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 柿本人麻呂

山風吹竹葉，亂發(fā)雜然聲，

吾已別吾妹，專心念妹情。

(楊烈 譯)

這是一首充溢著清純離情別緒的和歌，選自《萬葉集》卷3第133首，是作者長歌《自石見國別妻》之反歌，即附在長歌之尾的短詩。

柿本人麻呂(生卒年不詳)是《萬葉集》中代表性詩人，主要活躍于奈良時代(710——784)之前，在日本文學史上，他是變口誦文學(口頭傳誦的文學)為記載文學(用文字記載的文學)的開拓者，因而造成了日本文學發(fā)展的重大轉折，對后世產生了深遠巨大的影響，被后人尊崇為“歌圣”、“歌神”，他的歌風莊重華麗，作為抒情歌人，他的特色具體表現(xiàn)在：脫離了長歌的范圍后，與另一位萬葉歌人高市黑人共同確立了反歌和短歌中新穎的藝術世界，短歌與反歌代表了人麻呂和歌境界的頂點。著有《人麻呂歌集》，收錄和歌364首。

根據(jù)作者外一首與《山風》息息相關的反歌“石見高角山，山樹有空間，我在搖衣袖，妹能望我顏?！?《萬葉集》第132首)，可見男主人公翻越的是位于都濃浦(今島根縣江津市都野津町)近處的高角山?！皳u衣袖”在當時的風俗意識中寓涵“拂袖招魂”之意，即引招來妻子精誠的魂魄，以祈愿與已共在，旅路同行。承繼如此寓意和余韻，再順理成章地賞析玩味這首戀歌，不難看出主題意在描寫惜別了嬌妻的丈夫，依依難含，一步三回首地翻越悵行在長滿簇簇矮竹的山岡蜿蜒小路上，山風撩拂，戲弄修竹，飄蕩起片片綠色的流韻，涌泛出陣陣滿耳竊竊私語般悉索聲，萬葉千響交織的皆是別恨離愁。這孑然一身的浪游際遇與落寞情景，興起了主人公不可抑壓的相思之情，一意耽溺于對依依離別后的妻子悵然若失的眷念，腦海總是浮現(xiàn)著妻子熟悉的身影。

諧音寓真意，是這首和歌的一個藝術特質。矮竹細葉的沙沙聲響，古來在日本被視作神圣的象征，原文中出現(xiàn)的形容竹葉聲響的擬聲詞“s a y a”在日本俗成的美學意念中，是用于描繪仙人飄然下凡時瀟灑舉止狀的褒美形容詞。通過這般精巧的借助，進而可以想象，和歌中描寫的是作為旅人的主人公夜宿客舍，形影相吊，百無聊賴之時濃濃地給自己心上涂抹了一層對既往情感體驗的追懷憂色，山澗小竹枝葉搖曳奏出的妙似音樂般的摩裟聲響，撥起自己本能的敏感的聯(lián)想神經，心靈于夢幻中復蘇出一種有人幽然來訪的錯覺與征兆，然后移情暗示，步步升華：自古人生傷離別，離鄉(xiāng)日久，自己日夜癡想牽掛的嬌妻，化作純馨圣潔的形象，生動地浮現(xiàn)投影在放浪他鄉(xiāng)的旅人清澄諧婉的心幕。渾然天成地蘊蓄歌中的“剪不斷理還亂”的脈脈深情，明晰可辨，可感而知。

有評論家認為，柿本人麻呂的這首大有深意、頗具匠心的和歌“沉痛厚重，心緒高昂，激情似渦漩，情調別致，無以倫比，形成了獨特的人麻呂歌調?！?神野志隆光語，小學館《日本大百科全書》)不愧為“古代戀歌中的絕唱”，“使后世開創(chuàng)出多種類型的發(fā)想?！?山本健吉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