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

湘天風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虛。麗譙吹罷小單于，迢迢清夜徂。

鄉(xiāng)夢斷，旅魂孤，崢嶸歲又除。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

【注釋】

湘：泛指現(xiàn)在湖南一帶。麗譙：華麗的高樓。小單于：唐代曲名。即《梅花落》。梁吳均《梅花落》云：“隆冬十二月，寒風西北吹。獨有梅花落，飄蕩不依枝。流連逐霜彩，散漫下冰澌。何當與春日，共映芙蓉池?！崩畎住杜c史郎中飲聽黃鶴樓中吹笛》云：“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贬蓿哼^?！昂怅枴本洌汗糯鄠鞅毖隳巷w，至衡陽而返，不再往前。衡陽，今湖南衡陽市。郴陽：今湖南郴縣，在衡陽南。和雁無：猶連雁也沒有。

【鑒賞】

秦觀詞多寫相思別離，男女情愛，但這首詞寫于作者貶謫郴州之際，抒寫的是除夕之夜漂泊異鄉(xiāng)的孤獨寂寞和思鄉(xiāng)之情。

除夕之夜，本是中國最隆重的全家團聚的日子，也是最熱鬧的夜晚?？稍谶@首詞中，獨自身居貶所的詞人在上闋里描寫的是一個孤寂的歲暮，憂傷之情通過這一凄涼景象隱隱可見。湘天之內，雖然寒冬轉暖，卻風雨如晦，深沉庭院中一片空虛，既無同享天倫的妻兒老小，又無串親訪友的親戚朋友。貶謫之人，在風雨交加中面對空空蕩蕩的庭院，想象其他人家合家團聚的情景，其凄涼孤獨之狀，可以想見?！胞愖S”兩句，寫詞人所聞。高樓上傳來吹奏《小單于》的樂聲，引人頓傷自己之飄蕩無依，樂聲停止，而哀傷難盡，面前是漫漫長夜，清冷孤苦，什么時候才能過去？

下闋直抒除歲時的孤獨?！班l(xiāng)夢”三句，將其夢想歸鄉(xiāng)卻最終無望，他鄉(xiāng)飄零如孤魂游蕩的凄楚境地直接點出。歸家不成，尚可做夢聊作安慰，但此時連夢也都斷絕；旅居在外，即使人心有托，也會孤單思鄉(xiāng)，但此時連魂魄都深感孤寂，何況又逢凄風苦雨，夜聞《梅花落》的悲涼曲調。以“崢嶸”形容歲月，可見詞人內心對其坎坷生涯的深切感受，似乎每一天都是在煎熬中度過“又”字，寫出這種崢嶸歲月的年復一年，每年都似乎給人希望，卻又年年失望?！昂怅枴本洌鉃楹怅栠€有大雁飛去，可以傳遞書信，位于衡陽之南的郴州卻連大雁都不會飛去，哪里會有鴻雁傳書這回事呢？詞人借衡陽、郴陽地理位置上的差異，巧妙地將自己的孤獨絕望用遞進關系的詞句表達出來，感慨之深，無以復加。

全詞意象沉郁，心境悲涼，語言雖然淺顯，卻洗練形象，富有情韻，寄托了作者深深的身世之感，是作者內心無限痛苦的外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