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格類·窅渺幽雋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沈際飛曰： 懷則愈觸，觸則愈懷，未有觸之至此極者。

按落寞情懷，寫來幽雋無匹。不得志于時(shí)者，往往借閨情以寫其幽思。角聲而回“風(fēng)吹醒”，醒字極尖刻。至末句那堪送影，真是描神之筆，極希窅渺之致。(黃蘇《蓼園詞選》)

【詞例】

青 門 引

張 先

乍暖還輕冷，風(fēng)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樓頭畫角吹醒，入夜重門靜。那堪更被明月，隔墻送過秋千影。

【解析】 窅渺幽雋，是指詞的思致、格調(diào)，也關(guān)乎詞的意境。窅渺是深遠(yuǎn)，幽是深隱，雋指意味深永。張先詞很少開宕之筆，詞境偏于幽深，有些篇章，思幽神遠(yuǎn)，意味幽微雋永，使人思而后得，回味無窮。陳廷焯評張先詞說：“張子野詞，才不大而情有余，別于秦、柳、晏、歐諸家，獨(dú)開妙境，詞壇中不可無此一家?！?《詞壇叢話》)周濟(jì)說：“子野清出處，生脆處，味極雋永。只是偏才，無大起落?！?《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這些評論都同他 “窅渺幽雋”的意境相關(guān)。

青門引 《花庵詞選》 題作 “春思”，《草堂詩余》 又作 “懷舊”。但詞中均無痕跡，只覺一段孤獨(dú)寂寞之情，杳杳而來，遙遙而去，幽微深隱，蘊(yùn)藉無端，追尋愈遠(yuǎn)。詞從敘寫暮春天氣著筆，但仿佛有人，隱隱傳情：“乍暖還輕冷，風(fēng)雨晚來方定。”春日天氣忽冷忽熱，原本常事，而詞人的感受卻那樣細(xì)微，而且很有些難耐，“輕”、“方”兩個(gè)詞中就頗見個(gè)中消息。一種極為細(xì)微深隱，索寞不適之情，隱隱傳出。下面“庭軒寂寞近清明”，點(diǎn)出季節(jié)，又把幽寂之情加重一層。而且，接著前面的時(shí)間，又拓展出空間，寂寞的氛圍更加幽深。拓出這樣一個(gè)空間之后，再引人入境：“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皻埢ā?，點(diǎn)出時(shí)間、景物，又有人情，而下面接以“中酒”，詞人惜春、懷舊、孤寂、落寞的種種情懷都蘊(yùn)含其中，再加上“又是去年病”一句，用折回的方式，把時(shí)間拉長，使詞人殘花病酒的深隱情思，雖是隱然、悄然，卻久長而悠遠(yuǎn)。但詞中不露情事，只有詞人幽思往來，使人只覺神味無窮，窅渺莫測。下片又幾作深隱之筆，使詩情詩境愈轉(zhuǎn)愈深。中酒入睡，這本是慘苦之事，但于醉鄉(xiāng)之中，總可得到片刻的寧靜?？陕暵暜嫿?、陣陣清風(fēng)偏偏把詞人喚醒。酒醒之后，將是怎樣的百感生心，思結(jié)愁腸??？但詞人沒有明寫，只說“入夜重門靜，那堪更被明月，隔墻送過秋千影”。這幾句筆致更為深婉。入夜不眠，足見幽思重重，又念及重門靜掩，更見幽苦之深。這時(shí)月光照在窗外，仿佛那里有個(gè)明麗的世界，可探望之時(shí)，卻見隔墻投來的秋千影。在這闃寂之中，那迷離的物影又將把詞人的情思牽向何處？往事依稀，人隔蓬山，詞人的那種一縷神思、悠悠蕩蕩，“綿邈引演”而至詞篇之外。在深靜的境界里，在抑郁，窒悶的氛圍中，詞人的聲息神思，幽深隱約，希微而又茫遠(yuǎn)。種種幽愁暗恨，迷離之思，纏綿難道，卻愈加深婉動(dòng)人，綿遠(yuǎn)不盡，形成了詞篇窅渺幽雋的美妙意境。

窅渺幽雋是一種幽深綿邈的境界。就內(nèi)容而言，它主要是抒寫隱于心靈深處的一種幽微迷茫、纏綿難道的情感、意緒； 就表現(xiàn)形式而言，它是把詞的抒情意境向深處、虛處拓展，以情致的幽細(xì)、神遠(yuǎn)而別饒雋味。因?yàn)榍箅[求虛，它同生活更有距離，因而也更具審美意味。我們可以借用況周頤 《蕙風(fēng)詞話》 中的一段話來描述此類詞境的佳妙：“吾蒼茫獨(dú)立于寂寞無人之區(qū)，忽有匪夷所思之一念，自沉冥杳靄中來，吾于是乎有詞。洎吾詞成，則于頃者之一念若相屬，若不相屬也。而此一念，方綿邈引演于吾詞之外。”他又說：“詞境以深靜為至。……境至靜矣，而此中有人，如隔蓬山，思之思之，遂由淺而見深。”這類詞表現(xiàn)的是詞人的神思、意緒，不明寫情事，貫串全詞的是“若相屬，若不相屬”“之一念”，它如“自沉冥杳靄中來”而綿邈引演至詞之外，要抒寫這樣的情感，詞中往往不著色相，唯覺“神光離合”。隱卻題旨出以迷離之言，若遠(yuǎn)若近，若斷若續(xù)，詞境漸深，而神魂愈遠(yuǎn)。這樣，詞篇因空靈而見幽隱，幽隱而見纖婉，纖婉而愈加雋永。含容、掩抑，低回、要眇，追尋愈遠(yuǎn)，味之無極。給人以無窮的美感。沈祥龍說：“詞須幽澀皺瘦。詞能幽澀，則無淺滑之病，能皺瘦，則免癡肥之誚。觀周美成，張子野兩家詞自見。”(《論詞隨筆》)這從一個(gè)角度指出了窅渺幽雋之境，含蘊(yùn)深隱，耐人尋味的特征。

一些情思深隱，感慨無端的抒情之作，往往具有窅渺幽雋的思致和意境。北宋的張先、秦觀，南宋的王沂孫，特別是吳文英，這類詞境較多。王國維曾取吳詞中語譏其詞曰“映夢窗，零亂碧”。王國維對兩宋詞人多有微詞，又自言“最惡夢窗、玉田”，但王國維所嘲所惡者，從另一個(gè)角度看，正是吳文英詞的一種特色：“神思窅渺，恍惚迷離，雖幽，奧難解，卻別有意味。”他的 《點(diǎn)絳唇·越山見梅》 ：“春未來時(shí)，酒攜不到千巖路。瘦還如許，晚色天寒處。無限新愁，難對風(fēng)前語。行人去，暗消春素，橫笛空山暮?！痹~旨深隱，以情感為脈，表現(xiàn)思想意緒： 詞人盼望春來賞梅，可如愿之時(shí)，所見所聞所感竟是梅瘦、天寒、人孤、山空，怨笛縈耳，夜色滿目。這一切幽冷凄寂，迷漫無邊，都是孤愁，都是哀怨。特別是，如此百感交會(huì)，卻不肯輕吐于萬一，唯思緒片片，閃爍飄忽。在幽深靜寂的時(shí)空里，在窅渺的境界中，詞人在觀照、在冥想、在體味，如癡如夢，幽思綿邈。另如他的感夢懷人之作 《浣溪沙·門隔花深》、《踏莎行·潤之籠綃》，也都寫得深隱幽奧、迷離、惝恍，令人“撫玩無極，追尋已遠(yuǎn)?！?見 《人間詞話》)南宋末年詞人王沂孫，其詞哀婉蘊(yùn)藉，旨趣遙深，有些篇什，頗具窅渺幽雋之致。他有一首 《長亭怨·重過中庵故園》，抒寫自己入元后，獨(dú)自乘舟重過友人故園時(shí)的嘆逝傷感之思。江山易代，人如隔世，此時(shí)重尋舊跡，前事如夢，友人遠(yuǎn)隔，詞人獨(dú)自徘徊，無限悵惘。這時(shí)，他只覺 “水遠(yuǎn)。怎知流水外，卻是亂山尤遠(yuǎn)”?！巴槐M，冉冉斜陽，撫喬木，年華將晚。但數(shù)點(diǎn)紅英，猶識西園凄婉?！彼h(yuǎn)、山遠(yuǎn)，空闊無邊，阻隔重重，詞人心中孤寂迷茫，望斜陽，撫喬木，有多少人生遲暮之想。這時(shí)眼前又見紅英飄落，這紅花的自開自落，使人尤感故園的荒敗與寂寞，更顯出人事冷落與無常。詞人眼望故園，思緒紛紛，萬般哀感，連生不窮。小小的故園，成為歷史變遷的縮影，經(jīng)過詞人情感的融化，意境深邃悠遠(yuǎn)，包蘊(yùn)著無窮的幽愁暗恨，令人玩味不盡。窅渺幽雋的詞境，成之以神，妙在幽曲。陳眉公說：“幽思曲想，張柳之詞工矣?！?(見 《西圃詞說》)殆為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