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 郴州旅舍》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2。桃源望斷無尋處3。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4?！ ◇A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cái)?shù)5。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6?
【釋】
1.郴州：今湖南郴州市。少游紹圣二年(1096)自處州削秩徙郴州，明年春作此詞于旅舍。
2.津渡：渡口。此句“迷”字與上句“失”字互文見義。
3.桃源：語本晉·陶淵明《桃花源記》，原屬武陵郡(今湖南常德西)，宋乾德中置桃源縣，以其地有桃花源而得名。此句寫避世仙境之不可得，并非實(shí)指。
4.可堪：那堪，猶今語怎么受得了。張相《詩詞曲語辭匯釋》卷一：“李商隱《春日寄懷》詩：‘縱使有花兼有月，可堪無酒又無人’?？煽埃强耙?。”杜鵑：即子規(guī)鳥。李時(shí)珍《本草綱目》：“春暮即鳴，夜啼達(dá)旦，鳴必向北……若云‘不如歸去’?！蔽宕埫凇朵较场罚骸盎M驛亭香露細(xì)，杜鵑聲斷玉蟾低?！彼朴闷湟?。
5.驛寄梅花：《荊州記》：“吳·陸凱與范曄善，自江南寄梅花詣長安與曄，并贈(zèng)詩曰：‘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zèng)一枝春。’”魚傳尺素：古人寄書信以鯉魚形為木函。漢·蔡邕《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yuǎn)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6.郴江句：郴江，即郴水?！蹲x史方輿紀(jì)要》謂“在州東一里，一名郴江，源發(fā)黃嶺山，北流經(jīng)北……下流會耒水及白豹水入湘江。”幸自：《詩詞曲語辭匯釋》卷二：“幸，猶本也，正也?！易?，本自也?！薄盀檎l”句：語本唐·杜審言《渡湘江》詩：“獨(dú)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奔按魇鍌悺断婺霞词隆吩姡骸般湎嫒找箹|流去，不為愁人住少時(shí)。”按湘水在湖南零陵縣西與瀟水合流，稱瀟湘。
【譯】
樓臺在霧氣中失落，
渡口的水波與月色融合。
何處是我所向往的桃源？
已經(jīng)無處可以尋著。
可嘆一座孤獨(dú)的客舍，
鎖閉了春寒的寂寞，
杜鵑聲聲啼叫，
一抹斜陽將暮色勾勒。
驛使堪寄梅花，
鯉魚可傳書信，
堆積起幾多愁
幾許恨？
那繞山而行的郴江水呵，
是何等幸運(yùn)，
卻又為何，無端與山
離分？
【評】
此詞作于哲宋紹圣四年(1097)，貶謫郴州所作。詞人以謫人之心態(tài)，審視萬物，寫此凄苦迷茫之詞。東坡讀之，嘆曰：“吾負(fù)斯人”，并激賞其尾二句，自書于扉，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冷齋夜話》)。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樓臺”本未失落，“津渡”亦未迷惘，而詞人失去人生道路的目標(biāo)，以此觀照，則有“霧失”“月迷”。傳說中的“桃源”之避世仙境，雖然在地理位置上離此并不遠(yuǎn)，但在心理距離上，卻又如天上人間，杳然難尋?！巴麛唷迸c“無尋處”以重復(fù)筆法，表現(xiàn)失落感，并與下文之“孤館”形成對比。有詞話傳說黃山谷提出“斜陽暮”三字重復(fù)，改“斜陽”為“簾櫳”，則此真為“點(diǎn)金成鐵”矣，與陳無己改東坡詞相似。“斜陽”與“暮”之重復(fù)，正見詞人之迷惘、之失落、之難堪，另一本改作“斜陽樹”，也好，但亦不如原版好。“可堪”以下14字，字字凝重、聲聲凄厲”。“孤”字、“閉”字均給人以沉重的壓迫感，“杜鵑聲”在畫面里尤為凄切。
下片用典，曲折表達(dá)友人頻頻來函寬慰自己，但卻反勾起自己無重之恨：“砌成此恨無重?cái)?shù)”?！捌觥迸c“無重?cái)?shù)”又是一次重復(fù)手法的運(yùn)用?！捌觥睂o形之恨化為有形，使人有其恨如磚、如墻、如山之感。結(jié)兩句忽發(fā)奇想。從個(gè)人之恨轉(zhuǎn)向滔滔之郴江。郴江繞郴山而行，注入瀟水湘水，此乃為一種自然現(xiàn)象，詞人卻以之寄托愁思，詰問天地之無情、郴江之無義，看似無理，實(shí)卻合情，正是對自己離鄉(xiāng)遠(yuǎn)謫的哀吟！令人低回?zé)o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