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類·筆端幽艷的宋詞賞析

【依據】 亦是午日應有情事‘但筆端幽艷，如古錦爛然。(先著、程洪 《詞詰輯評》 卷五)

【詞例】

澡 蘭 香

淮安重午

吳文英

盤絲系腕，巧篆垂簪，玉隱紺紗睡覺。銀瓶露井，彩箑云窗，往事少年依約。為當時曾寫榴裙，傷心紅綃褪萼。黍夢光陰，漸老汀洲煙箬。莫唱江南古調，怨抑難招。楚江沉魄，傷風燕乳，暗雨梅黃，午鏡澡蘭簾幕。念秦樓也擬人歸，應翦菖蒲自酌。但悵望一縷新蟾，隨人天角。

【解析】 這首詞在寫人繪景和抒寫情懷上都具有幽艷的特點。即用纖麗之筆，對一景一物精雕細刻，力求摹形傳神，創(chuàng)造一種幽深綿遠的意境。這是工筆畫手法在詞創(chuàng)作上的運用。

整首詞寫的是端午節(jié)在淮安所見的景象，五月的淮南正是梅雨季節(jié)，梅雨引發(fā)出詞人的愁緒，也激發(fā)起作者的情思，因為端午節(jié)也是情人們幽會的時節(jié)，所以，詞作者很自然地緬想起“往事”，想當年的端午時節(jié)，自己的意中人還具有一種雍容典雅之美?！氨P絲系腕，巧篆垂簪”，作者把美人腕上的手鐲，頭上的簪子寫得多么細膩： 鐲上盤絲，簪上篆刻著精美的圖案，這也看出作者觀察之精細，體物入微才能落筆入微。從這些飾物上也透露出女主人的身份和地位，她很可能是名門閨秀，也可能是位名妓。梅雨季節(jié)，美人多睏，此時她正在天青色的紗帳中剛剛睡醒，從帳外隱約可見那玉一般潔白光潤的肌膚。這也使讀者想象她那初醒時的嬌憨之態(tài)。窗外面帶著露珠的井臺旁，放著汲水用的銀瓶，窗子里，有彩繪的團扇?！安使€云窗”、“銀瓶露井”，美人的用具、陳設都顯得十分工巧； 每個名詞前都有修飾語，這也顯示出“筆端幽艷”的特點。少年時和美人的這段情事直至今日依稀記得，當時我曾經用借物指人的手法，寫詩贊美過她的石榴裙，表達我對她的愛慕與思戀，為此我流下傷心的淚水，致使擦淚的紅綢手帕都褪了顏色?！傲袢埂睂懪右轮娜A貴，帶花萼的“紅綃”寫手帕的精美，這些地方都看出用筆之細致。然而這一切都象過眼煙云，時過境遷，現在看到的只有遠處沙洲上的被白霧籠罩的一片箬竹?！笆驂簟倍钟玫氖?《詩經·王風·黍離》 的典故，東周大夫行役路過鎬京，見西周過去的宗廟宮室都已消失，滿目是一片黍禾?！笆驂艄怅帯?，指光陰荏苒，人事已發(fā)生了滄桑變化，不但箬竹“漸老”，人也“漸老”了。

下闋由情入景，“莫唱江南古調，怨抑難招”，楚地民歌源于騷體，多有哀怨之詞，從南朝民歌來看，也多寫男女情愛，這也容易勾起作者的傷感，使人難于承受?！俺疗?，薰風燕乳，暗雨梅黃“是寫詞人眼中景物。按民俗，端午節(jié)要往江中沉下糯米食物，紀念戰(zhàn)國時期的詩人屈原，乳燕飛翔在飄著梅香的輕風里，這正是梅子黃時雨的季節(jié)，這三句寫景也極細膩。此時那些歌樓妓館里的人大概也都回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孤獨的我對著午鏡、蘭花和垂著的簾幕。應剪幾枝菖蒲放在房間里自己小酌，一個人惆悵地望著一彎新月，只有它陪伴我在天邊。不說“一彎新月”而說“一縷新蟾”，這也看出“筆端幽艷”。

吳文英的詞境界并不高，而在形式上追求翻新競艷，有時甚至雕琢晦澀。他主張：“音律欲其協(xié)，不協(xié)則成長短句之詩； 下字欲其雅，不雅則近乎纏令之體； 用字不可太露，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 發(fā)意不可太高，高則狂怪而失柔婉之意?！?見沈義父 《樂府指迷》)“發(fā)意不可太高”固不足取，但用字雅而不露，應是吳詞的特長，正是這一特長，構成了他“幽艷”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