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蘇〕 勃洛克

1

依舊是那鹽場吹來的咸風(fēng)。

而你卻老了，心緒平靜，

如今又為什么如此激動？

是那情竇初開的年少精靈

仍然縈纏在你的心中，

你同那久遠而難忘的人兒

結(jié)下了割不斷的緣份？

你叫一聲吧，她即刻就來

會出現(xiàn)她從前驕傲的身影，

還有她的聲音，溫柔纏綿，

對你悄聲訴說往日的愛情。

(1909)

2

在昏暗公園里的紅楊樹旁，

在萬籟俱靜的夜半時光，

白天鵝把頭藏進翅膀，

避開款款蕩來的船槳。

我全身心都在記憶和傾聽，

你跟我同在，憂郁的精靈。

我認得出——這就是你的足跡，

被如許歲月沖刷和蕩滌。

在哀傷的紅楊樹的陰影里

我聞得到你香水濃郁的氣息。

朦朧的樹葉里還有一顆心

沙沙地作響，微微地跳動。

然而經(jīng)過狂熱歲月的風(fēng)暴

一切又像幽靈和夢一般飄緲。

過去的一切已經(jīng)成為過去，

在池塘的煙霧中銷聲匿跡。

(1909)

3

當(dāng)歲月和忙碌把

我折磨得憔悴，

為了擺脫憂煩

我在樹蔭下沉睡。

我不知道：“處女林”

中往日的記憶正復(fù)活。

我在游動的樹蔭下醒來，

鳥兒唱起清婉的歌：

“理解并相信激情吧，

用全部嗓音把它呼喚！

叩響緊閉的歡樂之門吧，

在悄無聲息的夜半！”

(1909)

4

上帝造就了你啊，藍眼睛的姑娘。

你是初戀的精靈在我頭頂光降。

你悄然升起，雨水淋透了衣裳，

你像長著毒刺的黃蜂一樣歌唱。

你把往事的印記沖刷凈盡，

沒有人能叫得出你的芳名。

我又見到這雙纖秀的小手，

我又聽到這副婉轉(zhuǎn)的歌喉。

我又深深地陷入陶醉和神迷，

在你那一雙深澈的藍眼睛里。

(1909)

5

有這樣的寂靜時刻：

玻璃窗上掛滿霜花，

幻想在溫室中感到寂寞，

不由自主地依偎著什么……

于是驀地——打濕花園里霧

小溪流上的鐵橋一座，

爬滿薔薇的灰柵欄，

藍眼睛的魅力與誘惑……

悄聲細語的清流，

神魂顛倒的理智……

小鳥兒啊，還有你的吻

和悅耳動聽的話語……

(1909)

6

我們在寂靜的傍晚相逢

(心兒還記得這些幻夢)。

那時正值第一縷新綠

剛剛?cè)旧洗禾斓臉鋮病?p>

狹窄悠長的林蔭小道

映著明亮的紅色天光，

蜿蜒在池塘的邊緣，

永遠通向陰影和夢鄉(xiāng)。

這青春，這柔情，

對我們到底意味著什么？

難道不是她的創(chuàng)造——

我所有激情洋溢的詩歌？

我們心中充滿了幻想，

它記得這長久的時辰，

記得池塘邊的深夜

和你芳香四溢的紗巾。

(1910)

7

月光已失去先前的明亮，

小提琴斜倚著琴弓，

乖戾任性的指揮隨意

讓旋風(fēng)席卷了豎琴……

你熱情而模糊的面影

朝我游來，穿過黑暗包廂。

男高音在臺上引吭高歌，

為熱情的小提琴和春光。

當(dāng)不遠處傳來的嘆息

使熱血驟然間變得冰冷，

有個可憐而憂傷的人

把手伸給了我的心。

當(dāng)不可戰(zhàn)勝的精靈在猜想中

就像罕見的煙霧一樣

依稀難辨地站在我面前，

豎琴唱道：“讓我們展翅飛翔?！?p>

(1910)

8

記憶為我精心珍藏的一切

在瘋狂的歲月里消亡，

這個故事如曲折的閃光

在夜空之中微微蕩漾。

生命燃盡，故事收場，

只有初戀依舊縈繞夢鄉(xiāng)，

像垂著十字形紅絲帶的

珍貴的首飾盒，像鮮血一樣。

每當(dāng)我獨自坐在寂靜的小屋里，

對著臺燈因遺憾而痛苦難當(dāng)，

那死去了的情人的藍色幽靈

便升騰在幻想的香爐之上。

(1910)

(鄭體武 譯)

勃洛克(1880—1921)是20世紀(jì)初俄國著名詩人。勃洛克出生于彼得堡，父母都是有名望的知識分子。勃洛克少年時代就表現(xiàn)出寫詩的天賦，他20歲左右即寫出了許多優(yōu)美的抒情詩，震動了當(dāng)時俄國文壇。他的詩自然清麗、飽含激情、構(gòu)思奇特，擅用象征手法。

《十二年后》由八首小詩組成，寫于1909年1910年間。它是詩人對12年前的初戀的回憶，是詩人對第一個情人的真摯的思念，是詩人的一段奇異的戀情的真實記錄。

1897年5月，17歲的中學(xué)生勃洛克來到德國南部的療養(yǎng)勝地巴特瑙海姆，他是陪有病的母親和姨媽來的。在這個氣候宜人、風(fēng)景如畫的療養(yǎng)勝地，勃洛克被一個已經(jīng)是37歲還宛如一個少女的婦人聽吸引。這個婦人風(fēng)姿綽約、異常美貌。她勻稱的體態(tài)、溫柔的嗓音，尤其是那雙湖水一樣的藍色眼睛，簡直使勃洛克著了迷。每逢遇到她的時候，勃洛克總要偷偷地多看她幾眼。少年的多情的目光很快被她注意到了，她也回報以熱情的注視。少年勃洛克心醉神迷，激情無法控制，這個藍眼睛的婦人很快占據(jù)了未來詩人的整個內(nèi)心。他體驗到了從未體驗到的快樂，他同一位與母親一樣年齡的女人發(fā)生了熱烈的初戀。這位女人就叫薩多夫斯卡婭。薩多夫斯卡婭開始并不是認真的，只是覺得這個少年很好玩。但是，這個成熟的女人很快被這個少年的一片癡情所感動和融化，不知不覺地也動起真情來了。他們經(jīng)常一起去散步、劃船、聽音樂……勃洛克深深地墮入了初戀的情網(wǎng)之中。

巴特瑙海姆的初戀并沒有持續(xù)很久，大約一個月左右。薩多夫斯卡婭須回彼得堡了，勃洛克依依不舍，他們相約互相通信，相約秋天的時候再相會于彼得堡。

勃洛克回到彼得堡之后，開始還是經(jīng)常約會薩多夫斯卡婭的。但是很快，兩個人都隱隱約約感到：他們的關(guān)系不能、也不應(yīng)該繼續(xù)下去了。彼得堡畢竟不同于巴特瑙海姆。然而，他們的會面還是持續(xù)到了1899年底，書信往來則是到1901年8月才結(jié)束。最后提出要徹底分手的是勃洛克。

12年后，1909年，勃洛克又一次來到巴特瑙海姆。舊地重游，往事如昨。于是，真摯、纏綿的組詩《十二年后》，便如山泉一樣涌流出來了。

第一首小詩令人觸目的一句是“而你卻老了，心緒平靜，”按說，1909年詩人才29歲，當(dāng)然說不上老?！岸銋s老了，心緒平靜”一句卻分明說得認真而沉重。這顯然不是指年齡上的老，而是指心老了，指感情上的經(jīng)歷已經(jīng)很多了，可以說是飽經(jīng)滄桑了。我們可以設(shè)想，在這12年當(dāng)中，詩人的愛情經(jīng)歷一定不止一次，愛過的女人一定不止一個，然而刻骨銘心的愛卻沒有。在有過諸多的感情經(jīng)歷之后，一般的人和事是不會再引起詩人感情的漣漪了，因此詩人才說“而你卻老了，心緒平靜”。詩人是感情的精靈，詩人在感情上的經(jīng)歷和體驗往往會大大超過同齡人，這一點是毫不奇怪的。

“而你卻老了，心緒平靜”一句是理解整個組詩的一個契機，自然也是理解第一首小詩的一個關(guān)鍵。

當(dāng)詩人又一次來到巴特瑙海姆，看到那熟悉的景物：“依舊是那水平如鏡的湖面，/依舊是那鹽場吹來的咸風(fēng)。”已經(jīng)飽經(jīng)滄桑，不容易動感情的詩人又禁不住激動起來，眼見得這是一段不平常的感情經(jīng)歷。

詩人直接了當(dāng)?shù)刂v明了“如今又為什么如此激動”的原因：“是那情竇初開的年少精靈/依然縈纏在你的心中”，詩人觸景生情，想起了在這里的初戀。詩人理智上想忘掉她，但是感情上卻始終忘不掉她。那全身心的投入，那刻骨銘心的愛情，怎么能忘得掉呢？ 無疑問的是：“你同那久遠而難忘的人兒/結(jié)下了割不斷的緣份”。

身臨其境，仿佛她又來到了身邊，或者是你叫一聲，她就會來。你記得多清楚啊，她驕傲的身影，還有她溫柔纏綿的聲音，一切都像昨天一樣。親切的思念就此開始了。

這首詩在藝術(shù)上值得注意的一個手法是詩人所取的視點、所站的角度。明明是詩人自己經(jīng)歷的事情，詩中卻偏偏說是“你”，這樣就使詩人站在客觀的角度來審視自己的感情經(jīng)歷了。站在客觀的立場上說話就可以更自由一些了，這樣，激情中透著冷靜，激情就顯得不虛浮，相反顯得成熟，顯得深沉。這一手法如果運用得不當(dāng)，則會顯得矯情。

第二小詩詩人所取的視點、所站的角度全變了，第一首詩中的“你”變成了“我”，“她”變成了“你”。這是因為第一首詩詩人是站在12年后的立場上說話，第二首詩人是回到了12年前，開始了具體的回憶。戀人之間顯然只能用第一人稱和第二人稱。

他們曾經(jīng)在公園里的紅楊樹旁夜半時分幽會，也曾經(jīng)共同在湖上劃船，把船劃到蘆葦深處有白天鵝棲息的地方。

現(xiàn)在詩人又回到了這個公園，懷著憂郁的心情，回想他和初戀的情人在一起的時光。

也許是由于焦急的等待吧，連戀人的足跡都能認得出，如今又來到這條路上，戀人的足跡早已模糊；又來到枝葉繁茂的紅楊樹旁，往昔，就是在這紅楊樹的陰影里，我聞到你香水濃郁的氣息，我們還彼此聽到對方的心跳。

如今這一切都像幽靈和夢一般飄緲，過去的一切已經(jīng)成為過去，再不會回來了。

在這首詩中，對往昔的回憶，一直伴隨著今日的憂傷。

第三首小詩在前兩首低沉憂傷的基礎(chǔ)上突然彈起了一個昂奮的樂音，使整首曲調(diào)發(fā)生了變化，變得歡快、興奮起來。這首詩予示了這種變化。

“當(dāng)歲月和忙碌/把我折磨得憔悴，/為了擺脫憂煩/我在樹蔭下沉睡?！边@里，透露出了詩人再次來到巴特瑙海姆的動機，當(dāng)日常瑣碎庸碌的生活把詩人折磨得心力交瘁之時，“為了擺脫憂煩”，為了休整一段時間以恢復(fù)身心的健康，詩人再一次來到了巴特瑙海姆，來到了這里的紅楊樹旁。

詩人不是為了尋覓初戀的甜蜜才來到巴特瑙海姆的。但是，他沒有想到，他理智上一再想忘掉的初戀，在他經(jīng)歷了12年的庸碌生活之后，在他身心交瘁的情況下，又在這熟悉的地方鮮明地復(fù)活了，“我不知道：‘處女林’中/往日的記憶正復(fù)活。”并且給他一種全新的啟示：“理解并相信激情吧，/用全部嗓音把它呼喚！ /叩響緊閉的歡樂之門吧，在悄無聲息的夜半！”這無疑是十二年全部生活的昭示：要相信真誠，相信人有追求幸福歡樂的權(quán)利。他的初戀并沒有錯，因為那是他全部激情的產(chǎn)物，而激情是真誠的。生活中如果沒有激情，那就沒有歡樂，只有憂煩。

“理解并相信激情吧，/用全部嗓音把它呼喚！”當(dāng)詩人感受到這種啟示時，他的心應(yīng)該顫抖了，因為正是這種感受，才使他得以延續(xù)作為一個詩人的生命。

這第三首小詩最精彩的部份就是最后這四句，既充滿哲理，又充滿激情。

如果說第三首小詩是在憂傷的基調(diào)上彈起了第一個昂奮的樂音，那么，這第四首小詩便是第一個歡樂幸福的樂章。

這首小詩兩行一節(jié)共五節(jié)，前三節(jié)幾乎是懷著景仰的心情刻畫了“你”——“我”的初戀的精靈，后兩節(jié)則全部是寫“我”對“你”的甜蜜的思戀與向往。

前六句寫“你”，開首就不同凡響，“上帝造就了你啊，藍眼睛的姑娘?！鄙系墼炀偷?，那當(dāng)然就是完美無缺了，那雙藍眼睛給詩人的印象是太深刻了，一定是太美了。詩人首先記起的就是那雙藍眼睛。詩人曾一再熱烈地稱呼自己初戀的情人是“我的女神”。

讀到“你悄然升起，雨水淋透了衣裳，/你像長著毒刺的黃蜂一樣歌唱?！绷钊瞬唤肫鸬聡娙撕Ｄ鶎懙脑姼琛读_雷萊》，羅雷萊是傳說中的一個水妖，美麗無比，她經(jīng)常坐在萊茵河畔的一座巉巖頂上，用歌聲引誘河上的船夫。海涅的詩這樣寫道：“她用金黃的梳子梳，/還唱著一支歌曲；/這歌曲的聲調(diào)，/有迷人的魔力。小船里的船夫/感到狂想的痛苦；/他不看水里的暗礁，/卻只是仰望高處。我知道，最后波浪/吞沒了船夫和小船；/羅雷萊用她的歌唱/造下了這場災(zāi)難?！?p>

這里，詩人勃洛克又把他初戀的精靈、那藍眼睛的姑娘暗喻為羅雷萊式的水妖，那美麗、那歌唱雖然有毒，卻實在有著不可抗拒的魔力。詩人當(dāng)年曾經(jīng)給初戀的情人這樣寫道：“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什么神圣和偉大的東西的話，那就是你。只有你，只有你才是無與倫比的南方的玫瑰，嘴唇充滿神秘感，眼里含著謎一般的閃光，仿佛司芬克斯，每一瞬間激情的迸發(fā)都會奪去一個人的靈魂，而這個人又無法與之抗?fàn)帯笨磥恚?2年后詩人還保存著當(dāng)年的激情。

“你把往事的印記沖刷凈盡，/沒有人能叫得出你的芳名?！边@里用樸素的語言，卻極盡贊美之能事。因為當(dāng)年37歲的薩多夫斯卡婭還宛如17歲的少女，好像青春常駐的女神，所以詩人才這樣說。

這六句寫得極為含蓄，沒有一句是正面寫薩多夫斯卡婭是如何美麗的。但是，我們從“初戀的精靈”，到羅雷萊式的女妖，到青春常駐的女神等不同的比喻中，我們不是更分明地感到了她的絕頂美麗了嗎？ 這里，我們也分明地看到了詩人對自己初戀的情人的崇拜式的熱愛。

如果說前六句把初戀的情人神化了，那么后四句則又把神化了的情人拉回到現(xiàn)實中來了，畢竟是現(xiàn)實中的人，所以詩人又連續(xù)正面地寫到“這雙纖秀的小手”，“這副婉轉(zhuǎn)的歌喉”，“一雙深澈的藍眼睛”，這一切都是現(xiàn)實的，詩人又想起了這一切，不禁又為之心醉神迷。讀到這里，連讀者也不能不為之感到親切。

這首小詩前六句后四句兩個部份，都有自己的特點，過渡得又如此自然。那不露痕跡的贊美、不露痕跡的比喻，得體的正面描寫，由贊美到沉醉到思念的情緒轉(zhuǎn)換，真都是恰到好處，值得學(xué)習(xí)。

第四首小詩是一曲歡樂、幸福的樂章，第五首則是在前一首昂奮的狀態(tài)下趨于平穩(wěn)的一支曲調(diào)，仿佛在訴說心事。

這12年中，難道就沒有過對初戀情人的思念嗎？有過的，“有這樣的寂靜的時刻”，冬天，在溫暖的房間里，當(dāng)詩人一個人忽然感到寂寞，渴望友情的時候，總會突然想起那花園里的霧，小溪流上的鐵橋，爬滿薔薇的灰柵欄以及一切與初戀有關(guān)的景物，當(dāng)然，主要的是初戀的情人的那雙藍眼睛的不可抗拒的魅力和誘惑，尤其是當(dāng)他們忘情地接吻的時候，小溪流在旁邊悄悄地流過，小鳥兒在樹上唱著悅耳的歌……這一切當(dāng)然都是甜蜜的、悠長的。

這首詩不是對12年前的回憶，而是對12年中時而發(fā)生的事情的回憶。插進這樣一段回憶不但說明了12年后的這次回憶不是第一次對初戀的回憶，使得十二年年后的這一次回憶更合情理、更真摯；而且在藝術(shù)上，使得《十二年后》這一組詩在情緒的處理上顯得跌宕起伏，錯落有致，因而更具藝術(shù)魅力。

第五首小詩是輕輕蕩開一槳，第六首小詩則又劃回一槳，讓組詩的小船又回到主航道上。接著回憶起與初戀的情人具體幽會的時間和地點和這戀情對于詩人的意義。

他們總是在寂靜的傍晚，在湖邊的林蔭小道上相會。一句帶括號的“心兒還記得這些幻夢”，透露出多少驚喜和甜蜜！ 那個當(dāng)時還年少的精靈也許懷疑過他的37歲的大情人是否會來赴他的約會，可是每一次，他的大情人都是如約而至，使他幸福得如在夢中。那時正是初春時節(jié)，草木繁盛，他們經(jīng)常沿著蜿蜒在池塘邊的狹窄而悠長的林蔭小道，在晚霞的照耀下，長時間地散步。這種散步，這種情意綿綿的幽會當(dāng)然會引起詩人的無盡遐想和夢幻。

遐想和夢幻當(dāng)然要受到生活本身的限制，他們的這一段奇異的戀情注定是不會有結(jié)果的。難道這全身心投入的、真摯而熱烈的初戀竟會是毫無意義的嗎？“這青春，這柔情，/對我們到底意味著什么？”這是詩人面對生活勇敢地提出的問題。純真的初戀一定會使這個少年認識到激情的力量，如火的激情當(dāng)然也會不可遏制地使沉睡在這個少年人身上的詩神繆斯完全覺醒。戀愛造就了詩人，這次奇異的初戀，使這個少年真正走上了詩人的道路。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詩人說自己所有激情洋溢的詩歌，都是出自于她的創(chuàng)造，出自于這次初戀的創(chuàng)造。這青春、這柔情就意味著這個，就意味著真、善、美的創(chuàng)造，這意義還小嗎？難怪這初戀這樣叫人難以忘懷，難怪詩人12年后還“記得池塘邊的深夜/和你芳香四溢的紗巾?！?p>

這樣，我們就看到洋溢在這首詩中的就不僅是歡快、幸福的情緒了，更多了一層肯定的深沉。

第七首小詩是繼續(xù)回憶12年前與情人在一起的情景，這里寫的是在一次音樂會上與情人相遇的情形，寫得輕松活潑，使得整個組詩的情調(diào)又多了些生趣。

這首詩四小節(jié)，這四小節(jié)的寫法真可謂是錯落有致。第一小節(jié)寫音樂會臺上的情形，音樂會顯然已進行一段時間了，因為“月光已失去先前的明亮”，小提琴演奏完了，豎琴又開始歌唱。第二小節(jié)則是臺下臺上相對照寫。初戀的雙方肯定相信會在音樂會上相遇，而在沒相遇之前，肯定要心緒不寧、用目光互相尋找。第一小節(jié)后兩句“乖戾任性的指揮隨意/讓旋風(fēng)席卷了豎琴……”形象地刻畫了這個年少的精靈在未發(fā)現(xiàn)情人之前心情煩躁的情景，看什么都不順眼，而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他的情人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他，并且離開座位、穿過黑暗的包廂向他走來的時候，臺上的演出也悅耳起來，仿佛臺上男高音的歌唱正是為著他們的愛情歌唱一樣。第三小節(jié)與第一節(jié)相對應(yīng)，第一節(jié)全寫的是臺上，第三小節(jié)則全寫的是臺下。寫他的情人走到離他不遠的地方忽然發(fā)出一聲嘆息。在黑暗的劇場里找一個人是談何容易，所以他只能是看見她“朝我游來”，游到近處，也不一定立即找到，免不了要發(fā)出一聲嘆息。就是這一聲嘆息，是怎樣地使她的情人心驚啊！ “使熱血驟然間變得冰冷”。他不知道她何以變得這樣可憐而憂傷，他的心為之悸動了。第四小節(jié)又是將臺下臺上結(jié)合起來寫。當(dāng)他的情人終于勝利地站到他面前時，他心中充滿了狂喜。他知道誰也阻擋不住他的情人來找他相會，黑暗中他看不清她臉上欣喜的表情，但從聲音中他能聽得出她的高興。臺上的豎琴唱道：“讓我們展翅飛翔”，他和他的情人正要手拉手溜出會場。臺上臺下一致，多么富有機趣??！

最后一首小詩充滿了濃重的憂傷。

當(dāng)詩人寫這首詩之前不久，他聽到了一個訛傳，說薩多夫斯卡婭死了。詩人帶著痛苦、帶著遺憾寫下了這首沉重的詩句。這首詩三小節(jié)，第一小節(jié)是對過往歲月的高度概括。12年中，實際上他是很少想到他的初戀，他的薩多夫斯卡婭的。第二小節(jié)寫到薩多夫斯卡婭的死，由于薩多夫斯卡婭的死，這初戀便顯得更加珍貴了?！吧急M，故事收場，/只有初戀依舊縈繞夢鄉(xiāng)”。這初戀“像垂著十字形紅絲帶的/珍貴的首飾盒，像鮮血一樣?！边@樣的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初戀，當(dāng)然值得永遠珍藏。第三小節(jié)短短四句感人地寫出了詩人的痛苦和思念。詩人為薩多夫斯卡婭的死而感到遺憾，感到痛苦難當(dāng)，這是因為他和薩多夫斯卡婭的初戀曾經(jīng)給了他那么多的甜蜜和幸福，同時也因為在這此后的十二年里，他實際上很少想到她：“記憶為我精心珍藏的一切/在瘋狂的歲月里消亡，/這個故事如曲折的閃光/在夜空之中微微蕩漾?！痹娙嗽谕纯嘀幸欢ê蠡谠谶@十二年中為什么不去多看她幾次，一定后悔為什么竟然失去了聯(lián)系，一定后悔在她臨終的時候也沒見上她一面……每當(dāng)這個時候，“那死去了的情人的藍色幽靈/便升騰在幻想的香爐之上?！彼_多夫斯卡婭那雙藍眼睛，給詩人留下了永生難忘的印象。

這首小詩寫得情真意切，自然流暢，為組詩的憂傷的基調(diào)畫上了最后的也是最濃重的一筆。

這里說幾句題外話。薩多夫斯卡婭實際上是1925年去世的，即是在勃洛克去世后四年才去世。她留下的唯一遺物就是一只保存了近30年的系著十字形紅絲帶的首飾盒，首飾盒里裝著勃洛克寫給她的十二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