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其昌

綠葉青蔥傍石栽^①，孤根不與眾花開^②。

酒闌展卷山窗下^③，習習香從紙上來^④。

無邊蕙草裊春煙^⑤，谷雨山中叫杜鵑。

多少朱門貴公子^⑥，何人消受靜中緣。

【注釋】

①青蔥：蔥綠色。傍：靠著，依傍。②孤根：指蘭花。③酒闌：酒喝得差不多。裴骃《史記集解》：“闌言希也。謂飲酒者半罷半在，謂之闌?！?④習習：指陳陳香氣。⑤蕙草：香草，亦名“熏草”，俗稱“佩蘭”。⑥朱門：古代王侯貴族多以紅色漆門，故稱。

【評說】

本詩選自董其昌《容臺集詩》卷一。

兩首題蘭，各有側(cè)重，前一首著力再現(xiàn)畫境，后者則由實入虛，寫出畫外之境，融入歸隱情思。二首相輔相成，虛實相生，景中生情，情中見景，傳神寓意成為一個有機的藝術(shù)整體，幽然恬淡，雋永有味。

第一首詩鋪陳直敘，描寫蘭草生長的環(huán)境及姿態(tài)。在巖隙石罅間，依傍著幾叢綠葉青蔥的蘭草，雖非名花珍卉，但卻自有“孤根不與眾花開”之品性。所謂“孤根”，大抵有兩層含意：其一，“生于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似慎獨也”(《爾雅翼》);其二，“常開于春初，雖冰霜之后，高深自如”(《廣群芳譜》卷四四)，猶梅花凌寒，孤高潔介。因而，潔身自好、“不與眾花開”的蘭蕙，耿介不阿的山石，便觸動了畫家心中的激情，于是乘酒酣意闌臨窗揮毫，將蘭石之姿移入畫中。頓然畫紙上散發(fā)出習習蘭香，這種淡幽的香氣在似有似無之間，只有心悟神會，不經(jīng)意間方能得之，正如前人所云：“著意聞時不肯香，香在無心處?！?曹組《卜算子·蘭》)至此，詩意甚明，作者由“眼中之蘭”，寫到“心中之蘭”，進而到“筆中之蘭”、“紙上之蘭”，無不在寫人抒懷。

第二首承上而發(fā)，進一步生發(fā)詩意。蘭蕙在春日的霧氣中裊裊拂動，正值谷雨時節(jié)，杜鵑啼鳴，不絕于耳。子規(guī)聲聲，“不如歸去，不如歸去”，直催人產(chǎn)生遠離塵囂，歸隱山林的意念，去靜享“無邊蕙草裊春煙”的幽寂。這種“靜中之緣”，多少富貴紈袴子弟，何人能消受？其言外之意，正乃鄭板橋在題畫中所講的：“四時不謝之蘭，百節(jié)長青之竹，萬古不移之石，千秋不變之人，寫三物與大君子為四美也?！?鎮(zhèn)江金山寺文物館藏拓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