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堅《阮郎歸》黃庭堅

黃庭堅

效福唐獨木橋體，作茶詞^①

烹茶留客駐金鞍。月斜窗外山。別郎容易見郎難^②。有人思遠山。歸去后，憶前歡。畫屏金博山^③。一杯春露莫留殘。與郎扶玉山^④。

注釋 ①小序：“福唐獨木橋體“是詞的一種體式，分全部韻腳押同一個字和部分韻腳押同一個字兩式，這首詞是用后一式。②“別郎”句：李商隱《無題》：“別時容易見時難，東風無力百花殘?！雹劢鸩┥剑捍司浒涤脴犯姟稐钆褍骸罚骸皻g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金博山，銅鑄的博山香爐。④玉山：喻人品德儀容優(yōu)美。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容止》：“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

鑒賞 王士禛《花草蒙拾》云：“黃集詠茶詩最多，最工?！秉S庭堅的詩詞中，的確有許多專門詠茶、品茶或者涉及茶的作品，這首詞就是黃庭堅十首詠茶詞之一。與其他茶詞不同的是，這首詞是借茶為線索來敘述一段愛情故事，情是詞的主要內(nèi)容，茶只是陪襯和寄托。

“烹茶”一句，開篇即引入“茶”這一線索?！芭氩枇艨汀钡闹髡Z是本詞的女主人公，“駐金鞍”則點明男主人公此時正在征途，為下文的離別埋下伏筆。“月斜窗外山”一句含蓄委婉，描寫的意境樸素而優(yōu)美，象征著男女主人公的情投意合和纏綿恩愛。這兩句寫主人公們的相遇和相戀，用語非常簡潔含蓄，但接下來又立刻敘述兩人的分別?！皠e郎”一句巧妙地化用李商隱的《無題》詩，連含義都基本相似，表現(xiàn)的是一種分別時難舍而又迷惘的情緒。整首詞都是站在女主人公的角度來敘述，這里也是以女子的口吻來抒發(fā)那種難舍難分的感情，表現(xiàn)了她對男主人公的癡情。詞中對男主人公的稱謂有從“客”到“郎”的自然轉(zhuǎn)換，體現(xiàn)出作者蘊無窮深意于只言片語的煉字功力?！坝腥怂歼h山”的“有人”是女主人公自指，隨著男主人公的漸行漸遠，遠山遮擋了她的視線，她無法再望見男主人公的背影，只能遙遙地思念。這一句詞顯然是化用自前人作品中的意象，比如歐陽修《踏莎行》(候館梅殘)的“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然而本詞更加精練(當然，局部感染力也不免有所下降)。整個上闋出現(xiàn)兩次山，第一次是“窗外山”，第二次是“遠山”，所指相同而感情相異：第一次寫“山”正是兩人相遇相愛之時，第二次寫“山”則已是送郎遠去。這片在她眼前揮之不去的山巒，仿佛是這段愛情的見證者，也是心上人的象征。

下闋寫別后的相思和回憶。“前歡”二字呼應(yīng)前文，點明愛情之歡欣甜蜜，也襯托出下闋相思之深切悲哀，一個“憶”字又引領(lǐng)下文?！敖鸩┥健边@一意象，是暗用樂府詩《楊叛兒》“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二句的含義，實際上它是男主人公的象征和女主人公別后思念的寄托，同時它還營造出一種香氣氤氳繚繞的纏綿氛圍。結(jié)尾兩句再次回到“茶”上來，“一杯春露莫留殘”是女主人公敬茶時的殷勤語，末句“玉山”一詞則寫男主人公飲酒后的醉態(tài)。這整句詞向我們描寫了兩人飲酒盡歡，女主人公敬茶解酒的恩愛場景，這也是所追憶“前歡”的內(nèi)容。下闋依然出現(xiàn)兩次“山”，實際上都是暗指男主人公，體現(xiàn)了女子綿密和纖弱的思緒。下闋“春露”二字是表現(xiàn)茶的色澤和香味，但其實這濃濃的茶香不就是兩人曾經(jīng)濃濃歡情的象征嗎？

整首詞結(jié)構(gòu)嚴整，表達精密、精練，上闋重寫本事，下闋重寫回憶，又能互相呼應(yīng)。作者在極短的篇幅內(nèi)，幾乎完整地敘述了男女主人公相遇、相戀、離別和相思的過程，中間還貫穿“茶”“山”兩個線索，手法極其高明，頗有樂府敘事詩的風味。全詞又能切合獨木橋體的特征，以一“山”字作為韻腳，同時也作為線索，貫穿始終。獨木橋體式的嚴格限定，可以說是讓詞人“帶著鐐銬跳舞”，但黃庭堅這一曲舞蹈，卻跳得著實曼妙。(姚蘇杰)

溪山樓觀圖 【宋】 燕文貴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鏈接 博山爐。古代一種雕刻有重疊山形的珍貴香爐，流行于漢、晉時期，又名香薰、薰爐，是古代焚香用的器具。博山爐多用青銅鑄造，與“豆”(也是一種青銅器)形狀較相似。蓋高而尖，鏤空出山形，山形重疊回環(huán)，其間雕有飛禽走獸，象征傳說中的海上仙山勝境。制作精良的博山爐會遍體飾云氣花紋，外表施以鎏金或錯金、銀，極具藝術(shù)價值。當爐內(nèi)焚香時，煙氣從鏤空的山形中散出，煙霧繚繞，如在仙境。博山香爐還可以用來熏衣、熏被以除臭、避穢，是西漢時常見的生活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