯特里茲戰(zhàn)役的描寫則主要是想表現(xiàn)它對尼古拉的影響；寫沙皇在莫斯科的出現(xiàn)，是描寫它引發(fā)了別佳參軍的情緒；寫法軍入侵時人們的反應，是為了更好地反映娜塔莎在感情上的波動。

托爾斯泰能夠很好地渲染各種氣氛。比如，羅斯托夫家溫馨的家庭氣氛；軍隊醫(yī)院里死寂、腐爛的氣氛……進入各種氣氛里的人們，或是從一種氣氛轉(zhuǎn)入另一種氣氛里的人物，必然會受到這些氣氛的影響。安德烈在羅斯托夫家充溢著愛的氣氛里聞到了自己內(nèi)心的愛情氣味，尼古拉在軍隊醫(yī)院里意識到了戰(zhàn)爭的另一種消極的意味，而我們讀者也隨著這些人物的活動經(jīng)受著各種氣氛的影響。

就敘事節(jié)奏而言，《戰(zhàn)爭與和平》的敘事顯然是以一種迂緩的步調(diào)展開的。它里面并沒有猛烈的情節(jié)轉(zhuǎn)折，而是大致沿著人物的日常生活的軌道進行著。但是，沿著這條軌道托爾斯泰卻能隨時隨地地創(chuàng)造出那些帶著內(nèi)在的精神必然性、從人物所處的具體發(fā)展階段中產(chǎn)生的場面和細節(jié)。在《戰(zhàn)爭與和平》中，場面和細節(jié)的敘述力量不可小覷。雖然看起來場面和細節(jié)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然而它們彼此息息相關，為結(jié)構(gòu)提供了媒介。比如，在波羅金諾戰(zhàn)役之后的傷病員帳篷中，醫(yī)生的工作服和雙手上沾滿了鮮血。所以，他“用一只手的大拇指和小指捏著雪茄，這樣可以避免讓它沾上血”。從手指的這一狀態(tài)我們可以看到，可怕的工作仍將繼續(xù)著。軍醫(yī)已經(jīng)對傷口和鮮血無動于衷和麻木了。他們早已習慣了這種處境和狀況。他們似乎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愿望了，有的只是疲倦。他們需要的只是一支香煙，來借以解乏。所有這些復雜的內(nèi)心活動都集中在這么一個細小的軀體細節(jié)中。從這句捏拿香煙的姿勢的描寫中我們可以看到很多——漫長而慘烈的戰(zhàn)役，士兵們渴望勝利、渴望回家的心情，后方的親人們、愛人們焦急盼望的眼神，戰(zhàn)后廢墟里徹夜不息的嗚咽聲……

托爾斯泰在《戰(zhàn)爭與和平》中不斷地使用比較、對照的方式來結(jié)構(gòu)全書。正如克里斯琴認為的那樣：“它的構(gòu)成原則是： 根據(jù)其對立面來考慮人物和現(xiàn)象，然后，再設計這些對立人物之間的相輔相成的關系?！蓖袪査固┛偸前岩粋€人物和另一個人物加以對照，或是將一組人物與另一組人物加以對比。在《戰(zhàn)爭與和平》中，我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拿破侖和庫圖佐夫的對比，皮埃爾和安德烈以及尼古拉之間的對照。通過對比，人物的個性特質(zhì)得到了更大程度的彰顯，留給讀者的印象更深刻。

在《戰(zhàn)爭與和平》中最突出的對照出現(xiàn)在農(nóng)民與社會上等人之間。農(nóng)民卡拉塔耶夫強烈的道德觀念與有身分、有地位人士的膚淺和虛偽互相對照的描寫對托爾斯泰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像托爾斯泰這樣一些“中上階層所以意欲協(xié)助貧苦，不但出乎憐憫，而且是由于良心不安、自覺罪過。他們慚于自己之社會地位與富裕，渴想為他們贖過。他們不但有這種報答社會的作風而且深望有‘純潔’的生活”。因此，不斷走向極端的他們“創(chuàng)造了一個神話。都把農(nóng)民當作理想人物，具有和善、智慧與忍耐的種種美德”。(馬克·斯洛寧《現(xiàn)代俄國文學史》，湯新楣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5頁)可以說，“到民間去”的民粹主義情懷是那個時代的世紀情懷。在這種情懷的影響下，不但在這部小說中呈現(xiàn)著這種對照，在托爾斯泰的其他作品中也都或多或少地處在這種影響之下。反過來，這些作品中的這種思想又成就了所謂的“托爾斯泰式”的哲學或宗教。

《戰(zhàn)爭與和平》以其描寫的廣度、思想的高度和“史詩基因”不僅獲得了輝煌的成就，而且使得“史詩”這一一度式微的文體在另一片文學土壤上得以重生，開始另一段“生命旅程”。因此，托馬斯·曼認為：“世界上恐怕沒有第二個藝術(shù)家，像托爾斯泰那樣，身上所存在的荷馬的不朽的史詩因素那么強烈。他的創(chuàng)作中棲息著一種史詩的天然偉力，它的雄偉渾樸和像大海那樣均勻地呼吸的節(jié)奏，它那沁人心脾的強烈的清新氣息和辛辣的風味，不朽的健康，不朽的現(xiàn)實主義。”這就是荷馬的素質(zhì)： 故事綿延不絕、藝術(shù)與自然合而為一、純真的健康、宏偉的真實?！稇?zhàn)爭與和平》里具有歷史波瀾壯闊的廣度，一種蘊蓄生命的起始和根源的寬度和闊大雄偉的旋律，以及不息的生命力?？梢哉f托爾斯泰在《戰(zhàn)爭與和平》中超越了小說的限制，完成了小說的史詩性任務。

小說中不斷地有流淌著的思想在交匯著。它們常常將讀者帶入不同的思想入口，和主人公們一起掙扎、一起思索。小說中不斷地有通向外部世界的門戶。即使是小說的結(jié)尾，其實也并沒有結(jié)束的意向： 它是在一個新的文學生命剛剛展開——安德烈的兒子思想開始萌動的時候結(jié)束的。

在小說的尾聲中，許多永恒的形象所代表的價值尺度變得越來越清楚，越來越明顯了。其中，以尼古拉為代表的“有根者”，和以皮埃爾為代表的“探索者”的形象尤為突出。靈魂的代言人為了探索人生的正道，為了探詢靈魂的出口可以隨時準備放棄一切。皮埃爾和安德烈在精神的十字路口不停地做著抉擇，也走過彎路。但他們的那種追尋真、善、美的內(nèi)心火焰卻從未停止和懈怠過。即使是在生命垂危的最后關頭，安德烈仍然在做著最后的掙扎。即使有了幸福的家庭生活之后，皮埃爾也仍在繼續(xù)著他的精神追求，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他也在所不惜。這誠然是令人感動的。

而另一群最后趨向于平凡家庭生活的人們，我們覺得他們更加親切，畢竟這是凡人的選擇，這是凡人對生活的最終回應?！稇?zhàn)爭與和平》中四大家族的家長們延續(xù)著原來的宗法制的生活方式，而他們后代的絕大多數(shù)則依然沿襲著他們祖輩們的生活和精神狀態(tài)。當尼古拉最后說出——“為了他人的幸福這一套，全是胡思亂想和娘兒們的瞎扯。我要的只是不讓我們的兒女們?nèi)ヒ?；要在我活著的時候整頓好我們的家業(yè)，就這些”，我們看到了“有根者”的宗法制思想在尾聲里的全面包圍。即使是娜塔莎也突然從天真無瑕的女孩變成了眼里只有家庭生活的女人：“她臉上已看不出以前的那種賦予她以迷人的魅力的、不停地燃燒著的青春活力的火焰了?，F(xiàn)在常常只能看到她的臉和身體，而心靈完全看不見了?！彪m然最后那個可愛的女孩不見了，這令絕大多數(shù)的讀者很是失望，但從中我們可以看到，托爾斯泰自始至終對人們的物質(zhì)生活都是給予正面表現(xiàn)的。

有評論家說過：“偉大作家的偉大之處恰恰是在于，時間非但奈何不了他們，反而會使他們歷久彌新： 每一個新的世紀都會根據(jù)自己的形象和方式賦予他們新的軀體、新的靈魂?！睂τ诿總€民族來說，這些偉大的作家是同時代的人，甚至還是未來的信使。因此，托爾斯泰仍然活著。他就在我們的前方，時而又在我們的后面。他引領著我們在時空中穿梭。托爾斯泰依舊在我們的心中愛著、思索著、矛盾著，猶如我們自己靈魂的一部分。

(陳靜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