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魚兒》

怪新年，倚樓看鏡，清狂渾不如舊。^①暮云千里傷心處，那更亂蟬疏柳。^②凝望久。愴故國，百年陵闕誰回首！^③功名大謬。嘆采藥名山，讀書精舍，此計幾時就！^④

封侯事，久矣輸人妙手。^⑤滄江聊作漁叟。高冠長劍渾閑物，世上切身唯酒。^⑥千載后。君試看，拔山扛鼎俱烏有。^⑦英雄骨朽。問顧曲周郎，而今還解，來聽小詞否？^⑧

【注釋】 ①怪：詫異。倚樓看鏡：倚樓，登樓憑眺。看鏡：照鏡子。意思是希望尚未放棄，但年歲已經(jīng)遲暮，容顏變得衰老。杜甫《江上》：“勛業(yè)頻看鏡，行藏獨倚樓?！鼻蹇瘢汉婪挪涣b。渾：完全。②那更：況更、兼之。③愴：悲傷。陵闕：帝王的墳?zāi)?。④精舍：指書房。《三國志·魏武帝紀(jì)》：“于譙東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庇嫞盒脑?。就：實現(xiàn)，完成。⑤輸人妙手：象下棋一般，輸給了那些高手。妙手：手段高妙的人。此指那些善于玩弄權(quán)術(shù)的奸佞之徒。⑥高冠長劍：此用屈原故事。屈原《九章·涉江》：“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云之崔嵬。”長鋏，長劍。切云，高聳入云。句中用來指高貴的地位。閑物：無用之物。切身；與自己直接相關(guān)。⑦拔山扛鼎：此用項羽故事，指顯赫一時的名譽地位?！妒酚洝ろ椨鸨炯o(jì)》：“籍長八尺，力能扛鼎?！庇郑骸坝谑琼椡跄吮杩犊詾樵娫唬?‘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睘跤校翰淮嬖诘氖挛?。⑧顧曲周郎：此用周瑜故事。據(jù)說周瑜深通音律，樂隊演奏如有失誤，周瑜即回頭糾正?！度龂尽菚ぶ荑鳌罚骸肮蕰r人謠曰：‘曲有誤，周郎顧’?！焙蟠虼藢ⅰ邦櫱芾伞敝复粽?。本句是說：現(xiàn)在尚能找到我的知音嗎？

【譯文】 真奇怪，新年里，靠在高樓窗前，看我鏡中容顏，豪情全不似當(dāng)年?；仡檨頃r舊路，暮靄無邊，令人傷感。更何況，還有那蕭疏的柳枝，亂叫的寒蟬。久久地凝望，深深地思念。悲悼那失去的故國，誰來把先王的陵墓顧盼！想當(dāng)年追逐功名，真是大大地失算。最可嘆，采藥入名山，讀書在雅室，何時能了卻這一心愿！

封侯之事，早就輸給了慣用伎倆的高手，正好比下棋一般。權(quán)且讓我作個釣翁，流浪在遙遠(yuǎn)的江潭。屈原的高冠長劍都是無用之物，世界上只有酒與我自己相干。往后一千年，請君再來看，豪杰何處在？英雄化灰煙。且問那精通音律的周瑜，如今是否還曉得把我的小詞指點？

【總案】 本詞寫身世寥落之感，兼寓故國淪喪之思。語多頹喪，實乃憤激之言；意涉絕塵，實系君國之念。如“功名大謬”、“輸人妙手”數(shù)句，顯含譏刺；“拔山扛鼎”、“顧曲周郎”數(shù)句，明用揶揄。又如“采藥名山”、“滄江釣叟”數(shù)句，有飄然出世之慨。而遙向故國陵闕，凝望悲愴，又似依依難舍。比之屈子《離騷》反顧流涕、臨蒞舊鄉(xiāng)之情，頗有異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