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構(gòu)類·回環(huán)絕妙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過變以下，仍避實就虛，欲說“相逢”之樂，先說“別后” 之苦?！皬膭e后，憶相逢”六字，頗見回環(huán)之妙筆。“幾回魂夢與君同”，承上啟下，措語已妙絕無倫。“今宵”一轉(zhuǎn)，更非非想： 前也夢且疑真，今也真轉(zhuǎn)疑夢?！笆０选?、“猶恐”四字，略作曲折，一若非燈可證，竟與前夢無異者。(陳匪石《宋詞舉》 卷下)

【詞例】

鷓 鴣 天

晏幾道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dāng)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fēng)。

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解析】所謂 “回環(huán)妙筆”，即指宛轉(zhuǎn)曲折的筆法。這種筆法，是中國古代詩歌創(chuàng)作中的一條重要技法。唐司空圖說，詩境要如“登彼太行，翠繞羊腸” (《詩品 ·委曲》)。清楊振綱說：“文章之妙全在轉(zhuǎn)者。轉(zhuǎn)則不板，轉(zhuǎn)則不窮?！?《詩品解》)清方東樹說：“古人之妙，正是能斷、能續(xù)、能逆、能倒找、能回曲頓挫，從無平鋪直衍?！?《昭昧詹言》)都是強調(diào)詩歌創(chuàng)作要講究宛轉(zhuǎn)曲達(dá)。較之詩，以言情為主的詞更注重布局謀篇上的回環(huán)曲折，表情達(dá)意上的宛轉(zhuǎn)含蓄。晏幾道的這首 《鷓鴣天》 就典型地體現(xiàn)了這種特點。

詞人的用意，是寫與情人久別重逢時的喜悅。但他沒有從正面直接來寫這一點，而是避實就虛，先從分別以前的歡會寫起：“彩袖殷勤捧玉鐘，當(dāng)年拚卻醉顏紅?！彼麄z相會在華筵上，一個殷勤而多情地以美酒相勸，一個就真誠而重情地報之以醉。“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fēng)。”一遍又一遍地起舞，跳到由月掛柳梢，照臨西樓，逐漸低沉下去，一曲又一曲的清歌，唱至桃花扇下的風(fēng)都快消失盡了。他們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完全沉醉在柔情蜜意之中。然而，盛筵再美，總是要散的。他倆終于分別了，長久地分別了。在經(jīng)受一段長時間離別的煎熬之后，這對情人又重逢了。我們讀至此，也要為他倆的幸福重聚拍手稱賀。但詞人故作“空中蕩漾”(劉松坡 《學(xué)詞百法》)，欲收又放，掉轉(zhuǎn)一筆，“欲說 ‘相逢’ 之樂，先說 ‘別后’ 之苦”： “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弊詮姆謩e以后，一直憶念著初次相逢時的歡樂與幸福； 卻只有一次一次地在夢中與你歡聚。兩句雖只六字，但別后逢前的無限情事都包孕其中?！皫谆鼗陦襞c君同”，是選取別后逢前的各種情事中最具代表性的內(nèi)容，表現(xiàn)他們的相思之深，盼逢之切。幾經(jīng)盤旋，結(jié)拍兩句終于由虛入實，歸于重逢之喜。情人重逢可寫的也很多，仍然挑出最有代表性的情景來寫：“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蓖諌糁邢鄷?，希望是真情景，今夜果真相會了，卻恐怕又是夢中，故把 “銀釭”來照，極欲證其為真?！笆０选?、“猶恐”故作曲折，細(xì)膩婉轉(zhuǎn)地寫出重逢時的驚喜之情。這么一結(jié)，就和上面所寫的別前之歡樂，別后之懷念，重逢之渴望，都血脈貫通了。正由于別前相聚，是那樣歡快，那樣情篤意摯，那樣令人陶醉，才有離別之后的深切懷念，刻骨相思；正因為重聚之前的相思之痛苦，相見之渴望，才有重逢之后的 “疑而信，信而疑”的驚喜情狀。換句話說，就是前七句的騰挪盤旋為后兩句的題旨顯現(xiàn)，作了飽和的蓄勢和有力的鋪墊。這樣寫，不僅在有限的篇幅內(nèi)蘊含了盡可能深廣的內(nèi)容，讓讀者在簡約的文字中尋繹不盡； 而且使文勢有如九曲湘流，一波三折，又如深壑回風(fēng)，紆徐回環(huán)。所以，頗有見地的陳廷焯深為感嘆道：“曲折深婉，自有艷詞，更不得不讓伊獨步” (《白雨齋詞話》)。

前人詩中寫久別乍逢真如夢境的句子不少。如戴叔倫 《江鄉(xiāng)故人偶集客舍》： “還作江南會，翻疑夢里逢?！彼究帐?《云陽館與韓紳宿別》： “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卑拙右?《逢舊》： “久別偶相逢，俱疑是夢中?！钡疾患岸鸥?《羌村》 中的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晏氏 “今宵”兩句，情景與杜詩最為接近。但雖同一機杼，氣象究竟有所不同： 杜作是五古，句法凝煉整飭，風(fēng)格深厚古樸； 小晏是詞，筆法動蕩空靈，風(fēng)格清麗婉轉(zhuǎn)。二者各極其妙。劉體仁 《七頌堂詞繹》 曾舉此兩例，以為這也是 “詩與詞之分疆”，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