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耷

分付梅花吳道人^①，幽幽翟翟莫相親。

南山之南北山北^②，老得焚魚掃虜塵^③。

得本還時末也非，曾無地瘦與天肥。

梅花畫里思思肖^④，和尚如何如采薇^⑤。

夫婿殊如昨^⑥，為何不笛床。

如花語劍器，愛馬作商量^⑦。

苦淚交千點，青春事適王^⑧。

曾云午橋外^⑨，更買墨花莊^⑩。

【注釋】

①梅花吳道人：指元代畫家吳鎮(zhèn)。②南山之南北山北：意為道不同不相為謀。取典《后漢書·逸民·法真?zhèn)鳌罚骸耙悦鞲姶卸Y，故敢自同賓末。若欲吏之，真將在北山之北，南山之南矣?！?③焚魚：即“燔魚”，周武王伐紂前，燔魚以告天。④思肖：南宋詩人、畫家鄭思肖，生平見前。⑤采薇：周武王滅商，商舊臣伯夷、叔齊恥之，不食周粟，隱居于首陽山，采薇而食，終于餓死。⑥夫婿殊：《古樂府·陌上桑》：“坐上數(shù)千人，皆言夫婿殊?！边@兒“夫婿”指明朝，“殊”指降清的二臣。⑦“愛馬”一句：典出《異聞集》：“酒徒鮑生，多蓄聲伎；外弟韋生，好乘駿馬，各求所好。一日相遇，兩易所好，乃以女婢善四弦者換紫叱拔(按：駿馬名)?！雹噙m(di)王：帝王?！秴问洗呵铩は沦t》：“帝也者天下之適也?！?⑨午橋：唐代丞相裴度的別墅午橋莊。⑩墨花莊：南宋畫家趙孟堅的隱居地墨花村舍。

【評說】

本詩選自故宮博物院藏八大山人《古梅圖》題詩。

此圖畫一株露根古梅，斜挺著枝干，主干空裂，已被摧折得半枯，樹頂蟠曲光禿，疏枝作下垂之勢，瘦硬如鐵，但在被壓抑得伸不直頭頸的枝丫上卻迸綻出數(shù)朵清香陣陣的梅花。形象奇古，挺勁，傲岸，雖然根不著土，卻顯示了頑強的生命力，這形象自然可以使人聯(lián)想到在民族壓迫下依然頑強生存奮斗的畫家，這株古梅正是畫家自我精神的寫照。畫成之后，作者似乎意猶未盡，先后題上三首詩。

第一首中“南山之南北山北，老得焚魚掃虜塵。”大膽地透露出掃除韃虜，還我河山的愿望，這在文字獄迭興之際，隨時隨地都有惹上殺身之禍的危險，這需要多大的膽量啊！

在第二首詩中，他更是將明王朝視作中國政權(quán)之“本”，而滿清異族只不過是“末”，到了“得本還時”，那么“末”的一切也就將全部消亡，甚至滿清統(tǒng)治下“天肥”、“地瘦”的形象也將得到改變。從中可見他對滿清的強烈不滿，認(rèn)為清人的統(tǒng)治只造成了人間的貧瘠荒涼，這種乾坤應(yīng)盡早扭轉(zhuǎn)。這層含義在此詩后的署名中也得到了充分的表現(xiàn)，甚至更為直露，他在落款中徑題“壬小春”，只有天干“壬”，沒有地支“戌”，這更是大膽地傳達(dá)出“有天無地”之意?！懊坊ó嬂锼妓夹ぃ蜕腥绾稳绮赊薄眱删?，作者亡國之思的心緒情感顯露無遺。鄭思肖在宋亡后隱居吳下，多寫露根蘭草，不畫土地，人問之則云：“地被番人奪去了。”作者用此典，正與畫中的露根古梅契合，強烈地表現(xiàn)了國土淪亡之后的亡國之痛和故國之思?！安赊薄币坏涞倪x用，卻是反其意用之，借以抒發(fā)心志。伯夷、叔齊忠于舊朝，不食周粟，最后餓死的行動，而我這早已出家為僧的人何能效仿呢？因為在我內(nèi)心深處，還有抗清復(fù)明的堅定信念，何能消極待命呢？這也正是第一首中所講的，吳鎮(zhèn)終身隱遁作逸民，沒有與異族抵抗的意志，其畫作縱有清高氣傲之韻，但與我相比亦不可同年而語，大有“山南之南北山北”之天壤別。對新朝的反抗情緒如此強烈和直露，這在畫史上是史無前例的。

第三首詩的詩意略顯晦澀。他以《異聞集》中聲伎換馬的典故入詩，借以痛斥那些以名節(jié)換取功名利祿的民族敗類，無恥“二臣”。他們這些人在異族的統(tǒng)治與歧視下忍氣吞聲，為了謀取爵祿而犧牲自己的寶貴青春與才華。詩中以聲妓女婢比作二臣，把清廷爵祿比作馬畜，并將其與凌寒的古梅對比，表現(xiàn)出自己“堅貞骨不媚”(惲壽平《梅》)和不屈不撓的反抗異族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