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善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qiáng)為之容： 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客；渙兮其若凌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濁。

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十五章》)

鑒　賞

雖然老子曾說：“吾言甚易知，甚易行”(《七十章》)，然而，千百年來人們對老子思想的印象卻始終不像《七十章》所描繪的那樣平易近人；恰恰相反，人們對于老子及其思想的印象，主要是老子在《十五章》對于“古之善為道者”的描述：“微妙玄通，深不可識”，一副謹(jǐn)慎遲疑、畏懼憂慮、恭敬端凝、融和疏脫、敦厚樸素、空豁曠遠(yuǎn)、渾然純厚、不求盈滿的模樣，這也正是老子的一個自我寫照。為什么“善為道”的老子未能借助“道”飛黃騰達(dá)，卻反而顯得像不知“道”一樣拘謹(jǐn)、謙虛、樸素呢？這主要是與老子所體悟到的“道”之“古”義相關(guān)的。

根據(jù)最新出土的戰(zhàn)國竹簡本《老子》，《老子》文本中的“道”，在郭店楚墓竹簡《老子》釋文中作“?”字。同樣，郭店楚墓《性自命出》、《語叢三》、《忠信之道》中的“?”字，整理者釋文也作“道”。這說明“道”之古字為“?”。因為這樣，所以《金石大字典》“道”字引《古尚書》作“?”?！豆盼乃穆曧崱贰暗馈弊忠惨豆爬献印?、《古尚書》作“?”。

因為“?”為古“道”字，所以就“?”之字形來說，大致表現(xiàn)為“

”;在這里，如“?”即“道”的話，這“道”的意思就是說：“人處十字路口?！倍鵀槭裁凑f這“?”(道)是表示“人處十字路口”呢？這是因為去掉中間“人”的“行”字原本在甲骨文和今文中都作“

”。這照裘錫圭先生在《文字學(xué)概要》一書中說來：“(行)象十字路?！小谋玖x是道路，行走是引申義”(商務(wù)印書館，1996年版，第117頁)。也因為這樣，所以不少學(xué)者(如錢大昕、羅振玉、郭沫若等)將“道”釋為“行”，是有其道理的。

去掉中間“人”的“行”字為“

”，那么，中間加了“人”的“?”(道)字也就理所當(dāng)然地被看作是“人處十字路口”：

。因為“人處十字路口”(?、道)，所以《石鼓文》會說：“酋車載?，如徒如章，原濕陰陽”，“隹舟以?，或陰或陽”。這說明“人處十字路口”，能左(陽)能右(陰)，能南能北，也即老子所說的“大道汜兮，其可左右”(《三十四章》)，具有模糊性、不確定性。

因為具有模糊性、不確定性，所以《淮南子·說林訓(xùn)》會說這樣的話：“楊子見逵路而哭之，為其可以南、可以北”。這是說，人處岔道歧路(十字道口)，前進(jìn)方向不明(明通名)，前途具有不確定性，所以會憂惑、愁苦乃至哭喪，就如《荀子·王霸》所說：“楊朱哭衢涂(途)”。在這里，無論是《淮南子》所說的“逵路”，還是《荀子》所說的“衢涂(途)”，都是指四通八達(dá)的道路。設(shè)想，人處四通八達(dá)之路口(“?”)能不愁苦煩惱嗎？因為他不知道是走南北向的路好呢，還是走東西向的路好。也因為這樣，所以這“道”(?)，實際上意指不確定、模糊。也在這個意義上，老子著重強(qiáng)調(diào)“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章》)。

然而，就是這“道”理，老子認(rèn)為“天下(人)莫能知，莫能行”(《七十章》)，這是因為平常人只知道“一達(dá)通道”(許慎語)的“道”(確定性)，而不了解“十字道”的“道”(不確定性)，所以也就不了解老子(“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為此，老子嘆息：“知我者希，則我者貴。(我)是以圣人被褐而懷玉。”(《七十章》)

而這不確定，實際上意謂模糊、不清楚、不可識，所以《老子·二十一章》會說：“‘道’之為物，惟恍惟惚?！薄妒恼隆窌f： 道“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fù)歸于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

這種站立在平面“十字路口”而產(chǎn)生的不確定之體驗，又被老子轉(zhuǎn)化為立體認(rèn)知，他在《三十五章》中說：“‘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足既?！边@就像以后魏晉名士王弼在《老子指略》中所說的那樣：“聽之不可得而聞，視之不可得而彰，體之不可得而知，味之不可得而嘗?！笨傊?，這“道”是不可識、不清楚、不確定、模糊一團(tuán)，用任何自身器官都無法認(rèn)識它。這對于愛己勝于一切的楊朱來說，確實麻煩，因為自身實在找不到落實處，如懸空一般，難怪要“哀哭之”(《荀子·王霸》)。

至此，我們對于老子“微妙玄通，深不可識”的原由也就能夠明白十之八九了，這是因為“道”體本身就是“微妙玄通，深不可識”的，也即不清楚、不確定、模糊一團(tuán)的。正是因此，老子在悟“道”之后才會變得十分謙謹(jǐn)敦樸： 像冬天涉水過河、如履薄冰一樣謹(jǐn)慎遲疑，像提防四周圍攻一樣畏懼顧慮，像做賓客一樣恭敬端凝，像河冰消融一樣融和疏脫，像未經(jīng)雕琢之木一樣敦厚樸素，像深山幽谷一樣空豁曠遠(yuǎn)，像一潭濁水一樣渾然純厚。只有在對萬事萬物的謹(jǐn)慎體察中，才能使?jié)崴煨熳兦?，才能使渾沌一團(tuán)徐徐變得有生機(jī)，而這一過程必然是玄微的，但一旦局面打開之后，它又是顯得妙通的。這大概即是千百年來老子給世人留下的“微妙玄通，深不可識”之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