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
洛陽女兒好顏色，行逢落花長嘆息。
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fù)誰在。
已見松柏摧為薪²,更聞桑田變成海。
古人無復(fù)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fēng)。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紅顏?zhàn)?sup>3,應(yīng)憐半死白頭翁。
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
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祿池臺開錦繡⁴,將軍樓閣畫神仙。
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
婉轉(zhuǎn)蛾眉能幾時，須臾鶴發(fā)亂如絲。
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悲。

【釋】
1.這是一首擬古詩，題又作《代白頭吟》。《白頭吟》是漢樂府相和歌楚調(diào)曲舊題，古辭寫女子毅然與負(fù)心男子決裂。此詩融會漢魏歌行、南朝近體及梁、陳宮體的藝術(shù)經(jīng)驗(yàn)，自成一種清麗婉轉(zhuǎn)的風(fēng)格。還汲取樂府詩的敘事間發(fā)議論、古詩以敘事方式抒情的手法，又巧妙運(yùn)用各種對比、發(fā)揮對偶、用典的長處，是這詩藝術(shù)上的突出成就。
2.松柏摧為薪：松柏被砍伐，當(dāng)作了柴薪。用《古詩十九首》:“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敝谐删?。
3.紅顏?zhàn)樱杭聪掳肫械摹凹t顏美少年”,年輕人。非指婦女。
4.光祿：官名。秦時設(shè)郎中令，掌管宮殿門戶。漢武帝時改名祿勛。東漢因之。光祿池臺開錦繡：用東漢馬援之子馬防拜為光祿勛的典故：《后漢書·馬援傳》:“(馬)防兄弟貴盛，奴婢各千人已上，資立巨億，皆買京師膏腴美田。又大起第觀。連閣臨道，彌亙街路，多聚聲樂，曲度比諸郊庫?！贝司渲^馬防家樓閣池臺如同鋪開的錦繡那般豪華貴麗。將軍樓閣：指東漢貴戚梁冀曾為大將軍，大興土木建造華美的宅第、樓閣。畫神仙：指裝飾宅第，在建筑物上繪畫神仙的圖像。

【譯】
洛陽城東那鮮艷奪目的桃花李花，
在春風(fēng)里飛來飄去也不知落在誰家。
洛陽姑娘喜愛漂亮的色彩，
看見如此美麗的落花不禁嘆息傷懷。
今年這繽紛的花朵已然衰謝凋敗，明年花兒盛開，今年觀賞的人兒還有誰在？
早已見過蒼松翠柏被砍伐成了薪柴，更聽說萬頃桑田一夜之間變成了海。
古人不會再賞花在洛陽城，今人卻仍然面對落花春風(fēng)。
時光一年年地逝去，花兒年年相似；年齡一歲歲地增長，人兒歲歲不同。
我要對那些正當(dāng)妙齡的少男少女們說，你們應(yīng)同情這位白頭蕭散的老翁。
這位老翁青春已逝真真可憐，可是他當(dāng)年也曾是英俊少年。
和一些公子王孫冶游在芳美的樹下，妙舞清歌在落花之前。
他也曾做客光祿池臺，如錦簇花團(tuán)，他也曾拜訪將軍府第，觀賞畫中神仙。
如今一旦臥病在床，再沒有人與他相識，
就永遠(yuǎn)失去了快樂，失去了春天。
唉，青春的容顏能保持幾時？
一轉(zhuǎn)眼，已是滿頭白發(fā)亂如絲。
你看古往今來歌舞之地，只有鳥雀在黃昏里悲啼。

【評】
初唐詩如同人之青春少年，多有對人生之無名之嘆，莫名之哀。此詩以樂府歌行詠嘆人生之短暫，卻只有淡淡之哀傷。起首以落花起興，比照“洛陽女兒”,以下八句，抒寫心中感慨，其中尤以“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醒目，蓋因其概括力高而具哲理意味，時光之流逝，年年花木相似而人卻不同，本是人所常見之事，一經(jīng)揭示，竟成千古名句。第三層十句，以白頭翁一生經(jīng)歷為說法，將上述之哲理坐實(shí)，使人知此非虛話。結(jié)四句，轉(zhuǎn)筆再寫“洛陽女兒”,以“蛾眉”對“鶴發(fā)”,以“歌舞地”對照“黃昏鳥雀悲”,呼應(yīng)起首，揭示主題，全詩雖哀婉卻不見悲苦，正是少年之莫名惆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