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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天，黃花地，西風(fēng)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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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記》鋪設(shè)了含情之景以后，緊接著借景傳情。首先悲慨地設(shè)問一句“曉來誰染霜林醉”?隨后深情地自答曰：“總是離人淚！”生動傳神地引 領(lǐng)觀眾極目展望經(jīng)霜后一片殷紅的楓樹林：啊，那紅得如醉顏般的楓葉 呵，原來都是由離別之人的傷心淚水所染就的！以“染”致“醉”，通過擬人 化手法，形象地傳示了鶯鶯內(nèi)心曲折而深沉的悲愁之情，使觀眾也不由得 黯然神傷，同感凄切。

第二曲[滾繡球]：將抒情與敘事交相結(jié)合。劈頭一句：相見恨晚而相 別怨“疾”，兩相對照，鮮明有力地表達了對心上人愛得深、戀得切的真摯 感情。它既是鶯鶯上曲悲秋灑淚的補敘，又是本曲身心憔悴的先聲，轉(zhuǎn)接 十分自然?！傲z”“疏林”與“斜暉”，本是民族傳統(tǒng)中送別親人時最易觸動 情懷的事物，作者捕捉來了，但卻未作消極的展示，而是有意地將人物的 主觀之情有機地寄寓于這些別具特色的客觀之物，從而鋪展成又一番獨 特意境——女主人公于此深情地呼喚：搖曳的柳絲啊，你本來同人的情意 一樣綿長，可你為什么不理解人的情意而系住那遠行者的馬兒呢？疏朗的 林木啊，你不能掛住西沉的夕陽(讓我跟親人多廝守片刻)，怎不令我倍增 惆悵？……終于，無情的現(xiàn)實迫使女主人公理智漸漸清醒。于是，她一面 希望張生的馬兒慢慢地走，一面催趕自己的車子快快地行。(這樣，一對鐘 情人才能依靠得近些，相守得長些)因為，剛結(jié)束了相思之苦，卻又開始了 離別之愁；迭經(jīng)波折的相思才告結(jié)束，身不由己的離別又早開始！所以，一 聽說心上人“去也”，鶯鶯就愁損了身體而“松了金釧”;遠遠地看到那即將 分手的長亭，鶯鶯就傷心得“清減了玉肌”。在這極度地夸張之后，綴以“此 恨誰知”的深長疑問句，含蓄宛轉(zhuǎn)而又深沉凄切地表達了對拆散恩愛夫妻 的崔母、以及崔母所體現(xiàn)的封建禮教的強烈控訴。曲詞中“囤囤”一詞，有 的明刊本改作“逆逆”，或“運運”，或“慢慢”等，古人并分別為之作了若干 闡釋。細品語意，仍以“迍迍”為是。

送別親人，理當(dāng)“打扮”，更何況“杏臉桃腮”“別樣風(fēng)流”的嬌小姐呢？ 劇作家順應(yīng)人情事理而穿插了紅娘“怎么不打扮”的提問，使戲情鋪排更 加生活化，從而自然地引逗出鶯鶯〔叨叨令〕的唱詞。唱詞以聯(lián)珠對(亦即 多句相對)的高超技藝，巧用日常口語，將雙音、疊詞、排比、對稱以及“兒” 化音等等多樣形式熔于一爐，由眼前身邊的具體事物，聯(lián)想到日后內(nèi)心的 復(fù)雜情懷，形成哽咽抽泣、回環(huán)往復(fù)的聲態(tài)，凸現(xiàn)出女主人公嗚咽凄斷、無 限悲楚的形象。這就在長亭宴別之前，已把悲切氣氛渲染得很濃烈。

亭宴遣恨

從鶯鶯、張生與夫人等在長亭上相見起，戲劇進入了“亭宴”階段。這 其間戲劇家為更好地體現(xiàn)舞臺表演的內(nèi)在規(guī)律，著意巧筆鋪展成三個層面：

(一)排座次和訓(xùn)張生。這一層面猶如亭宴的序幕，雖很簡短，卻頗耐 人尋味。請看：送別宴席尚未開張，老夫人不是忙于安排筵席，而是首先指 派張生與鶯鶯分別地一個“那壁”坐，一個“這壁”坐。這輕輕兩句，看似平 常，其實包藏了崔夫人的老練深心，暗示出她對張、鶯二人雖已允婚，但還 不承認是正式夫妻，因此不準(zhǔn)二人并坐一起；必須等張生“掙揣一個狀元 回來”才行，跟她在上一場規(guī)訓(xùn)張生時所說“駁落呵，休來見我”的心計和 聲態(tài)，正一脈相承。所以，不等舉杯把酒，就先把張生叫到面前來，教導(dǎo)告 誡一通：“休辱末(即辱沒)了俺孩兒”，務(wù)必“掙揣一個狀元回來”——這就 泄漏了她故意安排兩人分開而坐的個中秘密：張生在榮升“狀元”之前，作 為“白衣”寒儒，倘與鶯鶯并肩同坐，那就是“辱末了俺”相府的高貴千金！ (也因此，敢于背叛門閥婚姻制度，勇于鄙棄世俗功名觀念的鶯鶯小姐，就 在隨后的唱詞中針鋒相對地予以嘲諷。)

張生的回答倒很輕松：撈個官職就如同摘取一根小草般容易！—— 這一方面符合張生既富才識，又很憨直的書生性格，另一方面，針對有元 一代知識分子長久未得仕進的黑暗現(xiàn)實，作家特意讓自己筆下的正面主 角一吐豪氣。值得注意的是，張生雖“視官如拾芥耳”，卻從未孜孜求官；他 是在老夫人反復(fù)責(zé)令其“得官”、中“狀元”的威懾的情況下，為贏得美好愛 情和幸?；橐觯疟黄热ァ吧铣?yīng)”的?！抖鲙穼懘弈钢鲃印耙扎L鶯”許 婚時，張生連忙地“取金以奉夫人”，并謙卑致詞，禮拜于堂下。這時，夫人 曰：“然鶯未服闋(但是鶯鶯還未到喪滿除服的期限)，未可成禮(不能立即 舉行結(jié)婚之大禮)”，并無任何威逼張生赴考以掙狀元的話；反而是張生主 動地立即提出：“今蒙文調(diào)(如今幸遇科舉考試)，將赴選闈(我就要趕赴考 場)，姑待來年，不為晚矣?！睜柡舐犞L鶯因其要趕考、為不忍離別而“愁 怨”傷感時，張生竟托紅娘代為勸勉鶯鶯，說什么“功名世所甚重，背而棄 之，賤丈夫也。我當(dāng)發(fā)策決科(我定要寫好應(yīng)考文章以決勝于科舉考場)， 策名仕版(載名于官僚簿上)!”——這個自稱“丈夫”的張生，其人品之庸 俗、勢利與淺薄.亦使其婚戀故事削損了進步的美致與光芒；跟《西廂記》 相比，不啻天壤之別。

(二)三把酒和三遣恨。跟張生的輕松回應(yīng)相反，鶯鶯則公然流露出滿 懷的愁與恨。第一，在夫人“把酒”時，她抑制不住地“長吁”“嘆氣”;通過 〔脫布衫〕至〔幺篇〕的三支曲詞，她形象地描繪了張生在宴席上身心不諧、 精神不振的可憐情態(tài)，言下之意：這一切皆因恩愛夫妻被強行拆散所致； 并由人及己又推己及人地遣訴了夫妻雙方均“意似癡，心如醉”的愁恨之 情。第二，在鶯鶯自己“把盞”時，她通過〔上小樓〕等曲詞的演唱，大膽肯定 了與張生私合幽歡的美好情致，表明自己深深體會到相思滋味的苦痛難 堪，進而體會到這別離之愁比相思更苦十倍?！澳晟俸禽p遠別，情薄呵易棄 擲”，這對張生的亦嗔亦怨，既表達了自己對真摯愛情的執(zhí)著和熱切，更遣 訴了對崔母的暗恨與憤慨。因為張生實際上絕不會忘記兩人“相挨”“相 偎”“相攜”的“和諧”生活，所以這才在宴席上“閣淚汪汪不敢垂”，這就表 明他極不情愿的“遠別”，乃是崔母逼試而一手造成的。針對崔母的逼試， 鶯鶯于此聲情激越地唱道：“但得一個并頭蓮，煞強如狀元及第！”——這 種輕視功名、珍重愛情的明智言行，生動地昭示出鶯鶯性格的重大發(fā)展； 這鏗鏘有力的高亢之音，不僅否定了張生的“拾”“官”之念，而且批駁了崔 母庸俗的富貴之心，鳴響了向門閥制度和傳統(tǒng)心態(tài)勇敢挑戰(zhàn)的時代強音。 第三，在紅娘把酒時，鶯鶯針鋒相對地怨懟母親于告別宴席上竟也不讓恩 愛夫妻舉案齊眉(而要“一個這壁，一個那壁”地分開坐)!這就表明，不僅 遠別之苦是母親恪遵門閥制度所致的惡果；而且，未曾遠別而近在咫尺 時，封建家長也因秉持禮教而扼制著美好愛情！——這就把鶯鶯剛上場 時所抒發(fā)的悲慨怨恨，升華為對整個封建名教、傳統(tǒng)觀念和不合理婚姻制 度的有力批判。

這場把酒遣恨的戲，形態(tài)多變而層次清晰；在敘事中抒情，在抒情中 敘事，形成如泣如訴、如怨如慕的動人場景。隨著事件的深化發(fā)展和人物 感情之流的激越奔騰，戲情就步步向高潮推進。

若是庸手，寫到這里就將難以為繼；王實甫卻有藝術(shù)的回天妙手，隨 即通過紅娘的插白，巧妙地又將戲情導(dǎo)入了一個新的層面——

(三)難咽食和長吁氣。好紅娘眼見鶯鶯因離別之苦而無限怨恨，產(chǎn)生 了對鶯鶯的真摯同情和熱忱關(guān)切，于是勸慰鶯鶯“飲一口兒湯水”?？墒?， 悲愁欲絕的鶯鶯“甚么湯水咽得下”呢？!——這是前面場景中，鶯鶯回 答紅娘無心打扮之戲情的合理發(fā)展和必然衍進。鶯鶯首先通過[快活三] 唱詞，指出亭宴上的酒與食，“嘗著似土和泥”。這即景生情的比喻，既通俗 顯豁，又精巧貼切，很好地表達了因與情人被迫分離而悲抑的情緒：由于 心緒不佳，就覺得美酒與佳肴都似土如泥般無滋味，難以下咽。不僅如此， 作品緊接著又用層層遞進的手法，讓鶯鶯進而唱道：“假若便是土和泥，也 有些土氣息，泥滋味！”一正一反，一頓一進，進一步表明亭宴上的美酒佳 肴，還遠不如“土和泥”!因為“土和泥”尚不乏人情氣味，尚不象亭宴上的 酒食那樣會無情地催人離別、致以愁怨……。鶯鶯通過對亭宴酒食的否 定，不僅再次表達了對張生的熱切依戀，而且公然表示了對亭宴主持者崔 母的強烈憤慨。有些版本在“煞強如狀元及第”之后，寫明“[夫人云]紅娘 快趲下飯者(紅娘快擺下飯吧)!……”可見崔母是亭宴的安排者和指揮 者。接著，鶯鶯又通過[朝天子]曲詞的演唱，把亭宴上的美酒——“暖溶溶 玉醅”說成是恩愛情人的相思淚。通過移情與暗喻的藝術(shù)手法，又一次對 冷漠的封建家長、嚴酷的封建禮制，公然進行了沉痛的控訴，并再一次憤 慨地指出：強令張生“上朝取應(yīng)”，即使?fàn)钤暗冢K究不過是“蝸角虛名， 蠅頭微利”。為了庸俗的“虛名”和無聊的“微利”，竟將一對好“鴛鴦”拆散 在“兩下里”，逼得夫妻倆“一遞一聲長吁氣……”?！獙嵲谑菍侨鈸?情的摧殘，對美好人性的戕害！這聲淚俱下，義憤填膺的斥責(zé)和控訴，使人 物激情和舞臺氣氛都進升到熾熱程度，從而使戲劇沖突進入了高潮階段。

夫人和長老的下場，結(jié)束了亭宴活動。長老最后一句“從今……專聽 春雷第一聲(專等聽到你高中狀元的特大喜訊)!”雖是世俗的客套話，卻 也反映了熱衷功名勢利的世俗心理。這就無形中給張、鶯這對即將遠離的 情人進一步帶來了雙重的心理壓力：張生赴考，如果不幸“駁落”，勢必遭 到夫人的刁難和世人的白眼，鶯、張的美滿婚姻就將橫遭摧折；張生赴考， 如果僥幸得中，在那競逐勢利的社會里，張生又將成為京都大族爭相擇婿 的對象?！短妻浴酚涊d進士曲江宴的情況是：“曲江之宴，行市羅列，阛阓 (huan hui，街道)為之半空。公卿家以是日揀選東床(挑選好女婿);車馬 填塞，莫可殫述。”由于官場腐敗、三妻四妾等封建陋習(xí)比比皆是，也會使 “風(fēng)流的張解元”隨著地位與處境的變化，而改變對鶯鶯的鐘情；后文寫鄭 恒編造張生高中后被衛(wèi)尚書選做女婿的謊言，就曾叫崔母一聽即信，正表 明當(dāng)時的世風(fēng)人情。這又將使鶯鶯陷入痛苦的深淵，因而對這再聚難期的 遠別，更增添無限的憂慮。這就進一步深化了老夫人逼試致使鶯、張離別 這場戲的尖銳矛盾性。于是，戲情如行云流水，自然地發(fā)展到下一個新的場面——

長亭囑咐

威嚴冷峻的老夫人走了，按理，鶯、張這對情熱似火的新婚夫婦.可以 無拘束地開懷暢敘一番。但是，正如鶯鶯在〔四邊靜〕中所唱的，眼見“杯盤 狼籍”，自然想到別宴已散，小兩口旋即就要“車兒投東，馬兒向西”地遠離 了。不僅告別時難分難舍，而且離別后又將夢繞魂牽，因而縱有千種風(fēng)情， 終難開懷暢敘。此刻，深情的鶯鶯首先關(guān)切的是張生，首先惦念的是“知他 今宵宿在那？”從而將亭宴上眼前的悲恨之情，有機地延伸到別后的幽遠 境界，并相應(yīng)地生發(fā)出“有夢也難尋覓”的慨嘆，不僅入情合理地勾連起本 折中“今夜個翠被生寒有夢知”的感懷，而且為下折“驚夢”之戲預(yù)伏了底 線。

夢境且留待以后去尋覓，眼前最迫切的現(xiàn)實矛盾是張生的“上朝取 應(yīng)”。因此，鶯鶯鄭重叮嚀：“張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便回來！”這時，鶯 鶯主要是針對前面崔母“駁落呵，休來見我”的冷酷命令，而熱忱地表達了 自己對張生的一往深情和對母親的果敢否定。誰知，少年氣盛的張生，在 回答中卻帶幾分輕率與倨傲之意，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金榜無名誓不歸”， 表明他要在科舉與仕途的泥淖中掙扎到底。張生這幾句道白，既不載于 《鶯鶯傳》，又不見于《董西廂》，純是王實甫的獨創(chuàng)。這獨創(chuàng)的人物語言，的 確是聰明博學(xué)卻壯志未酬的青年才子張生獨特心性的真實顯現(xiàn)。張生這 隨口而出卻發(fā)乎肺腑的“奮進”之詞，勢必引起鶯鶯和觀眾的焦急與懸念， 從而在夫人以逼試造成恩愛夫妻凄切離別的舊矛盾之上，進一步增添了 新的矛盾。但是，王實甫卻別出心裁，沒有立即就“誓不歸”的問題而讓鶯 鶯馬上進行規(guī)勸；而是出人意外地接著表演鶯鶯“口占一絕”為之贈別的 情景。這首絕句是：“棄擲今何在，當(dāng)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其詩意是：拋棄了我呵你如今(將要)在哪里？——想當(dāng)初你對我是何等 地親熱！ (雖然你棄我而不顧，我卻)希望你再用當(dāng)時待我的情意，去愛憐 你那新的情人！這首深情婉麗的小詩，于凄楚決絕中巧寓諷刺而暗寄警 省，看似提得突兀，乃至有點不倫不類，因為此刻張生并未“棄擲”鶯鶯，亦 未另覓新歡。然而，細品之后，就感到鶯鶯此詩，跟方才朗吟“青霄有路終 須到”，既向往升騰又自命不凡的張生，正有潛在的合乎邏輯的針對性和 牽連性；風(fēng)流才子司馬相如在得到漢武帝重用時曾喜新厭舊，正是張、鶯 的前車之鑒?？梢?，此處安排這首小詩，正適時而生動地展示了鶯鶯多情、 敏慧、溫柔而寬厚的美好心靈。在元稹《鶯鶯傳》中，此詩原作“棄置今何 道，當(dāng)時且自親。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王實甫略事改飾而更為豁暢。 原詩在《鶯鶯傳》中被置于篇末，是鶯鶯已確知張生已無情地“棄置”了自 己之后的“謝絕”之詞。在《鶯鶯傳》和《董西廂》中，均沒有張生的對答之 詩，王實甫根據(jù)特定人物的秉性和劇情的發(fā)展規(guī)律，著意安排張生隨即懇 摯解答，并且“謹賡(geng，意為繼續(xù))一絕，以剖寸心”，使人物性格和劇情 鋪排都更具藝術(shù)的完整性、和諧性和可感性。張生的詩是：人生長遠別，孰 與最關(guān)親？不遇知音者，誰憐長嘆人？”其意是：“人生常有遠別親人的痛苦 處境，(除了你)誰能對我最親熱地關(guān)切？如果不遇上你這位知音者呵，誰 會同情我這個深長嘆息的人？!有此張生之作，不僅亭宴后的兩意纏綿表 演得極有情致，極富韻味，而且，使后面“報捷”、“緘愁”直至“榮歸”等的戲 文，都更顯得前后融洽、氣脈連貫而針線縝密。

張生雖如此表態(tài)，但世俗社會中象卓文君遭遺棄而賦《白頭吟》的婚 戀悲劇，仍然每每重演；唐代傳奇《霍小玉傳》等等作品中都有被棄婦女血 淚斑斑的記載；冷酷、勢利的丑惡現(xiàn)實，仍迫使鶯鶯不得不擔(dān)心張生日后 “撇人在腦后”(五本一折鶯鶯[后庭花]曲詞)，所以，鶯鶯針對張生“金榜 無名誓不歸”的表白，不得不再三地懇切叮囑：([二煞])“你休憂‘文齊福 不齊’，我則怕你‘停妻再娶妻’!”——這里有兩層涵義：一、勸慰對方不要 擔(dān)憂“文才好(本可考中狀元)而福氣(官運)不好(竟未考中)”。這不僅堅 定有力地否定了世俗的宿命論，鄙棄了庸俗的勢利觀，而且又一次生動地 表現(xiàn)了鶯鶯把真摯愛情凌駕于封建功名之上的勇氣和卓見。這在長夜漫 漫的黑暗社會，真如雷鳴電閃般發(fā)人警醒。二、只怕對方拋下原有之妻而 另外又娶。這是鶯鶯對真摯愛情的珍重、執(zhí)著和忠貞；這也是對官場中“見 異思遷”的“負心漢”們的有力針砭。鶯鶯不僅如此要求對方，她自己更首 先言行一致、表里如一。所以，老夫人一走，她竟“淋漓襟袖啼紅淚，比司馬 青衫更濕”——這正是她對張生深情摯義的生動外現(xiàn)。前者借引東晉王嘉 《拾遺記·魏》篇中美女薛靈蕓灑淚痛別親人時，“淚凝如血”的故事；后者 翻用中唐詩人白居易《琵琶行》里“江州司馬青衫濕”的句意，由主謂句進 而改為“比……更濕”的遞進句，跟后邊“淚添九曲黃河溢(因痛別之淚太 多，多得滴進黃河，致使黃河之水漲滿泛溢)，恨壓三峰華岳低(因離別之 恨太重，重得把華岳的三大峰巒都壓低了)”，遙相呼應(yīng)，相映相襯，從而更 突出了鶯鶯對張生之情的熱烈、持久，和分離之苦的巨大、深沉。

感情正如潮涌，而心志仍十分專注。所以，“未登程先問歸期”——由 鮮明的語言形象，透示出豐富的心靈意象；繼而又由理智的駕馭，將悲恨 心理轉(zhuǎn)化成歡欣舉動：暫且忘記那人各千里的痛苦吧，還是舉起酒杯來盡 興而飲呵！然而，雖捧酒杯，卻又“未飲心先醉！”——感情之潮終難被理智 遏抑。但是，雖然“心內(nèi)成灰”，卻又十分明智地對心上人倍加關(guān)切：首先叮 囑對方，“到京師”要注意“服(適應(yīng))水土”，外出時要記住“節(jié)飲食”，以及 “眠早”、“起遲”，……總之，時時處處要“保揣(保養(yǎng))身體”;其次，要求對 方“青鸞有信頻須寄”，人雖別離而心相連。

可見，長亭囑咐這場戲，把鶯鶯兼及張生豐富復(fù)雜的性格、心理，表現(xiàn) 得鮮靈活現(xiàn)，即目成形，達到了典型化的藝術(shù)高度。

值得注意的是，王實甫深知自己所寫之《西廂記》，是以喜劇美感為主 調(diào)的藝術(shù)作品；為了準(zhǔn)確再現(xiàn)社會的本質(zhì)命脈和生活的真實流程，也為了 使喜劇美感更深刻雋永而不浮淺平庸，讓觀眾在頻頻笑聲中適當(dāng)體味一 下苦澀與酸痛，從而在苦澀酸痛后笑得更歡、笑得更美，所以他安排了這 長亭送別之類的帶有濃重悲傷色彩的場景。但是，王實甫是很有分寸的， 他沒有讓欣賞者的審美心態(tài)陷入過深過久的全悲境地，而是通過意蘊豐 滿的舞臺造型，將悲劇因素與喜劇因素有機地交織起來，讓觀眾仍然瞻望 到光明前程、品賞到喜劇情味。即以本折而論，鶯鶯對愛情的忠貞、對“功 名”的鄙棄，張生對前途的樂觀、對鶯鶯的鐘情，這些都已表明：“逼試”的 打擊、家長的專制，絕不能拆散這對情投意合的好夫妻。這長亭囑咐的場 景，也已鮮明地預(yù)示：離別是暫時的，團圓是必然的。因為兩位正面主角悲 傷的感情潮水，不是流向絕望的深淵，而是奔達幸福的彼岸(參見《中國十 大古典喜劇集》本折眉批)。

夕照映愁

在鶯鶯叮囑張生切勿迷戀他鄉(xiāng)美女、張生又一次懇切表示：“再誰似 小姐？小生又生此念”之后，二人將正式分別；但角色并未完全退場，而是 兩情依依、兩地相望于秋陽夕照之中。鶯鶯演唱〔一煞〕〔二煞〕兩曲時，即 在臺上表演遙望張生遠行的情景。透過人物的所見、所感、所言、所行，在 觀眾面前展現(xiàn)出一幅蒼茫而瑰麗的景象：青山起伏、疏林掩映，淡煙四起， 暮靄沉沉，夕陽冉冉西下，古道寂寥荒涼，于禾黍離離、秋風(fēng)習(xí)習(xí)中，凄切 的馬嘶聲斷續(xù)相聞……;這其間，一位俏麗的青春婦女，佇立亭邊，正舉首 眺望，并深情地低低吟詠著：啊，整個人世間的煩惱，全都填塞在我的胸 腔；即使把大大小小的車兒都用來裝載，估量這許多車兒呵怎么載得起我 這沉重的煩惱和憂愁？……末后一句，化用宋代女作家李清照《武陵春》詞 句“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劇中改為“量這些……如何載得 起？”——換以疑問語氣，益發(fā)啟人幽思，更增余音裊裊的韻致。

在鶯鶯演唱時，張生或者仍在舞臺的一側(cè)，作緩行與回顧之狀；或者 先過場隨后復(fù)又登場，亦屢屢回首于夕陽殘紅之中。這是中國戲曲不受空 間限制所帶來的特殊效果。它將在觀眾心目中產(chǎn)生咫尺千里、綿渺無垠的 心理感應(yīng)。

綜觀這折戲，不以跌宕曲折的緊張情節(jié)取勝，而以深摯紆徐的優(yōu)美抒 情來感人。這就增加了藝術(shù)表現(xiàn)的難度。王實甫正是知難而進地贏得了 人們的贊美。他善于勾勒富有情致的鮮明景色，借景抒情，融情于景，達到 情景相諧、畫面引人的卓越效果。同時，巧于提煉人物獨具個性的道白和 唱詞，精于運用側(cè)面描寫的手法，深入細膩地刻畫人物豐富復(fù)雜的心靈世 界。如劇中鶯鶯對時間就有特殊的敏感——時兒嫌其快，時兒厭其慢；對 一些正常事物竟產(chǎn)生悖于常情的特異反應(yīng)——嫩女少婦卻沒“有什么心 情花兒、靨兒”地“打扮”;“將來(拿來)的酒共食，嘗著似土和泥”……。誠 如金圣嘆所言：“此真是小兒女又稚小、又苦惱、又聰明、又憨癡一片的的 微細心地，不知作者如何寫出來也。”這種聲態(tài)并作、情貌俱顯、變異交叉 的表現(xiàn)技巧，能更真實更生動地展現(xiàn)出人物在特殊情境中的特有心態(tài)，因 此，人們看到鶯鶯因恩愛夫妻被無情拆離而對封建家長既有泣訴、悲嘆， 更有怨恨和憤慨；對心上人張生，一方面萬般憐愛、無限依戀，一方面又憂 慮重重、反復(fù)叮囑。在這兩條感情投射線的交相輝映中，她時兒焦躁、時兒 優(yōu)柔；時兒幻想，時兒清醒；時兒情潮奔涌，時兒理智冷靜……。既矛盾又 統(tǒng)一，并且都層次分明，就因為劇作家始終以鶯鶯對愛情的真摯熱烈而一 以貫之，所以人物性格是完整而和諧的。還有，作品將借典用事與日常俗 語交相組合，將明喻、暗襯與夸張、對比等等巧作編排，以其絢麗多姿的豐 富語言，把這場抒情戲鋪展得酣暢淋漓而又纏綿婉致，因此舞臺形象十分 鮮明感人，富有典型意義。清人焦循，明知眾多讀者“極口稱道實甫”之《西 廂》，乃故作反面文章，從《董西廂》與《西廂記》的“長亭送別”中，列舉七例 而褒董貶王，其實是缺乏說服力的。后人已逐條地分辨剖析，進而肯定了 王實甫善于“同中求異，同中求勝”，“在繼承中創(chuàng)新”的獨特成就(參見《名 作欣賞》1984年第4期第50——5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