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皎兮，①　月兒出來亮晶晶，
佼人僚兮，②　月照美人撩人心，
舒窈糾兮。③　姍姍細步苗條影。
勞心悄兮?、堋∫灰瓜嗨忌癫粚帲?br>
月出皓兮，　　月兒出來白皓皓，
佼人懰兮，⑤　月照美人更多嬌，
舒懮受兮?！　檴櫦毑较勺孙h。
勞心慅兮！⑥　一夜相思夢魂勞！

月出照兮，　　月兒出來照四方，
佼人燎兮，⑦　月照美人閃銀光，
舒夭紹兮?！　檴櫦毑饺嵫?。
勞心慘兮！⑧　一夜相思思斷腸！

【注】 ①皎：潔白光明。②佼： 或作姣，美。僚： 美好貌。③舒：徐。窈糾(yao jiao):形容女子行動時的曲線美。下面 “懮受”、“天紹”均與此意同。④勞心： 憂心，形容思念之苦。悄： 深憂貌。⑤懰 (liu) : 妖媚，美好，⑥慅(cao): 憂愁不安貌。⑦燎： 朱熹《詩集傳》: “燎，明也。” ⑧慘： 憂愁煩躁不安貌?！对娊?jīng)》 中慘與 “懆”通用，現(xiàn)代漢語作躁。

這是一首月下懷人的情詩?！疤煜氯置髟乱埂?(徐凝) ，自然界佳景無數(shù)，令人神往的要算明月之夜了。而月下懷人，則是最富于詩意的情事?！对鲁觥繁闶且皇鬃钤鐚懺孪聭讶说脑娖?。詩每章首句寫月夜之皎潔明亮，二、三句描寫意中人在月光照耀下艷麗多采，風姿動人。那激揚的聲調(diào)，仿佛愛情之火在詩人胸中燃燒，那拳拳愛慕而贊美之心，又仿佛蕩漾著男子眷戀麗人的似水柔情。如此良宵，伊人渺渺，第四句詠嘆相思之勞。每章詩前部分力狀“佼人”之美，后部分突出 (我) “勞心”之苦。而“月出”值得玩味之處，在于它將前后兩種看似無法調(diào)和的情景成功地調(diào)和起來形成詩的和諧而統(tǒng)一的完整境界。
《詩經(jīng)》中有許多懷人之作，但所懷的人物形象及其活動場景各異。那“寤寐求之”的“窈窕淑女 (《關(guān)雎》) ，相逢在河邊左采右采采荇菜。那一見為之傾心的“所謂伊人” (《蒹葭》) ，原來謀面于蘆葦青青的深秋早晨，白水環(huán)繞的河那邊。而本詩的心上人，卻在明月流輝之夜，隨著男子對月興懷，她仙姿搖曳，若隱若現(xiàn)。詩人巧用特定環(huán)境中的夜色和“皎”、“皓”、“照”的月光，織成空明剔透的朦朧意境，給詩、給愛情、給整個大地似乎都罩上一層乳白的紗，又象籠著輕紗的夢，于是月更明了，人更美了，相思之苦苦中有甜了。朦朧美美化了詩的“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又給讀者于美的享受中以凝思、遐想，收到司空圖所說的“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妙。這就是這首詩久傳不衰、神韻獨具的藝術(shù)魅力，諸如《關(guān)雎》、《蒹葭》一類的情詩皆無。詩大約是用陳國方言寫成，所用的詞語在《詩經(jīng)》中多不經(jīng)見。全詩只見名詞“月”、“人”、“心”和動詞“出”，除“兮”外余皆形容詞，而這些形容詞如首章的“皎”、“佼”、“僚”、“窈”、“糾”、“勞”、“悄”，次章的“皓”、“佼”、“懰”、“懮”、“受”、“勞”、“慅”，三章的“照”、“佼”、“燎”、“夭”、“紹”、“勞”、“慘” (懆)等二十余字，都有聲韻的關(guān)系，使讀者不期然而然地產(chǎn)生一種深刻的悵惘。詩用民歌復(fù)沓形式詠嘆，通篇句句押韻，且多疊韻雙聲，(如“窈糾”，“懮受”，“夭紹”) 讀來悅耳動人。歷代見月懷人，望月思鄉(xiāng)，大抵起源于陳風吧，宜乎后人推為三百篇中情詩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