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舜欽

夜雨連明春水生，嬌云濃暖弄陰晴。

簾虛日薄花竹靜，時有乳鳩相對鳴。

慶歷四年(1044)，蘇舜欽由范仲淹推薦作了集賢校理，監(jiān)進奏院。這年秋天，他被人傾陷，受到革職為民的嚴厲處分。次年春，蘇舜欽南下蘇州。不久以四萬錢買了蘇州郡學(xué)旁邊的一塊棄地。相傳這是五代時錢氏近戚孫承佑的舊館，有崇山曲水雜花修竹之勝。蘇舜欽在這里建了一個亭子，取名滄浪。這首詩大約是慶歷六年(1046)所作，寫春雨初晴時詩人在滄浪亭邊領(lǐng)略到的美麗景色。

綿綿春雨，從夜晚一直下到天明。詩人清晨來到亭邊，池塘漲水了，小溪漲水了?！按核币粋€“生”字，寫出了一片盎然生機，似乎連帶著對“夜雨連明”的景象，也產(chǎn)生了好感。這句寫地面，注目在“久雨”;下句寫天空，著意在“初晴”。正因為久雨，天空仍有著濃云；畢竟天已放晴，云也帶著春的暖意。太陽時而躲在云后，時而從云隙中露出臉來。詩人用“嬌”來形容云，一方面寫出了春日晴云的輕盈柔軟，一方面可使下邊的“弄”字生色，似乎是春云在頑皮地時而放過陽光，時而攔住陽光，故意作著忽陰忽晴的姿態(tài)。這不僅準(zhǔn)確地刻畫了久雨轉(zhuǎn)晴的天氣特征，而且遣詞下字滲透著詩人的喜悅之感。

如果說詩的前兩句突出表現(xiàn)了春的暖意，那么，詩的后兩句則著重表現(xiàn)了詩人在滄浪亭感受到的春景的寧靜。你看，竹簾虛垂著，亭中靜靜的，沒有人；淡淡的陽光透過簾隙射進亭中，多么柔和。亭邊的雜花、修竹也靜靜的，佇立著等候陽光。這時，只有乳鳩不時傳來的鳴聲，打破這兒的寧靜，卻更增添了寧靜之感。以動顯靜，這雖然是詩人們傳統(tǒng)技法，但我們還應(yīng)注意到“相對”二字，相對而鳴，此呼彼應(yīng)，似在交流著春的喜悅。這在作者所創(chuàng)造的寧靜意境中又透出一番生機。

這首詩，詩人似乎在盡情享受著大自然所賜予的溫馨與寧靜。任何一個詩人，不管他是如何痛苦和焦灼，他的靈魂也會有片刻的安閑和寧靜。就是李白，也寫過“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蘇舜欽寫過不少奔放豪健的感慨時事的詩，但也有此篇和《夏意》詩“別院深深夏簟清，石榴開遍透簾明。樹陰滿地日當(dāng)午，夢覺流鶯時一聲”這樣追求寧靜的作品。這些詩是詩人在處于心理暫時平靜的狀態(tài)下寫成的，雖然很難用它證實詩人對現(xiàn)實抗?fàn)幍姆e極態(tài)度，但卻為后人提供了一個特殊的審美境界，使人們從中獲得對自然的審美情趣。而且這種由薰風(fēng)細雨、暖日嬌云、鳥語花香所構(gòu)成的寧靜、優(yōu)美的境界，也可使勞碌終日的人們在精神上能夠得到某種程度的解脫、超升，特別是那些經(jīng)歷了種種人世滄桑、艱難挫折的人們，更能從這種自然美的撫慰中實現(xiàn)某種程度的復(fù)蘇和平衡。也許，這就是這一類詩歌為人們廣泛喜愛的深刻的美學(xué)原因。

姑蘇州學(xué)之南，積水?數(shù)頃。傍有一小山，高下曲折相望，蓋錢氏時廣陵王所作。既積土為山，因以其地潴水，今瑞先寺即其宅，而此其別圃也。慶歷間，蘇子美謫廢，以四十千得之為居。傍水作亭，曰滄浪。歐陽文忠公詩所謂“清風(fēng)明月本無價，可惜只賣四萬錢”者也。子美既死，其后不能保，遂屢易主，今為章仆射子厚家所有。(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上)

蘇子美《淮中晚泊犢頭》、《初晴游滄浪亭》諸絕句，妙處不減唐人。

(翁方綱《石洲詩話》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