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黃浦(八年七月十八日)·康白情》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一

送客黃浦：

我們都攀著纜——風吹著我們的衣裳，——

站在沒遮欄的船樓邊上。

黑沉沉的夜色，

迷離了山光水暈，就星火也難辨白。

誰放浮鐙？——仿佛是一葉輕舟。

卻怎么不聞橈響？

今夜的黃浦，

明日的九江。

船呵，我知道你不問前途，

盡著直奔那逆流的方向！

這中間充滿了別意，

但我們只是初次相見。

二

送客黃浦：

我們都攀著纜——風吹著我們的衣裳，——

站在沒遮欄的船樓邊上。

看看涼月麗空，

才顯出淡妝的世界。

我想世界上只有光，

只有花，

只有愛！

我們都談著——

談到日本二十年來的戲劇，

也談到“日本的光，的花，的愛”的須磨子。

我們都相互地看著，

只是壽昌有所思，

他不曾看著我，

也不曾看著別的那一個。

這中間充滿了別意，

但我們只是初次相見。

三

送客黃浦：

我們都攀著纜，——風吹著我們的衣裳，——

站在沒遮欄的船樓邊上。

四周的人籟都寂了，

只有她纏綿的孤月，

盡照著那碧澄澄的風波。

碰著船毗里繃垅地響。

我知道人的素心，

水的素心，

月的素心——一樣。

我愿水送客行，

月伴我們歸去！

這中間充滿了別意，

但我們只是初次相見。

康白情這首送客詩，送的是他“少年中國學會”的摯友。雖然詩人與他們神交已久，不過這次是偶而相聚相別，因此沒有表現(xiàn)出多少別離的傷感，多是相互勉勵之意。第一節(jié)寓意于“船呵，我知道你不問前途，盡著直奔那逆流的方向”，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希望朋友們在人生的旅途上努力奮斗，不懈地前進。第二節(jié)以希望“世界上只有光，只有花，只有愛”的美好祝愿，或者說去創(chuàng)造這樣一個有光、有花、有愛的世界，而作臨別的相許。第三節(jié)說雖然人世間會有風波，但朋友之間有純潔的友誼，互有“素心”相映照，雖然此番只是初次相見，但今后的歲月里，我們都是“一片冰心在玉壺”。

全詩三節(jié)，每節(jié)都以“送客黃浦/我們都攀著纜——風吹著我們的衣裳——/站在沒遮欄的船樓邊上”三句開始，都以“這中間充滿了別意/但我們只是初次相見”兩句作結(jié)，這五句詩三疊其唱，猶似古曲《陽關(guān)三疊》之聲，造成了送君遠行、依依惜別的氣氛。三節(jié)詩三個層次，在視覺上和聽覺上都特別分明，送者與被送者在船上殷殷敘別的情景，有具體的環(huán)境和形態(tài)描寫，經(jīng)三次重復，定格在人們的記憶中，心屏上。從時間來說，送客初到船時，是“黑沉沉的夜色，迷離了山光水暈，……”在船上話別時，是“涼月麗空，才顯出淡妝的世界”；船即將啟航時，是“四周的人籟都寂了，只有她纏綿的孤月，盡照著那碧澄澄的風波”。三次時間的遞進、空間景色的變換，也是主與客惜別時感情境界依次展開，情與景交融著，由迷離而明麗而纏綿，最后都以“素心”相許。第二節(jié)，是全詩的重心，這一節(jié)里表現(xiàn)了主、客雙方對世界、對人生的希冀，“我想”、“我們都談著”的是，這個世界應(yīng)當“只有光，只有花，只有愛”，并且還“談到日本二十年來的戲劇，也談到‘日本的光，的花，的愛’的須磨子”，把具體的談話內(nèi)容都寫進詩來了，而恰似一種散文式敘述，由此可說，這確是康白情對詩體的徹底解放了。接著還寫了談話人的神態(tài)，田漢(壽昌)之名則直接出現(xiàn)在詩中(他是“少年中國學會”發(fā)起者和組織人之一)，這樣寫，更增強了這次送別情景的實感，使詩具有了紀實性意義。

從總體看，全詩確是“自由成章”，沒有任何格律、音韻的拘限，但每節(jié)頭尾詩句的疊唱，卻又形成了該詩的“自然音節(jié)”的一定格式，每節(jié)中間的詩句雖然顯得太散文化了(尤其是第二節(jié))，可是在全詩誦讀中，便覺得規(guī)(自然之規(guī))中有散，散而有規(guī)。同時，全詩似乎沒有用韻，但三疊其唱，自有前后的呼應(yīng)，而其中“衣裳”之“裳”的同韻字(不分平仄)在每一節(jié)中都有幾次出現(xiàn)，沒有固定的押韻方式卻亦有音韻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