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梁啟超

鳴呼濟(jì)艱乏才兮，儒冠容容。佞頭不斬兮，俠劍無功。君恩友仇兩未報，死于賊手毋乃非英雄。割慈忍淚出國門，掉頭不顧吾其東。東方古稱君子國，種族文教咸我同。爾來封狼逐逐磨齒瞰西北，唇齒患難尤相通。大陸山河若破碎，巢覆完卵難為功。我來欲作秦延七日哭，大邦猶幸非宋聾。卻讀東史說東故，卅年前事將毋同。城狐城鼠積威福，至室蠢蠢如贅雍。浮云蔽日不可掃，坐令螻蟻食應(yīng)龍?？蓱z志士死社稷，前仆后起形影從。一夫敢射百決拾，水戶薩長之間流血成川紅。爾來明治新政耀大地，駕歐凌美氣蔥蘢。旁人聞歌豈聞哭，此乃百千志士頭顱血淚回蒼穹。吁嗟乎！男兒三十無奇功，誓把區(qū)區(qū)七尺還天公。不幸則為僧月照，幸則為南洲翁。不然高山蒲生象山松蔭之間占一席，守此松筠涉嚴(yán)冬，坐待春回終當(dāng)有東風(fēng)。吁嗟乎！古人往矣不可見，山高水深聞古蹤。瀟瀟風(fēng)雨滿天地，飄然一身如轉(zhuǎn)蓬，披發(fā)長嘯覽太空。前路蓬山一萬重，掉頭不顧吾其東。
《去國行》是詩人自制的樂府題。
本篇以去國東行為中心，從各個不同的側(cè)面明志誓志，表達(dá)了詩人堅(jiān)持變法維新的信念。
詩人感慨華夏古國人才缺乏，而又隨波逐流、眾口一詞的不幸局面。他彈劍悲歌：佞頭未斬，君恩未報，友仇未雪。無奈含悲忍淚，拋妻別雛，毅然去國，掉頭東行。這是詩人去國行的原因。
詩人去國，把眼光轉(zhuǎn)向了東鄰日本。中日同種同文，唇齒相依。在沙俄虎視眈眈，大兵壓境，窺我西北沃土之時，詩人愿效申包肯哭秦庭七日，東去求友邦日本的援助。這是詩人去國東行的目的。
詩人東去日本，不由得心如潮涌，浮想連翩。三十年前日本明治維新的局勢和戊戍變法的情況何其相似乃爾！同是邪臣當(dāng)?shù)?，遮蔽天日；同是城狐社鼠橫行肆虐，皇室形同虛設(shè)；同是螻蟻小人充斥，潛龍無所可為；同是有志之士為社稷江山前仆后繼、血流成河，卻仍然壯志不減、形影相從、救國報國。明治維新的結(jié)果是可喜的。新政光耀大地，一掃大和民族羸弱之氣，迅速飛馳，迅速強(qiáng)大，追歐趕美，氣象蔥蘢。前車之轍，后車之鑒。詩人堅(jiān)信戊戍變法的前景也將是光明的，同時也告誡世人，在明治新政的赫赫政績后面，是千千萬萬志士仁人的頭顱血淚，是千千萬萬志士仁人的累累白骨。在戊戍變法失敗，皇帝遭囚，同志被殺的逆境中，詩人敘明治維新之史實(shí)，表誓死變法維新之決心。這是詩人去國東行的志向。
變法失敗，黑云壓城，仗劍四顧，茫然一人。詩人悲嘆，詩人長嘯，三十無功，區(qū)區(qū)七尺之軀有何面目存此天地。所幸還有同道之士、同路之人?？梢韵笕丈抡諡榫S新而投海捐驅(qū)，也可效南洲翁西鄉(xiāng)隆盛作維新泰斗，要不學(xué)維新志士高山正芝、蒲生秀實(shí)、佐久間啟之(字象山)、吉田矩方(字松蔭)為變法救國各盡一份綿力。在亂云翻卷、淫雪逞威的嚴(yán)冬季節(jié)，要象松竹哪樣四季長青，不為淫威而屈，不為暴力而折。終有一天，東風(fēng)送暖，春日來臨，冰消雪化，萬物復(fù)甦。這是詩人去國東行的節(jié)操。
變法失敗，詩人只身出逃，雖然有古之同道相激勵，終覺古人已往，同志難覓，蓬山萬重，荊棘遍地，路在何方？路該怎走？變法失敗，詩人落魄飄零，四顧茫茫，孑然一身，只感蓬草無根，不知隨何方來風(fēng)墜落何處？這是詩人去國東行的迷惘。
本詩以去國東行為中心點(diǎn)，平行展開了去國東行的原因、目的、志向、節(jié)操、迷惘。古今中外，揮灑自如。典故史實(shí)，信手拈來。給人的感覺是散而不亂，雜而集中，恰如一只車輪，以車軸為中心，條條車輻聚往此點(diǎn)。車輪一擔(dān)轉(zhuǎn)動，令人眼花瞭亂，目不暇接，然又控制自如，聚合有方。這是大手筆的功力，也是本詩最突出的藝術(shù)特色。本詩顯示了詩人深厚的藝術(shù)修養(yǎng)、淵博的學(xué)識見聞，給讀者無盡的藝術(shù)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