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魂常向故鄉(xiāng)馳，

始信人間苦別離。

夜半倚床憶諸弟，

殘燈如豆月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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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舟停老圃家②，

棘籬繞屋樹交加。

悵然回憶家鄉(xiāng)樂，

抱甕何時更養(yǎng)花③?

春風容易送韶年④，

一棹煙波夜駛船⑤。

何事脊令偏傲我⑥，

時隨帆頂過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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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弟次予去春留別元韻三章⑦，即以送別，并索和⑧。予每把筆，輒黯然而止。越十余日，客窗偶暇，潦草成句，即郵寄之。嗟乎！ 登樓隕涕⑨，英雄未必忘家；執(zhí)手消魂⑩，兄弟竟居異地！深秋明月，照游子而更明；寒夜怨笳，遇羈人而增怨(11)。此情此景，蓋未有不悄然以悲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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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仲春戛劍生擬刪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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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辛丑二月：據(jù)《舊日記里的魯迅》載，周作人“上午接大哥十四日函，并詩三首”?！笆娜铡奔葱脸竽甓率娜?，公歷1901年4月2日。跋： 寫在書籍、文章或詩歌后面的短文。

②老圃：種植花木果蔬的老年農(nóng)民?！墩撜Z·子路》：“樊遲請學為圃，子曰： ‘吾不如老圃?！?/p>

③索和： 索要和詩。

④登樓隕涕： 登上高樓，因遙望家鄉(xiāng)而傷心落淚。王粲《登樓賦》： “悲舊鄉(xiāng)之壅隔兮，涕橫墜而弗禁。”

⑤執(zhí)手消魂：指兄弟握別時無限悲傷的樣子。李陵《別蘇武》： “執(zhí)手野踟躕?！苯汀秳e賦》：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⑥怨笳：悲涼哀怨的軍號聲。笳：原為一種木制的管樂器，此指軍號。羈人： 身居異鄉(xiāng)的人。

⑦仲弟：中國古代兄弟排行為伯、仲、叔、季，或孟、仲、季，仲是老二；魯迅的仲弟即周作人。次……元韻：沿用原詩的韻來作和詩。留別，出門遠行者所寫的贈給留住此地者之詩。這里提到的“去春留別”之詩即魯迅于1900年所寫的第一組《別諸弟三首》。

⑧抱甕：甕為盛水的瓦罐?！肚f子·天地》：“子貢過漢陰，見一丈人(老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边@里指灌溉。

⑨韶年： 美好的青春年華。

⑩棹： 槳，此指船。

(11)脊令： 即鹡鸰，鳴禽類水鳥?！对娊?jīng)·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難?！闭f脊令困在陸地，兄弟趕來救難。后即以之喻兄弟間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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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 1900年3月，魯迅作了《別諸弟三首》;一年以后，當他寒假結(jié)束離家返校時，二弟周作人用原韻作了和詩為他送別；魯迅離家后又和詩三首，從南京寄回來，即第二組 《別諸弟三首》。單從周家兄弟圍繞“離別”主題唱和之頻繁，便可看出當時他們之間的情深意摯、相愛相敬。

這一組詩以夢憶諸弟開始，突出抒發(fā)了思念之殷、別離之苦。故鄉(xiāng)親人，在魯迅心里，白日何嘗忘懷？夜夢之中，神思更下意識地飛回故鄉(xiāng)，使他得以重溫手足親情，喜如之何！但言笑未已，美夢驚覺，醒后凄苦倍加，怎不令他“始信人間苦別離”!前一組詩中他曾道：“最是令人凄絕處，孤檠長夜雨來時。”今番夢回，卻是“殘燈如豆月明時”。然而床前明月之光毫不遜于淅淅瀝瀝的夜雨之聲，他仍然被這眼前之景深深觸動，思鄉(xiāng)懷弟，倚床難眠。萬籟俱寂，我們卻似乎聽到了這位年僅20歲的青年學子心在翻騰。

二、三首則回想離家之后一路的見聞感觸。第二首的情緒與一年前所寫的“還家未久又離家，日暮新愁分外加”完全一脈相承。不過這里是由暮色之中，從船上看到的老圃之竹籬茅舍，聯(lián)想到故鄉(xiāng)的老屋宅院，進而想起在家時親人們朝夕聚首的安樂，思念之極而生反問：“抱甕何時更養(yǎng)花？”魯迅青少年時代就愛花，也精心采集、培植過不少花草。這里提及“養(yǎng)花”這種閑情瑣事，流露出細膩深刻的意思：對故居宅院中的花草尚如此珍惜留戀，何況高堂、手足？連往昔生活中如此微不足道的情趣都依戀不已，那么與整個故鄉(xiāng)、所有親人離別的 “悵然” 程度，也就不難具體地感受了。

第三首是以旅途中夜風鼓帆、水鳥鳴逝為背景，寫風、浪、船、鳥引出的感慨，與前面的夜半夢憶、日暮沉思相比，這一首詩情緒更波動。流逝的是風、是水、更是青春年華。在為生計、為前途、也為家人奔波忙碌的的旅途上，思念諸弟固然是十分突出的一種情緒，所以小小的水鳥脊令在眼前飛、耳旁叫，也會令詩人久久凝視、細細品味，而心里很是羨慕；但乘著春風、劃開煙波而疾駛的小舟，正載著青年的魯迅走向人生。他向往脊令鳥兄弟相從，“時隨帆頂過長天”;更向往與諸弟像這些相親相愛的鳥兒一樣，一展羽翼，飛向高遠的明天。一種隱含的情味，即對未來向往追求帶來的青年人特有的心態(tài)，在流動的時空、開闊的意象中起伏動蕩。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蔽覀兏囊粋€字，用以形容魯迅此時邁向未來的身姿步履： “行”如不及，猶恐失之。所以他才會嘆惜“春風容易送韶年”，才目送脊令飛過長天。思鄉(xiāng)懷弟之情確實十分之濃，但成長中的躁動、追尋時的不安，不是仍然如大江，“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從字里行間透出了青春的消息嗎？

當然，和成年以后魯迅的思想、文學成就相比，這組詩只不過是他青年時代尚未確立革命目標之前的思想、情緒之反映。但在執(zhí)著與深切方面，又讓人感到完全是同一個人。偉大的詩人生下來第一聲啼哭當然不會就是一首天才的詩，“英雄未必忘家”、“無情未必真豪杰”——這些全是魯迅說過、引用過的話。讀《別諸弟三首》，也就能使我們更多地了解魯迅的成長過程和他的全部人格情操，體察他豐富的情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