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檻傾檐一古梅，幾番有意喚春回。

吹香自許仙人下，照影還容高士來。

月射寒光侵澗戶，風(fēng)搖翠色鎖階苔。

游蜂野蝶休相顧，本性由來不染埃。

梅花，以其凌寒綻放的傲骨，清馨素潔的芳姿，高雅拔俗的神韻，古往今來，不知令多少文人墨客、翩翩君子神系魂牽，為之傾倒。人們愛梅而詠梅，或描倩影、道清香，或頌高格、贊精神，或表愛意、寄深情，極盡筆墨之能事，留下了無數(shù)妙句佳篇。晏敦復(fù)的這首題梅詩，盡管難翻新意，但著意刻劃了梅花“本性由來不染埃”的高潔品質(zhì)，并寄托以超凡脫俗的情志，倒有著十分鮮明的禪詩特色。

范成大在《梅譜后序》中說： “梅以韻勝，以格高，故以橫斜疏瘦與老枝奇怪者為貴?！痹姷氖茁?lián)： “亞檻傾檐一古梅，幾番有意喚春回。”正是著眼于那橫壓廊欄、斜掩屋檐的一株古梅，于那虬奇蒼崛、橫斜疏瘦的古干老枝上，品悟出梅之神韻與高標(biāo)。唯其“一古梅”，才更能觸發(fā)幽獨孤高的情懷，而“幾番”喚春的執(zhí)著，才更能體現(xiàn)潔傲不屈的秉性。由此，自然引發(fā)了全篇所要突出表現(xiàn)的對梅之高潔不染的品質(zhì)的由衷激賞與深沉的感懷。

古人詠梅，多以 “仙”相喻，或瑤臺姑射仙女，或湘浦神靈皇英，或玉妃、玉女、素娥、嬋娟……總之，無非是贊其“仙姿瀟灑凈無塵”(朱熹《次韻劉秀野前村梅》) 的高潔品質(zhì)。梅花如此仙態(tài)芳姿，又豈能與凡俗之輩為伍？陸游有句：“清癯難遣俗人看。” ( 《梅花》) 高潔如仙的梅花只能與人中 “高士”相處相賞。頷聯(lián)“吹香自許仙人下，照影還容高士來?！本褪侨绱巳∫?。這里，作者直接將梅與 “人”相聯(lián)系，其實卻是將自己納入 “高士”之列，旨在表現(xiàn)自我如梅一樣的精神面貌。這一內(nèi)蘊是很鮮明的。

以 “仙人”喻梅，僅僅是一種概括，因此，頸聯(lián)則作具體描繪。朗月輝照之下，素白的梅朵寒光明耀，照澗映窗； 微風(fēng)輕拂翠枝，逸動的疏影遮掩了階上雜生的蘚苔?！霸律浜馇譂緫?，風(fēng)搖翠色鎖階苔?！边@兩句實質(zhì)上就是寫梅影：月照下的水中影、窗間影及風(fēng)搖時的地上影，這是對上聯(lián)“照影”的寫真?！拜p盈照溪水，掩斂下瑤臺”，(杜牧《梅》) 水中梅影最顯仙儀； “寫真妙絕橫窗影”，(陸游《漣漪亭賞梅》)窗間梅影更見精神；地上之影呢？也是具有脫俗的神韻。詩句意思是說遮蓋了那不能同格并論的階苔，與翁卷詩句： “數(shù)枝寒照水，一點凈沾苔” ( 《道上人房老梅》)有相似內(nèi)涵。詩的頸聯(lián)是以寫實的手法，進(jìn)一步細(xì)膩而深入地描繪梅之幽冷絕俗的內(nèi)在品質(zhì)。

“天然根性異，萬物盡難陪。” (朱慶余《早梅》) 凌寒開放的梅花是很難與其它花卉及蜂蝶等同時的，這一自然規(guī)律也常常被人們用來稱道梅花的卓然獨處與不流媚俗。如梅圣俞有句：“粉寒曾不逐蜂須”。( 《梅花》) 張澤民有句： “天上玉妃新謫墮，游蜂不敢近花傍”。( 《梅花》) 林逋有句： “粉蝶如知合斷魂”。( 《山園小梅》)“慚愧黃鸝與蝴蝶，只知春色在桃蹊”(《梅花》)等。晏句“游蜂野蝶休相顧”，也是從自然特性著眼，但更鮮明地賦予了人的精神品格。這還是頷聯(lián)的用意。這種設(shè)意的重復(fù)乃是詩旨的深化。

圍繞梅花高潔脫俗的品質(zhì)，從虛寫到實寫，從概括到具體，可謂該寫的都寫了，該說的都說了。于是詩的最后一句進(jìn)行總結(jié)，明確全篇旨意： “本性由來不染埃。”此句自然是從神秀與慧能偈語(“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薄捌刑岜緹o樹，明鏡亦非臺。佛性常清凈，何處惹塵埃。”)化出，因此，全詩便蒙上了一層禪悟色彩，令人鮮明地感受到作者于這首題梅詩中流露出的佛禪意緒。作者寫梅乃是寫自我，表現(xiàn)的是自我與梅超塵拔俗的精神上的契合。

詩題梵隱院在浙江定海，可知此詩是作者出知衢州 (屬今浙江) 時所作。從 《宋史·晏敦復(fù)傳》 可了解，晏素忠正剛直，且“姜桂之性，老而彌辣”，主張抗金而不與秦檜等奸佞黨徒同流合污，更不滿于秦檜之流的禍國亂政。秦檜官至相位，晏不但抗金主張成為泡影，更感清明政治之不可期待，加之自己已屬異己之列，逐促成外出。不難想象，出知衢州時的晏敦復(fù)，會帶著強烈的幻滅、失意與空落的寂寥情懷，也不難理解他為什么會對那寺院古梅獨發(fā)“本性由來不染?！钡拿撍宗に?。不能不說，作者于這首題梅詩中所表現(xiàn)的高潔而致脫俗的精神追求，恐已不僅僅局限于獨善其身的人格修養(yǎng)，而更表現(xiàn)為一種尋求解脫的處世態(tài)度了。這是符合作者的當(dāng)時心境的。也許，正是因為深受政治挫折打擊的作者于那古寺清幽的環(huán)境中和高潔拔俗的古梅上，獲得了佛禪空明心境的快適體驗與解脫般的慰藉，才欣然命筆詠梅題詩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