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橋落照

雨后蒼山霜后樹，碧溪遙跨晴虹。夕陽低處起西風，寒葭深雁跡，衰柳隱漁篷。

覓醉村醪忘歲月，幾番綠葉紅楓。滄桑滿眼亂流中，一橋橫渡北，斜月又升東。

這是一首寫景的詞，寫的是“桑橋落照”的深秋景色。詞一開端，就在讀者面前展現(xiàn)出一幅豐富多采的畫面：雨后的山，霜后的樹，溪上的拱橋，是構成這畫的基本圖案； 而山是蒼翠的，樹是殷紅的，橋是象彩虹一樣橫跨在溪上的，便是這幅畫鋪彩設色的匠心所在。色彩本來是繪畫藝術的重要手段，它不但能夠使客觀景物更加逼真，更加富有生機； 而且能夠有力地表達人們豐富的感情和變化著的心態(tài)。作為語言藝術的詞，就是要善于運用表現(xiàn)光度和形象的字和詞，在讀者想象中構成鮮明的視覺形象，以滿足讀者的審美要求。這首詞的起句，正是在鋪彩設色上花了大氣力，給了人們以明快的愉悅的審美享受。如果說這起句是寫大景，是勾畫出首先映入詞人眼簾的視覺形象； 那么這“夕陽低處起西風，寒葭深雁跡，衰柳隱漁篷”,就是寫小景，就是詞人佇立橋頭所看到的一些具體景物。它處處扣緊“落照”,字字圍繞秋意，給人們繪畫出一幅動靜相生的畫來。夕陽低，西風起，是動的形態(tài)； 寒葭叢中的大雁，衰柳傍邊的漁篷，則是靜的形態(tài)。但著一“深”和“隱”字，便將靜態(tài)敘述形象化為動態(tài)演示的意象了 。這樣以動襯靜，構成豐富多彩的動靜對映藝術，增加了生動的氣韻，讓以色彩出奇與動靜擅美的兩幅畫面，互相輝映，饒有情致，正是詞人獨具匠心的藝術構思。

詞的上片，分別描繪了大景和小景，動態(tài)和靜態(tài)，是詞人的視覺形象，下片則主要是抒情，抒發(fā)了美人遲暮、世事滄桑的感慨，是詞人真情實感的流露?！耙捵泶艴餐鼩q月，幾番綠葉紅楓?！毖宰约涸谶@里不知喝醉過多少回，在時間的推移下已經淡忘了； 只意識到春天來了，到處都是蔥蘢的綠葉，秋天到了，滿眼都是緋紅的丹楓，春去秋來，綠肥紅瘦，也不知經過多少番了。這里表面上是說自己對世事的忘懷，骨子里是曲折地表現(xiàn)自己的失意之感?！皽嫔M眼亂流中，一橋橫渡北，斜月又升東?！闭沁@種失落感情的繼續(xù)發(fā)展?！皽嫔！?是“滄海桑田”的縮語，意即滄海變成了桑田，桑田又變成了滄海，以比喻世事的變化很大?！皝y流，”這里指桑橋下經常改變河床的水流，意言世事的變化真大，多少叱咤風云的人物都被這“亂流” 所淘盡了。這里蘊藏著多少感時傷世、怨離恨別的浩嘆和眼淚。接著是以景結情，讓詞意有住而不住、盡而不盡之勢。它既是“滄桑滿眼”的具象，又是“碧溪遙跨晴虹”的照映； 既表現(xiàn)了詞人佇立橋頭的時間跨度，又表現(xiàn)詞人對“逝者如斯”、“盈虛者如彼”的浩嘆； 既是現(xiàn)實的反映，又是哲理的探討，含義是十分豐富的。也許這個渡口，原來並沒有橋，而現(xiàn)在卻是一橋飛架，南北變成了通途，人們?yōu)榱恕拔伣敲?，蠅頭利”在那里往來追逐。這個時候，本來是夕陽漸低，夜幕初垂，一切都要被黑暗所吞噬了，忽然皓月臨空，祥光遍地，眼前展現(xiàn)出一片光明。這充滿著哲理的結句，一下把“滄桑滿眼亂流中”的傷感情緒，變成“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悅心理，給人以豐富的啟迪和審美的滿足，收到了出人意表的藝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