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

〔梗概〕從前有一個皇帝，他是個很能干的人，他的大臣都佩服他，他統(tǒng)治著很大的地方……
——偉大的皇上??！萬能的皇上?。〕甲觽冞@樣歡呼。這些歡呼聲送進皇帝的宮殿里?；实鄹吲d地摸著他的胡子微笑了。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許多崇拜皇帝的臣子常常跪在皇宮外面諂諛地歡呼。他們的忠心更使皇帝高興?；实郯阉麄內饬斯?。他們感激地謝了恩，快活地回到家里，以后更忠心地到皇帝那里去歡呼?；实酆芟矚g他們。
這樣，在這個國家里官就突然多起來了，真是多了許多?；实垡埠芨吲d，因為官多就表示忠心的臣子多，也就表示這個國家更太平了。這許多忠心的臣子整天包圍皇帝，忠心地侍奉皇帝。
這位偉大的皇帝住在宮殿里，過著最好的生活，什么也不缺少。各地方的好東西都運到宮里來，各地方的漂亮女人都給他選作妃子。為了修造更多、更好的皇宮和花園，全國最出色的木匠都召來了。一般人認為最困難的、最不可能的事情，都在皇帝的命令下做出來了，而且常常是用全國的力量做出來的。總之，對于皇帝從沒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他每天從這個妃子的房間走到那個妃子的花園；聽了這個大臣的歡呼，又去聽那個大臣的恭維。也沒有戰(zhàn)爭，因為皇帝的威武已經使鄰國降服了。將軍常常在宮殿里陪皇帝下棋聽戲。在宮里每天都有最好的戲班表演最精采的戲?？傊瑢m殿是那樣富麗堂皇，宮里的生活是那樣快樂。皇帝和他的幾百個妃子，和他的許多大臣、將軍很快活地生活著。
但是皇帝也有憂愁、老和病這兩樣東西，雖是貴為皇帝，也免不掉。金錢，權力，幸福，在這方面也沒有多大的用處?；实鄣纳眢w一天天地衰弱起來。雖然有幾個很出色的御醫(yī)給他診斷，雖然他服了種種名貴的補藥，雖然有許多忠心的臣子每天在為他的健康禱告，這一切都不能夠阻止那個自然的生理現(xiàn)象。他的頭發(fā)漸漸地脫光了，牙齒在搖動，眼睛昏花了。體力也有些不濟事，常常無緣無故地感到疲倦?；实蹫檫@些現(xiàn)象著急?！鯓硬拍軌蜷L生不死啊！皇帝常常在心里想。為了這個他便派人到各地方去求長生的仙藥，因為他那些出色的御醫(yī)在這件事情上已經用盡他們的力量了。他的專使也曾到過山里，到過海邊；到過那些‘賤民’(貧苦的老百姓)居住的地方。
“‘賤民’們聽說是皇上的專使來了，又知道是來求長生藥的，他們大大地吃驚。他們就對專使們說：‘你們跑了這么遠的路來找長生藥？我們這里卻只有速死的方子！怎么皇上想長生？我們卻只愿意能夠早一天死掉就好了！’”
那些專使走遍了全國，問遍了各個地方有名望的人，卻始終找不到長生的仙藥。有幾個年高有德的人說，這樣的仙藥從前的確是有過，而且藏在那座二十七層的長生寶塔里，可是如今失傳了。連寶塔在什么地方也沒有人知道。便是他們自己也只是聽見祖父們說起過長生塔倒塌的事。
皇帝的專使一批接著一批，雖然他們都找不到長生不老的藥，但他們很聰明，知道不帶東西回去是不行的。于是每個人都找到了一些奇怪的藥草，他們就說這是長生的仙藥，帶回去獻給皇帝。于是得到皇帝的豐厚的賞賜。有的還升了官?；实郯涯窃S多古怪的藥草都依次吃下去了。然而結果呢，他的身體不但不曾強健起來，反而一天一天地更衰弱了，連記憶力也漸漸地消失了。
那些大臣、將軍也開始恐慌起來，一則因為皇帝心里不快活，許多事情都難辦；二則想到失去這樣一個偉大的皇帝以后，他們就有不知道怎樣處理他們的生活的危險。至于那些因獻仙藥而升官的大臣的恐慌更不用說了。然而他們除了禱告、歡呼、說諂諛的話以外，對于皇帝的健康就再沒有一點辦法。他們常常暗地里思索討論，一位賢明的老臣想出了一件事情，他說長生藥之所以不靈，一定是那些住在山中和海邊的‘賤民’從中作崇，他們一定在暗中用邪術詛咒皇帝。所以他建議把那座傳說中倒掉了的長生塔重建起來，讓皇帝在里面修道，這樣不但可以避免人間的一切詛咒，還可以接觸天空神圣的靈氣，就可以長生不老了。
皇帝高興地接受了這個建議。馬上發(fā)布了造塔的命令，成千成百的‘賤民’絡繹不絕地像囚犯一般從山里、從海邊給押到京城里來。建塔的工作就這樣地開始了。
饑餓同疲勞折磨著每個人，這個工作不是人力所能夠勝任的。所以在最初幾天里便逃掉了幾十個‘賤民’。但是這樣一來卻使得留下的同伴們的待遇變得更壞了。每個‘賤民’都給加上腳鐐，還有兇惡的守兵拿著皮鞭在旁邊監(jiān)督。
這個時候是冬天，落著雪，路上結了冰。每個‘賤民’的手凍壞了，又給石塊磨出血來，腳也是這樣。雪地上到處都是血跡，血和雪混在一起。在這種困難的情形下，塔慢慢地修建起來。每一層的每一個基石上都染著‘賤民’的血?！v民’中不斷地有累死的，凍死的，餓死的。同時又不斷地來了新人。 ‘賤民’們一邊干，一邊唱著歌，歌聲里只有哭泣，怨憤和詛咒?；实勐牊┝藭r，就在他們中找出一批年老體弱的去殺了。但殺了五六回，塔身才修了二十二層，而皇帝的身體壞倒連床都不能起了。
有一天那位賢明的老臣看見皇帝的身體實在不行了，便跟別的大臣、將軍們商量道：‘就造到這里為止罷，不然恐怕這座塔會成為沒有用的東西了。’大家贊成他的主張。于是他們進宮去報告：十天以后皇上就可以登上長生塔了。
這十天里面大臣們努力布置一切，他們很早就派遣了專差到各處的大廟里去搜羅供神的寶物，甚至花了高價渡海到東方的國家里去尋求，這個時候天天都有專差從各處回來，而且沒有一個人不是滿載寶物回來的。
十天以后二十二層全布置好了，可是皇帝已經整整有三天不能起床了。他聽說要登長生塔，居然用了最后的努力掙扎著走下床來。他由妃子、大臣、將軍們扶著勉強走進了那座堂皇偉大的寶塔。
——真是一座偉大的神圣的寶塔呵！不僅是皇帝，連每個妃子、每個大臣、每個將軍都禁不住這樣地贊嘆了。塔里的陳設一層勝過一層，一層比一層精妙，莊嚴。
——我的性命有救了！那個病弱得快要死去的皇帝看見這個可以比得上西方極樂世界的景象，也高興地發(fā)出了歡呼。他由許多人扶持著，極其勉強地終于登上了最后的一層。
“孩子，我應該用怎樣的話來形容第二十二層塔里的陳設呢？據(jù)說是任何凡人的腦筋里想像不出來的精秒，莊嚴，那一層塔是人間建筑中最高的東西了。站在那上面就好像進了另一個新奇的、圣潔的世界，一伸手就可以叩開天堂的門似的。
“這個時候是早晨，天空是那樣清明，陽光是那樣燦爛，空氣是那樣新鮮。宮殿在對面，從塔里看下去簡直成了玩具一般渺小的東西了。在塔邊的周圍像螞蟻一般的那無數(shù)忠心的臣子不住地深深跪拜，高聲歡呼：‘皇上萬歲！’
——我的性命有救了！暖和的新鮮空氣像愛撫一樣地觸動皇帝瘦臉的時候，他不禁欣慰地又一次歡呼起來，同時‘萬歲’的呼聲接連不斷地送到他的耳朵里。
——每個人都升官！皇帝快活地掉過頭對賢明的老臣說。每個人的臉上都顯出喜色，每個人都跪下去謝恩。消息傳到了下面，又響起一陣更大的歡呼聲。
“皇帝高興，妃子們高興，大臣、將軍們高興，所有的臣子都高興。只有山中、海邊那些‘賤民’仍舊在哭，在詛咒。可是他們的聲音傳不到這里來。
一個可怕的大的崩裂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在一剎那間，那座精妙、莊嚴的二十二層的寶塔就開始散開了。這事情來得太突然，使得每個人都沒法防備?；实蹌倓偘l(fā)出他最后的一聲驚叫，就跟著第二十二層塔的石頭從高空落在地面上了。
那個時候的騷亂的情形是不必說的。每個人只顧逃命，也沒有人再去管那位偉大皇帝?？傊坏蕉啻笠粫汗Ψ?，那座精妙莊嚴的長生寶塔就只剩下無數(shù)的碎石頭了。每一塊石頭上還留著修建寶塔的‘賤民’的血跡，在秋天早晨的陽光下面燦爛地發(fā)亮。
沙上建筑的樓臺從來是立不穩(wěn)的。
〔賞析〕“長生塔”描述了皇帝奢侈無度的生活。他的周圍又有一大群專事吹牛拍馬的宮吏，為了皇帝能萬壽無疆，他們又是去找長生不老的藥，又是修造長生塔，弄得民不聊生，怨聲載道。最后，當垂死的皇帝進入華麗的寶塔，自認為性命有救時，這座長生塔卻突然崩裂了，要了皇帝的命。
作者以塔作為象征，建立在沙灘上的塔必然要倒塌，同樣，建立在老百姓極端貧窮的基礎上的統(tǒng)治也是不能長久的。
本篇主要運用了對比的寫法，如一方面竭力描寫皇帝的窮奢極欲，另一方面描寫老百姓掙扎在死亡線上的情景，突出了統(tǒng)治者與勞動人民極其尖銳的矛盾，以激起人們的憤怒和仇恨。
〔作者簡介〕巴金，出生于1904年，四川成都人。原名李芾甘，現(xiàn)代著名作家，杰出的語文大師。一生著譯極豐，二十年代創(chuàng)作了處女作長篇小說《滅亡》,主要作品有小說《愛情三部曲》、《激流三部曲》;散文集《友誼集》;童話集《長生塔》、 《快樂王子集》及《巴金文集》十四卷、 《隨想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