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蘇〕 蒲寧

北國五月之夜室內(nèi)通宵

都是半明不暗，

蒼白的光線。

我躺在床上

本想睡去，那萬籟無聲的靜寂

使我陷入

早年夢境的回憶。

宛如遙遠的少小時光，

又勾起我心上的許多憂傷— —

仿佛我聽見你走進了

我的家門，看見你那孤獨、

縹緲不定的幻影，

在古老、低矮、

空寂的大廳里

徘徊游蕩。

在如此寂聊、寧靜里

我又聽見

你步履輕盈

和衣裙沙沙的響聲。

呵！ 當此瞬間

一種甜蜜的、

闊別已久的希望

襲擊我的心，

令我神往。

五月的涼意

從窗外吹來，

我滿懷少年時代的激情

注視著你的幻影，

感受著夜的寂靜……

這一切都凝成

今宵憂傷、蒼白，

半明不暗的夜色。

(趙洵 譯)

《北國五月之夜》是蒲寧于1901年寫的一首愛情詩，訴述了他對已離去的第一個妻子的深情懷念。

詩的開頭寫了北國五月的夜晚。俄羅斯的北部靠近北極圈，五月間通宵都是白夜。室內(nèi)彌漫著半明不暗的蒼白的光線。在這樣一個萬籟無聲的寂靜的夜晚，詩人又陷入了對少小時光的回憶。他仿佛又聽見心愛的姑娘走進了他的家門，看見她“縹緲不定的幻影”在空寂的大廳里徘徊，仿佛聽見她輕盈的步履和衣裙沙沙作響的聲音。頓時，有一種甜蜜的、“闊別已久的希望”襲擊他的心頭，使他心神向往。詩的最后一段似乎對全詩進行了概括，進一步突出了懷舊和傷感的情調(diào)。蒲寧詩歌的顯著特色是對莊園生活優(yōu)美無比的描繪，是以莊園為題材纏綿悱惻的詠誦。在情調(diào)方面，他的詩基本上是挽歌式的，永遠充滿了哀傷。即使描寫的是最快樂的題材，也充滿了悲哀的情調(diào)。詩人曾說，他詩歌中的哀傷是出于對幸福、對歡樂的渴望，因而是健康的，自然的。這固然是問題的一個方面，但他的詩文所以充滿哀傷的情調(diào)，主要的原因是與他不幸的身世、不幸的愛情和家庭生活，以及他生活在封建貴族社會崩潰瓦解的時代卻對貴族世界的一切充滿了懷念是分不開的。他往往把地主莊園的生活理想化，甚至認為資本主義的全部罪惡在于它葬送了地主莊園的田園詩般優(yōu)美、恬靜、安寧的生活。

在形式方面，這首愛情詩具有蒲寧抒情詩的許多典型特點。他深受普希金、萊蒙托夫等俄國大詩人的影響。但在許多方面又有所突破。他寫得更加清新、細膩，樸實、大膽，而且更接近生活。他的詩歌在形式上雖然嚴守傳統(tǒng)，卻大量地使用了口語，全詩用口語的聲調(diào)寫成。如這首詩寫實地描繪了詩人少年時的生活情景，對細節(jié)描寫精細樸實，詩句優(yōu)美。這些特點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象征派及其它現(xiàn)代主義流派詩歌流行的俄國詩壇，是獨具一格的。高爾基稱蒲寧為“當代最優(yōu)秀的修詞巨匠”，贊揚他優(yōu)美的語言。高爾基認為，蒲寧的創(chuàng)作“充滿了對祖國語言的赤子之愛”，“細膩地體現(xiàn)了祖國語言的美”，蒲寧“不愧為締造了可與歐洲文學媲美的俄羅斯文學，并進而使俄羅斯文學成為19世紀的一個卓越現(xiàn)象的那些詩人的繼承者”。這種評價至今仍有現(xiàn)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