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白人斯麥爾斯一家遇上了由種族隔離引起的騷亂。他們在黑傭七月的幫助下駕車逃到了七月的部落。在原始的環(huán)境下如何生存難倒了巴姆·斯麥爾斯和他的妻子莫琳。七月逐漸成為他們的保護(hù)者與決策者。怎樣走出這個地方？走到哪里去？這樣的焦慮始終纏繞在巴姆與莫琳心中。一天，巴姆突然發(fā)現(xiàn)： 他唯一的逃生工具——車不見了。原來是七月和他的朋友丹尼爾擅自開走了巴姆的車。七月掌握了車鑰匙，這讓巴姆與莫琳感到莫名的恐懼。雖然莫琳在部落里學(xué)會了煮玉米粥、挖野菜，巴姆有時會去打獵、釣魚，但斯麥爾斯一家的基本生存問題還是由七月解決的。斯麥爾斯夫婦與七月的矛盾因主仆關(guān)系的改變而逐漸暴露、激化。與此同時，巴姆與莫琳因生存的困擾，夫妻間的交流也逐漸枯竭。唯一感到適應(yīng)的是斯麥爾斯家的孩子們，他們很快成了黑孩子們的伙伴。

【作品選錄】

向更遠(yuǎn)處走，過了這片空曠地——小屋村落，牲畜圈，以及砍伐、火燒、開墾過的土地——到了樹林中如人臀部般起伏的地帶就到了那條河，那是他們通?；顒拥淖钸h(yuǎn)距離。這熱帶大草原上的灌木林在不同的光線照射下，像云一樣千變?nèi)f化，變幻出不同的姿態(tài)和色彩，仿佛旅行者走馬觀花時眼里掠過的無數(shù)景觀；沉默的蒙塵的綠色像大地一樣伸展著，一直伸展著，天空下無邊無際的景色一無阻礙地?fù)淙胨难壑?。大地上自古代移?從來沒有斷過；她家是最近的一批)起就穿行的數(shù)百條路看不見了，人們來回遷移時用薊草和灌木枝籬笆標(biāo)出來的聚居圈，很像草地上的蘑菇圈——也看不見了。還有噼里啪啦穿過小矮樹叢的牲口，和靜靜不動的野獸——所有這些都看不見了。空間；如此無限又如此有限，她的孩子就不理解這個地方。羅伊斯率了一個代表團(tuán)來： ——我們今天能去看電影嗎？要不明天也行。——把時間往后延是一個跡象，表明他們開始適應(yīng)這個地區(qū)的新生活節(jié)奏了。吉娜和維克多已經(jīng)長大了，知道電影院已被留在了后面，他們不阻止他來請求，過后便在小屋里當(dāng)床的汽車座上生氣，吵架，抓撓跳蚤咬的地方。莫琳從不走到聚居圈外的無垠之地去。走得還不如帶狗遛街或到郵筒那兒發(fā)封信那么遠(yuǎn)呢。她可以走到河邊，不能再遠(yuǎn)了，但河邊她也很少去。每次去了，她也認(rèn)為不去的好，省得冒被人看見的險。

七月來取他們家人的衣服讓那些婆娘們洗。

——我自己可以洗。——沒有幾件，他們穿得那么少；孩子們把鞋都扔了，每天也就換一條短褲和襪子，自己洗沒問題。

但他一副不達(dá)目的不走的態(tài)度?！俏乙欢ǖ媒o你們送水，燒熱，什么都弄好?！?p>

她明白她不能指望在這兒還有人慣她，在他不理解的地方，她不能由著性子干。

——是你妻子洗嗎？我一定要付錢的?！?p>

在他的家里，這是女人分內(nèi)的活兒。當(dāng)他的手指碰到她遞過來的松松一疊東西的一端時，他短促的笑聲戛然止住了?！也恢勒l洗。不過你可以付錢?！?p>

——還有肥皂？——她很珍惜她這一大塊香皂的，每次用過都小心翼翼地把它弄干，放在小屋的墻頂上，不讓孩子們夠著。

——我?guī)Я朔试怼！?p>

肥皂，是他記著從她儲藏柜里拿的？他干凈的衣服散出一股她給他們——仆人們買的救生圈牌肥皂味兒。他沒說過；大概是不想吹噓自己的遠(yuǎn)見。她想問——很明顯又不能問。

——我會付錢的?！谶@兒，成捆的鈔票不過是紙片罷了；對此刻的她來說，錢代表不了塞滿凍肉和冰塊的電冰箱、報紙、床頭燈，就沒什么意義，這兒什么都買不到。但錢的意義，對于七月的村民們來說并沒有消失。她看到了她和巴姆是如何、從什么時候依賴著這群人的，除了這些紙片也沒有什么可給他們的了，甚至連多余的衣服——這很受窮人歡迎的——也沒有。他們用破布條把這些紙扎好，再用奇特的皺巴巴的袋子裝好，秘密地藏在身上。他們能夠在抽象和具體之間建立聯(lián)系。七月——還有其他跟他一樣的男人，所有能干的男人都跑出去干活——過去那么長時間寄回來的就是這樣一堆紙片，十五年里(這意味著七次休假回家)他帶回的東西也是用這種紙片換來的，從巴姆替他搞來的自行車到超級市場的粉紅色玻璃茶杯都是它換來的。

七月妻子的小屋，他自己的小屋，家族成員其他三四個人一間的小屋，他們的山羊圈，用彎曲的干枝條交叉插進(jìn)地里圍成的雞籠，用參差不齊的帶刺的蘆薈雜亂圍成的豬欄，從破汽車上卸下來的磨損了的輪轂蓋，破了的錫盤子，泥磚；存放農(nóng)活家什的小屋——這些就是他們生活的全部目標(biāo)和軌跡。她在這些東西中間既不可能像一些人那樣干活，也不可能像另一些人那樣什么也不干。她倒是有一本書——一本她逃跑時匆匆裝起的平裝書，幾年前買的，但卻一直沒看過，好像它就是為逃跑提前準(zhǔn)備的： 馬佐尼的I Promessi Sposi，翻譯過來就是《訂婚者》。她不想翻開讀它，讀了以后又能怎樣呢？可又沒什么可干的。于是她破壞了自己的心愿(她曾這么想過，假如她不讀，也許他們不久可以找到一個解決眼前問題的辦法；如果她讀了，讀完它之前他們還將在這里)。她把七月拿來“給孩子們”用的瘸腿凳子拖到外面，坐在外面可以看到叢林景色，她開始看書。但過去那種因讀小說而置身于另一種時代、地方和生活的幻覺，也就是閱讀的樂趣，現(xiàn)在不可能再得到了。因為她現(xiàn)在就正在另一種時代、另一種地方、另一種感覺之中；這一切在她身體里擠壓她、充滿她，像人在吹脹一只氣球。她已經(jīng)不再是原來的她了。有什么小說能跟現(xiàn)在比呢，她現(xiàn)在知道了多少過去她不知道的，也不可能通過虛構(gòu)作品想象出來或找到的東西啊。

她向他講這番話的時候，他一直在襯衣下的脖子、胸脯上摸來摸去，然后猛地抽出手，僵硬的手指輕輕叩著胸口，肩胛上兩個凹下的黑色小窩兒閃著亮光?！?？我非得知道是誰偷了你們的東西嗎？總是這樣。你們給我添了那么多亂。在我家里也這樣。丹尼爾，酋長，我媽媽我老婆為屋子的事。麻煩，麻煩，你們帶來的麻煩我再也不想要了。你明白嗎？——他猛地?fù)]了揮兩只胳膊。

——你非得去把槍拿回來不可?！?p>

——不不。不不?！沟桌锏匦χ?、重復(fù)著?！也恢赖つ釥柺遣皇峭盗四銈兊臉?。我怎么會知道？你，是你說的，你知道。我可沒見過什么槍。我也沒看見丹尼爾，丹尼爾他走了——那我能干嘛——

她突然有一種想要摧毀他們之間的一切的狂熱沖動。她想要把什么東西碾在鞋跟下，像在市郊的院子里踏碎蝸牛和壞雞蛋一樣?！阈⊥敌∶槭裁?？我那時不想說不過我現(xiàn)在告訴你，我那鳥形的剪子，我老母親的磨刀器。——

——那些東西都是你給我的！——

——噢，不，我給過你……可不是那些?！?p>

——我才不想要你們的垃圾呢?！?p>

——那你為什么還要偷垃圾？……我什么都沒說，因為我一想到你會那么干就臉紅?！?p>

——你——他伸直膝蓋，張開兩手拍在上面。開始用他自己的語言跟她說起話來。他的臉上閃爍著堅毅的神色。重重的語調(diào)從四面包圍著她；大地漸漸變得模糊了，遙遠(yuǎn)的清淡的月光灑下來，使絲綢般的煙靄微微透出粉紅色彌漫在天空中。雖然一個詞也聽不懂，她卻明白了，明白了一切？他曾不得不是個好仆人，她是怎么給他遮遮掩掩，只是為了使他符合她的理想，但是就他自己而言——能干、忠實、為她爭面子——卻沒有任何意義；他作為一個人的價值體現(xiàn)在別處另一些人身上。她不是他的母親、他的妻子、他的姐妹、他的朋友、他的人。他又用英語說出應(yīng)該用英語說的話： ——丹尼爾他和像是城里的那些人走了，他參加了?！@個不合規(guī)則的動詞，用于表示任何承諾： 加入一個敢死隊，簽一個分期付款協(xié)定，在礦山或甘蔗園的勞工合同上按拇指印?！也恢溃獩]準(zhǔn)兒他需要槍干那個。——他靠回身子，沒什么要跟她說的了。

——我明白了?！獙τ诘つ釥栠@位從城里回到自己落后鄉(xiāng)村的年輕送奶工來說，舉拳打招呼是一種時髦的舉止，而在酋長面前雙膝跪倒對于他和七月肯定都只是一種鄉(xiāng)下慣例而已。——我明白了?！肮虐腿恕保?這就是他在酋長不知道如何稱呼那些讓他害怕的外國人時提起的詞兒?！敲此侨ゴ蛘塘恕Ｐ‰s種。他只是選擇了他有權(quán)做的事?！?p>

七月可能不明白她嘟囔了些什么，也許是不想被迫說話。他讓人熟悉的腦袋，新近才讓那個在樹下給村民理發(fā)的人剃過，他胡子下面寬厚柔軟的嘴唇，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黑臉上白亮的眼睛，所有這些都在微弱的天光下面對著她。在這個無人居住的廢墟，陪伴著他們的只有一具無生命的機(jī)器。他們的話音一落到破敗的土墻上，就即刻被吸了進(jìn)去，猶如潑濺上去的鮮血。就要葬身此地了吧。一股令人欣喜若狂的如釋重負(fù)的熱感傳遍了周身每一處肌膚，她覺得又滿意又可鄙。她告訴他真相，他一直都是不忠實的?！阆胍l(fā)戰(zhàn)爭財，偷一輛卡車?，F(xiàn)在你想要它。你不管艾倫怎么樣了。她給你洗衣服，跟你睡覺。你想要這輛車，好開著它像個強(qiáng)盜似的四處招搖，想象你自己是個大人物，是個要人，直到你沒錢買汽油為止。沒有汽油可買，它就會癱在那兒。七月，癱在那些樹下，就在這個到處都是破屋子的地方。而且孩子們到里面玩的時候，它還會變成碎片。一點兒用都沒有。跟其他那些一樣，又一次失策。又一件垃圾?！?p>

難以描摹的溫柔夜色包圍著他們，仿佛誤認(rèn)為他們是一對情人。她踉踉蹌蹌地走過去，靠著車篷站穩(wěn)。她的樣子看上去怪異可怕： 緊繃繃的牛仔褲卷到了膝蓋，汗津津的額頭反射著月光，亂蓬蓬的頭發(fā)一簇一簇豎立著。她弄出這副母夜叉樣子對他沒任何影響，他可從來沒去過總有誘人姑娘的汽車展銷會。她大聲地笑著，粗魯?shù)嘏拇蛑嚀跄喟?，很像他平時嚇唬那些擋道的牲口。村里傳來一聲刺耳的聲音。一點家一樣溫暖的燈火開始在那邊閃爍，像是一根劃著了攏在手掌中的火柴。那些正在吃晚飯的人們點起了第一盞燈。

巴姆正在給孩子們拿吃的。他盛出煮好的玉米飯，他們就用手指抓著吃。她出現(xiàn)的時候，他們正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沒招呼她，好像以為她一直在場似的。他沒問她到哪兒去了。他拿著那把沾滿玉米渣兒的錫湯匙和孩子們一起吃著。她什么都沒吃就走進(jìn)了黑暗的小屋，摸索著找到水瓶，然后就站在那兒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長長地喘口氣再喝，像個躲在一邊兒偷偷過癮的酒鬼，把整瓶水喝得點滴不剩?？磥怼鞍a君子”的家人不知如何是好，因為索性佯裝不知，或許確實不知道。

剛巴—剛巴又響起來了，播放著僅有的四五張唱片中的一張。寶貝，寶貝，來吧，嘟茲——嘟茲——嘟茲，幾聲迸發(fā)出的高調(diào)混雜音打破了歌曲本身的和諧，越過一座座土屋，傳入了灌木叢，回蕩在沉沉的霧靄之中。沒有星星。寶貝，寶貝，嘟—茲，嘟—茲……如果有一群打游擊的自由戰(zhàn)士從村外經(jīng)過，遠(yuǎn)遠(yuǎn)地就能聽見這古老的音樂，它屬于索維托、戴維敦、泰比薩、瑪若貝斯塔的，他們正是從這些城鎮(zhèn)突圍出來并且分散到各地去的。

他看她打算上床睡覺，便提醒她她的腳臟極了。她起身用七月拿來的肥皂，從滿盛著河水的七月的油箱里倒水洗腳。她在油燈的暗影里說話?！褪沁@樣的嗎？——從來不用提“七月”這個名字，他就在他們腦海里，沒有別的人。

他懂她的意思；但這么解釋的話就太簡單了。他用一只手梳理著腦后的那一圈淺色頭發(fā)，小心翼翼地用手摸著禿了的地方。

她把記憶中七月寄人籬下的狀況跟自己現(xiàn)在的情形對比了一下?！^去他什么事都請示。一片阿斯匹林，我能用電話嗎？那棟房子里沒一點東西屬于他?！?p>

——不過……他什么都不缺。我們什么都給他?！?p>

——我想知道那使他改變了些什么?！?p>

油燈還亮著，可他的藍(lán)眼睛已經(jīng)閉上了?！獣覀円黄鹱兝先缓竽弥诵菽杲稹！?p>

槍在丹尼爾手里，他拿走了它，為了他自己。

她的嘴唇動了動，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她盯著那閉著的眼皮看了許久。

一夜薄霧使空氣變得鮮活清新，驅(qū)散了令人作嘔的雞糞的氨氣味、濃烈的霉草的惡臭以及腐爛的垃圾的臭氣，那些垃圾——破布爛片、小牛的頦骨、土屋之間雨水沖出來的凹地里落著的一層層發(fā)亮的大蠅。女人們扯出一條條裹身和包小孩的棉布曬上。明亮而強(qiáng)烈的陽光給這些發(fā)霉的布片平添了一股芳香，給茅草屋頂和土坯墻涂上了一層金色的釉彩，一切似乎都變得生機(jī)勃勃了。無論在任何時間任何季節(jié)，這一時刻的村莊都合乎攝影師對村莊的典型鏡頭的要求。從遠(yuǎn)處看，村子的圓形小屋都被風(fēng)景環(huán)繞著，很像一雙神靈的手用荷蘭或瑞士的高超的凹版照相印刷術(shù)制作成的一幅非洲人與自然交融為一的景象。

妮柯早早地就出現(xiàn)在門口了。她柔軟的鬈發(fā)濾著陽光，一只腳掌粉紅的小腳勾著另一只纖細(xì)的黑腳踝，她在等她的朋友吉娜。兩個小姑娘抿嘴笑著，她們的友誼那么深厚那么秘密，所以當(dāng)著別人的面她們什么都不說。

兩個男孩把從鍋里刮下來的玉米面碎屑搓成臟兮兮的小球，把它們作為釣餌裝在他們用鐵絲彎成的鉤子上，那鐵絲是從誰家圍雞的一張菱形破鐵絲網(wǎng)上抽下來或偷下來的。他們倆干得那么專注，那么和諧，嘴里還嘰嘰咕咕說著話。他們跳起來去問七月有沒有(啊，求求你老伙計七月)細(xì)繩，七月正在把他們父親翻亂的茅草重新堆好。他放下手里的活，走開了一會兒，拿來了一根卷成一盤的真正的塑料釣魚繩，在手里一拉一松。他們?nèi)齻€站在一起，羅伊斯仍然像小男孩似的激動地手舞足蹈；而維克多——

只見維克多把沾著玉米糊的雙手輕輕地拍了拍，莊嚴(yán)地把手合成在一起，恭恭敬敬地接過了這份禮物。

立刻，男孩們又跑了回來。他們低頭忙他們的活兒的時候，脊柱上的骨節(jié)能數(shù)得清楚。不一會兒，他們把父親從小屋里拉了出來一起去釣魚，身后跟著一群孩子和小娃娃。被他們驚起的幾只紅黃相間的織巢鳥，輕快地掠起，又歡快地尖聲聚到一起，像開花一樣疾速落在高高的草尖上，幾乎壓折了纖細(xì)的草莖。

在這樣一個早晨，活著真好。

接近中午了(從太陽的高度和灌木林的幽靜可判斷出來——她的手表已經(jīng)壞了)。莫琳·斯邁爾斯一個人坐在屋里，然而并不是一個人在村里——從來不可能有人單獨在那兒的。四周一片靜謐。忽然，她感到下意識中能分辨出來的聲音動靜發(fā)生了一些變化。遠(yuǎn)處有空氣在震顫，就像風(fēng)浪卷起的氣流撞擊著凝然不動的空氣，在天空中。她正在縫兒子們的一條開了線的短褲。是普通百貨店買的，質(zhì)地不錯、結(jié)實耐用。孩子們從沒穿過富有的白人們買給兒子的美國式休閑服，也沒穿過貧窮的黑人們瞎買的那種俗氣的小紳士套裝。

那聲音聽來不像較熟悉的運兵機(jī)或偵察機(jī)在經(jīng)過。她把針別在短褲上，站起來眺望。通常會帶來一場午后雨的云彩，早早就堆滿了西邊的天空，早晨它們還使天光暗淡，現(xiàn)在卻在燦爛的陽光中蒸騰著水汽。氣流的震顫就來自云層后面。她的眼光在竭力跟著聽覺。一陣噠噠噠的轟響震蕩著天空，旋轉(zhuǎn)著向她頭頂沖下來——此時全村的人都出來了，猶猶疑疑地放棄了干活、消遣，在直升飛機(jī)的盤繞下畏畏縮縮。也有幾聲歡呼；大概是孩子們喊出來的。她感到一陣嚴(yán)重的耳鳴。全身都在震耳欲聾的轟響聲中打著哆嗦，同時有一股力量侵入了她的身體，擠壓著，抽動著，將她帶進(jìn)了一種巨大的性高潮似的興奮——那架直升飛機(jī)就在她們頭頂上穿過熾熱炫目的云，它的著陸架像伸開的腿。飛機(jī)正揮舞著回旋的長柄鐮刀和空氣搏斗著。

他們所有的人都尖叫著；一個女人從莫琳身旁跑過，恐怖地笑著，她背上的嬰兒劇烈地晃蕩著。他們的呼喊聲變了調(diào)。那刺激人的可怕的東西又一次向上沖出了人們的視野，鉆進(jìn)云層去了。剛才在機(jī)身和震動的機(jī)翼下，她一定是閉緊了雙眼： 她講不出它的顏色，它的標(biāo)志，不知道它是載著救援者還是殺手，而且——就算她辨別出了標(biāo)志——也不知是沖誰來的。

七月的人們?nèi)谒車芷饋砹?。那水腫病人拖著腳從凳子上站起來，兩條無用的腿拼命保持著平衡。他以一個勇士表示效忠抑或挑釁的姿勢向空中舉起了他的圓頭棒。人群中還可以認(rèn)出瑪莎一只手挑戰(zhàn)似的叉著腰的姿勢。他們與其說恐懼還不如說興奮。以前她們也見過飛機(jī)，但從來沒這么近過——這個飛行物比擴(kuò)音器里的聲音更富于刺激性和娛樂性。

她追蹤著在喊叫、驚嘆、議論和笑聲之上的云層后面的飛機(jī)的聲音。她現(xiàn)在集中起全部感官來跟蹤它。她又一次看見了那架飛機(jī)，一個小小的回教苦修僧搖搖晃晃地沖向叢林。它再次升入云天，轟鳴著又盤旋了一周，然而，忽高忽低的巨響變得平穩(wěn)了、緩慢了，聽起來懶洋洋的。

她沒有看著飛機(jī)著陸，但她知道它在哪兒。當(dāng)她凝望的目光投過去又從叢林的地平線那里收回來的時候，叢林依然一如既往。然而她知道它接納了什么。知道空中的轟響消失在哪個方向、哪個區(qū)域。

她已經(jīng)把縫了一半的短褲小心地折疊起來了，這是個為保持櫥柜整齊而養(yǎng)成的習(xí)慣。她走進(jìn)屋，猶豫著把它放在床上。顯然她覺得短褲看起來不令人滿意，便以一種被遺忘了的愛撫用手掌把它撫平，接著她站了一會兒?？謶譂u漸爬上她的喉頭，扼住了她。

她走出小屋，加快步伐，大步走過茅草堆和雞籠，顛下斜坡，跳過一塊塊石頭，突然奔跑起來。她跑上茂盛的草地，閃開打在身上的樹枝，彎腰穿過荊棘叢。她跑向河邊，而且聽見了他們，那白男人和孩子們的聲音，在左邊什么地方，說著英語。她徑直跑到渡口，扒下鞋，從一塊圓石跳上另一塊，盡力保持住平衡。沒有石頭了，她便走進(jìn)水中，像重生的浸禮會會員一樣。水沒到腰間后，她便高高地伸開雙臂(鞋都拎在一只手上)穩(wěn)住身體。用大腿蹚著水往前走。水是溫乎乎的，發(fā)黑，有一股濃重的泥土氣息。河底似乎突然傾斜了，她的重心變得不穩(wěn)起來。她向右斜傾著，突然間踏上了對岸，雙腳落在了高大的無花果樹下的泥地上。這一邊河岸她從沒來過。她把濕腳套上鞋奔跑起來，差點兒撞上一只駝背的雜種母牛。它驚慌地躲開了。她奔跑著，在前前后后樹叢的寂靜中可以非常清楚地聽到機(jī)器還工作著的轟隆聲，發(fā)動機(jī)沒有關(guān)掉，還在那兒空轉(zhuǎn)著。這片叢林比哥里姆和迪斯尼的浪漫森林更能富于創(chuàng)造性地制造真正的夢幻色彩。煮熟的土豆味(她辨別不出是哪根藤上發(fā)出的)好像在表明有一個廚房、一所房子就在下一棵樹的那邊。這里有幾小片屹立著枝葉疏朗的結(jié)圓刺果實的樹的土地。樹下是沒長矮樹叢的草地，盛開著一簇簇巴伯敦雛菊和遍地的繁花；那么規(guī)整有序，簡直是某個公園的人工景觀。她奔跑著： 懷著一生中所有被壓抑了的自信，還有警覺，像一只獨居的野獸，正處于既不找配偶也不養(yǎng)幼仔的季節(jié)，活著只是為了自身的生存，要求責(zé)任感的一切都是敵人。她仍然可以聽到震動聲，在那些樹那端更那端，而她就向它跑去。她奔跑著。

(莫雅平　譯)

【賞析】

《七月的人民》是南非女作家戈迪默的代表作之一。小說展示了人們在失序狀態(tài)下的生存狀況?！镀咴碌娜嗣瘛烦霭嬗?981年，當(dāng)時的南非仍處于種族隔離的困境中。在這樣的背景下，戈迪默以小說的形式預(yù)言性地敘述了黑人男傭七月幫助白人雇主斯麥爾斯一家逃離騷亂、到自己部落避難的故事。雖說是預(yù)言，但它卻是建立在現(xiàn)實基礎(chǔ)上的。

失序首先是從日常生活的改變開始的。本文所選的第一部分描繪了斯麥爾斯一家剛來到七月部落的情形。從熟悉的市郊到陌生的部落，這對斯麥爾斯一家而言是重大的考驗。

“七月妻子的小屋”、“他自己的小屋”、“家族其他三四個人一間的小屋”、“山羊圈”、“雞籠”、“豬欄”、“存放農(nóng)什的小屋”，從房屋的分配中可清晰地看出七月一家井然有序的生活狀態(tài)與勞作軌跡。而斯麥爾斯一家與七月一家恰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已失去了分配房屋的權(quán)利。按七月妻子的話來說，斯麥爾斯一家曾經(jīng)是“一個房間睡覺，一個房間吃飯，一個房間坐著，一個房間擱書”，而現(xiàn)在他們所有的人都寄居在七月母親的一間小土屋中，大部分日常活動都被局限在這狹小的空間中。房屋對他們而言曾是日?；顒涌臻g的分配與生活的享受。然而現(xiàn)在失去分配權(quán)的空間哪有什么生活享受？如今，房屋對他們來說退回到了最原始的功能——只是身體的蔽護(hù)而已。他們所失去的不僅是舒適的物質(zhì)環(huán)境更是一種習(xí)以為常的生活秩序。

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提醒著他們來到了另一個時代、另一個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原始而樸素的生活向莫琳與巴姆展現(xiàn)了廣闊的空間與悠遠(yuǎn)的歷史。但他們在這陌生的時空下不知所措，他們感到迷茫。成捆的鈔票變成了廢紙，凍肉、電冰箱、報紙、床頭燈都成了對過去的美好回憶。孩子們不再有電影看，巴姆不再是建筑師，莫琳也不再是舞蹈家。書是他們從過去世界中帶來的唯一有精神消費價值的東西。然而相同的活動在不同的時空也失去了原有的意義。過去閱讀對莫琳來說是一種享受，而現(xiàn)在閱讀成了她所不能理解的事情。因為過去閱讀是以自己所處的時代為參照的，而現(xiàn)在莫琳身處的正是讓她感到陌生與茫然的另一個時代、另一種地方。作品中寫道：“她倒是有一本書——一本她逃跑時匆匆裝起的平裝書，幾年前買的，但一直沒看過，好像它就是為逃跑提前準(zhǔn)備的?！?p>

日常生活秩序的變化造成了人與人之間關(guān)系的混亂。原本斯麥爾斯一家與七月是明確的主仆關(guān)系。但在部落里，斯麥爾斯一家卻被七月所救濟(jì)，主仆關(guān)系已發(fā)生顛倒。雖然巴姆與莫琳都明白他們已失去了優(yōu)越的地位，但卻無法真正接受這殘酷的現(xiàn)實。莫琳與七月的三次對話就是有趣的例證。第一次對話是莫琳對七月保管汽車鑰匙的質(zhì)疑，第二次是莫琳對七月掌握汽車的質(zhì)疑，第三次是槍丟失后莫琳對七月的懷疑。這三次對話本身就是件有趣的事，因為這樣的對話在過去的環(huán)境中是根本不會產(chǎn)生的。過去，莫琳只需對七月下達(dá)禮貌的命令。

本文所選的是莫琳與七月的第三次對話，開頭一連串的自由直接引語展現(xiàn)了這次激烈的沖突。與以往的對話一樣，這次依然是由莫琳主動挑起的。失去了車與槍這兩樣最重要逃生工具的莫琳情緒已失控，歇斯底里大發(fā)作，破壞了過去與七月小心翼翼建立起來的友好關(guān)系。對話一開始，莫琳就大聲質(zhì)問，七月則予以反駁。這種對話方式表明莫琳依然站在主仆關(guān)系的立場上來看待她與七月的關(guān)系。她指責(zé)七月“一直都是不忠實的”，并罵七月是小偷、是強(qiáng)盜。這場爭執(zhí)揭示了主仆關(guān)系的真相，所謂的主仆關(guān)系說到底是一種經(jīng)濟(jì)關(guān)系，過去那些客套與禮貌只是這層關(guān)系的裝飾而已。種族隔離制對人的影響是深遠(yuǎn)的，雖然莫琳自稱為人道主義者，但她對七月所抱的態(tài)度其實還是一種主人對仆人的態(tài)度。她從未真正平等地看待過七月。如節(jié)選第一部分所說的那樣，當(dāng)七月以朋友的身份來取巴姆家的衣服時，莫琳告訴七月：“我一定要付錢的?！碑?dāng)七月碰到那一疊錢時，“他的笑聲戛然止住了”，在那一刻七月的自尊受到了傷害。如今莫琳與七月原有的經(jīng)濟(jì)關(guān)系已不復(fù)存在，他們之間的主仆關(guān)系其實也已告終，但莫琳卻從錯誤的立場挑起了這場對話，她也終于敗下陣來。月光下的她“看上去怪異可怕： 緊繃繃的牛仔褲卷到了膝蓋，汗津津的額頭反射著月光，亂蓬蓬的頭發(fā)一簇一簇豎立著”，再看看七月，“他讓人熟悉的腦袋，新近才讓那個在樹下給村民理發(fā)的人剃過”。作者有意讓莫琳的邋遢兇惡與七月的端正整潔形成鮮明對比，這對莫琳來說無疑是一種諷刺。

日常生活秩序、人與人之間關(guān)系的改變究竟給人帶來怎樣的影響？莫琳的出逃給出了令人震驚的回答。莫琳曾試圖去適應(yīng)現(xiàn)有的環(huán)境，她曾和七月的女人們一起去挖野菜，她也曾努力保護(hù)丈夫的尊嚴(yán)，但這些嘗試帶給莫琳的只是挫敗感與屈辱感。她孤獨地承受了一次次的挫敗與屈辱。但直升飛機(jī)強(qiáng)大的機(jī)械力量徹底壓倒了莫琳的承受能力?！帮w機(jī)正揮舞著回旋的長柄鐮刀和空氣搏斗著”，雖然莫琳講不出直升飛機(jī)的顏色與標(biāo)志，也不知道它載的是救援者還是殺手，但她還是盲目地跟著它奔跑。即使看到自己的孩子與丈夫，莫琳依然奔跑著，“她跑向河邊，而且聽見了他們，那白男人和孩子們的聲音，在左邊什么地方，說著英語”。她野獸似地奔跑著，奔向神秘的叢林，逃離了家庭。這既使人震驚，也使人領(lǐng)悟到家庭關(guān)系及語言是建立在特定的生存關(guān)系上的，當(dāng)生存方式發(fā)生改變時，一切也就改變了。

在混亂的秩序下，作者也探索了和諧的可能。斯麥爾斯家的孩子們剛來到部落時，不停地要可口可樂和電動玩具。但他們很快適應(yīng)了這里的環(huán)境。游戲是孩子們最重要的活動，無論是現(xiàn)代還是原始，在市郊還是部落，玩的樂趣對孩子們來說是無窮無盡的。在玩的過程中，他們不僅交到了朋友也習(xí)得了規(guī)范。大人們適應(yīng)環(huán)境失敗了，而孩子們卻成功了。一方面是因為孩子比大人更真誠、更簡單，另一方面是因為給成人帶來巨大影響的種族隔離制度對孩子來說還是朦朧的。他們還意識不到種族隔離制下黑孩子與白孩子的區(qū)別。對他們來說，所有的孩子都是玩的伙伴，所有的孩子都是一樣的。因而，被大人遺忘了的孩子間的友誼顯得“那么深厚那么秘密”。

選文中村莊的早晨一段稱得上是《七月的人民》中最為美好的一段。清新的空氣、金色的陽光抹去了異味與貧窮，為村莊染上了柔和的色彩?！皬倪h(yuǎn)處看，村子的圓形小屋都被風(fēng)景環(huán)繞著，很像一雙神靈的手用荷蘭或瑞士的高超的凹版照相印刷術(shù)制作成的一幅非洲人與自然交融為一的景象?！彪m然作者的言語中略透著幾絲對白人獵奇心態(tài)的諷刺，但人與自然確實獲得了和諧統(tǒng)一。吉娜與尼柯腳勾著腳、抿嘴笑著，維克多與羅伊斯專注地玩著。尤其是維克多按照部落方式接受七月釣魚繩的莊嚴(yán)舉動讓人既震驚又感動，因為這種感謝方式帶著部落宗教的虔誠與感恩。這說明部落生活已同化了維克多的思維與情感。

作者不僅寫了孩子們的友好和睦，也寫了鳥兒的歡快?！氨凰麄凅@起的幾只紅黃相間的織巢鳥，輕快地掠起，又歡快地尖聲聚到一起，像開花一樣疾速落在高高的草尖上，幾乎壓折了纖細(xì)的草莖?！庇扇说进B，由鳥到草，一波牽一波，作者的筆觸細(xì)致入微，輕靈敏捷，充滿了對生命的關(guān)懷。這樣一個早晨對混亂的秩序而言確實是一種有益的啟示。

《七月的人民》豐富而真實，它對在失序狀態(tài)下人與社會、人與人的關(guān)系作了細(xì)致的探索。莫琳、巴姆、孩子們的未來如何，七月一家的未來如何，作者沒有給出答案，給讀者留下無盡的思考空間。

(姚　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