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韻類·促節(jié)之回蕩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曼聲之回蕩法，如引吭高歌，其氣外舒； 促節(jié)之回蕩法，如暗中啜泣，其聲內(nèi)咽。此其所以異也。然而音節(jié)雖不同，其回蕩之能力則一?？勺鞔俟?jié)模范者，當推李清照之 《聲聲慢》。(梁啟勛 《詞學》下編)

【詞例】

聲 聲 慢

李清照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解析】梁啟超在 《中國韻文里頭所表現(xiàn)的情感》一文中，把回蕩的表情法分為曼聲之回蕩和促節(jié)之回蕩兩種。曼聲之回蕩，音節(jié)徐紆舒慢，屬長言永嘆型，多用以表現(xiàn)亢進的大氣磅礴的感情，如蘇東坡之 《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辛棄疾之 《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促節(jié)之回蕩，音節(jié)細碎急促，屬繁絃急管型，多用以表現(xiàn)內(nèi)咽的悒郁凄苦的感情。梁啟勛 《詞學》 認為李清照之 《聲聲慢》 堪稱促節(jié)回蕩之模范。

這首詞是李清照南渡以后的名篇之一。此時，女真族已入主中原，大宋只存半壁江山。在國破南遷中，李清照個人又遭亡夫之痛，她無子無女，在漂泊流離中，塊然獨處，煢獨凄惶，飽受愁苦的煎熬。詞便抒寫自己在這種度日如年的日子里，從早到晚的實感。詞人的國破家亡之恨，離鄉(xiāng)背井之哀，特別是因痛失愛侶、孑然無依的凄涼、孤獨、悲苦之情，在詞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現(xiàn)，讓人讀來只覺回腸蕩氣、魂悸魄動。其所以能取得如此強烈的感染力，在藝術手段上，除了 (上片) 借秋風、飛雁來襯托自己的孤獨和凄清，(下片) 借秋雨和黃花渲染自己的悲愁和痛苦外，與善于選用在聲韻上易于造成促節(jié)效果的字詞，也有密切關系。主要表現(xiàn)在：

一、大量選取舌齒兩音的字來造成促節(jié)效果。李清照十分重視詞的協(xié)律性和聲韻上的表達效果。其作 《詞論》 云詞 “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她也總是能自覺地把這種理論主張貫徹到創(chuàng)作實踐中去。一般地說，字音開口度愈大者則愈易于表現(xiàn)昂揚之情； 相反，音阻愈大者愈適于表達幽咽凄婉之情。《聲聲慢》 全詞九十七個字，其中，覓、冷、清、凄、戚、息、敵、急等音阻較大的舌齒兩聲者竟占了五十七個。這不能不說是精于音律的詞人有意用嚙齒叮嚀的聲吻，來恰如其分地表達自己悒郁惝恍的心緒。尤其是結(jié)尾處“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一段，舌齒音交加重疊，造成一種極強的哽咽吞吐的促節(jié)效果。如果沒有真切的生活體驗和極高的駕馭語言的技巧，是辦不到的。

二、用入聲韻來造成促節(jié)效果。詞人創(chuàng)作，一般是因情選詞，按詞定韻，不是先確定了韻再考慮內(nèi)容 (限韻唱和之作除外)。但韻腳的選擇，對詩詞情調(diào)的形成，作用不小。一般說來，平聲韻切于慷慨之意，仄聲韻合于悲抑之情。仄聲韻中之入聲韻，因其聲短急促，最宜于造成促節(jié)之效果?！堵暵暵?中用覓、戚、息、急、摘、得等入聲字作韻腳，這些韻字又多為齒音，讀來如石下流泉般啜泣，風中蟲鳴樣嗚咽。所以，梁啟超說 “此詞最得 ‘咽’ 字訣”(梁令嫻 《藝蘅館詞選》)，“一字一淚，都是咬著牙根咽下”( 《中國韻文里頭所表現(xiàn)的情感》) 。

三、用雙聲疊韻字加強促節(jié)效果。以雙聲疊韻字抒情寫意，能傳達出內(nèi)在感情的節(jié)奏，加重感情的濃度，顯示出人物的情貌狀態(tài)?！堵暵暵?中運用了大量的雙聲疊韻字，如 “黃花”、“黃昏”、“點滴”是雙聲，“暖寒”、“盞淡”、“得黑”是疊韻，“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點點”、“滴滴”等疊字，既同聲母又同韻母，屬雙聲疊韻，這些雙聲疊韻字的成功運用，描畫出詞人尋覓無著、哀婉凄絕的神情意態(tài)，傳達出詞人欲哭還哽，欲淚還難的內(nèi)心酸楚。以舌齒音疊字來抒寫這種愁苦和凄楚，音節(jié)短促，在聲韻上也給人一種吞聲飲泣的感覺。前人對此詞開篇連下十四個疊字，議論紛紛，嘖嘖稱賞，但都不外乎贊許這些疊字造語新穎，達意深邃，超乎尋常運筆，而又自然妥貼； 殊不知它們還在聲韻上，恰如其分地表達出詞人哽咽啜泣的情狀，增強了全詞整體上所具有的促節(jié)效果。可見，李清照的爐錘功夫，在于使言、聲、情三者和諧地統(tǒng)一起來。

誠然，文學作品的感染力取決于作品中所表現(xiàn)的思想感情。但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詩詞與語言的義、聲、節(jié)奏更是關系至密。詩人詞人在遣詞造句、推敲語言時，不僅求言能逮意，還要求音能助意。語言的聲韻，除了自身的表意作用，還能構(gòu)成聲韻美，更好地為達意服務。讀者在閱讀詩歌時，不僅從語言意念上去體驗其內(nèi)容，也要從聲韻節(jié)律上去吟味其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