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珪

六朝遺跡此空存， 城壓滄波到海門。

萬里江山來醉眼， 九秋天地入吟魂。

于今玉樹悲歌起， 當(dāng)日黃旗王氣昏。

人事不同風(fēng)物在， 悵然猶得對芳樽。

賞心亭，建康(今江蘇南京)名勝，北宋丁謂所建。在“下水門之城上，下臨秦淮，盡觀覽之勝”(《景定建康志》卷二十二)，文人多有題詠，本篇是王珪登賞心亭所作?！对娏秩f選》題為《再登賞心亭》，《華陽集》(《叢書集成》本)卷三題作《游賞心亭》。

詩前兩聯(lián)，描述登賞心亭所見，側(cè)重在寫景。建康是東吳、東晉、宋、齊、梁、陳等六朝舊都，遍地古跡名勝，城郭北瀕大江，滾滾波濤，東流入海。無論從歷史地位還是從地理形勢角度看，都非同尋常。故詩的開端二句，作者從宏觀著眼下筆，一下就抓住了這座名城歷史的和地理的特征。它使人們仿佛面臨城北洶涌奔流的江水，不禁想起在建康這一壯闊的歷史舞臺上，幾百年來曾經(jīng)演出過多少朝代更迭、風(fēng)云變幻的政治戲??！然而，如今存留的卻只有令人悵望的歷史陳跡了。“此空存”，一個(gè)“空”字，含有多少感慨，這與劉禹錫“潮打空城寂寞回”，是同一境界?！俺菈簻娌ā?，一個(gè)“壓”字，寫出了江城的險(xiǎn)峻。前一句是從時(shí)間上來寫，后一句是從空間上來寫。

三四兩句，緊承第二句，繼續(xù)從空間范圍上大筆勾勒。“城壓滄波到海門”，是一幅境界極其宏闊的畫面，“城壓”，見出高城的強(qiáng)固，足以鎮(zhèn)住呼嘯的水勢；“滄波”，見出江水的浩渺，一望無際；“到海門”，見出江水源長而流遠(yuǎn)，一瀉千里?！叭f里江山”，“九秋天地”，由此生發(fā)而來，都是這宏闊境界的伸展?！皝碜硌邸保凳驹娙私髴延舨?，舉杯遣懷，于醉中登高眺遠(yuǎn)?！叭胍骰辍?，透露詩人觸景生情，感慨彌深，不吐不快?！皝怼?、“入”兩個(gè)動詞，使客觀景物動化，寫出了無限江山奔赴眼前的態(tài)勢，見出煉字之工。這兩句既顯示了賞心亭憑高眺遠(yuǎn)，視野寬闊，又為下文感懷作了適當(dāng)?shù)匿亯|和過渡。

詩的后兩聯(lián)，主要在寫情，即抒發(fā)登臨的感慨。五六兩句感慨史事。南朝陳后主陳叔寶沉湎聲色，制作艷曲《玉樹后庭花》，日夜與幸臣寵姬酣歌宴游，敵國進(jìn)兵，恃長江天險(xiǎn)，歌舞不歇，隋兵攻下建康，他匿入井中，國破被俘。前人多詠此事，如李白之“天子龍沉景陽井，誰歌玉樹后庭花”(《金陵送別范宣》);杜牧之“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泊秦淮》);許渾之“玉樹歌殘王氣終，景陽兵合戍樓空”(《金陵懷古》);都是名篇。王珪這一聯(lián)“于今玉樹悲歌起，當(dāng)日黃旗王氣昏”，由當(dāng)今追溯往昔，是說： 如今耳邊不時(shí)響起《玉樹后庭花》的歌聲，它使人想起當(dāng)年陳后主由于沉湎歌舞，荒廢朝政，導(dǎo)致國破身俘。“黃旗紫蓋”，是帝王氣象，“王氣”，舊指王朝的運(yùn)數(shù)?！包S旗王氣昏”，猶言陳王朝壽終正寢。聽到玉樹歌，人們不禁想起陳朝覆滅的歷史悲劇。這亡國的悲歌，可說是曉悟后人莫蹈覆轍的警鐘。唐人詩句陳述史事較為具體，諷諭性顯豁。王珪這兩句側(cè)重提醒人們重視前車之鑒，不再追述史事，寓意較為隱曲。

七八兩句，承五六兩句而來?！叭耸虏煌保瑲w結(jié)“于今”、“當(dāng)日”;“風(fēng)物在”，回應(yīng)首聯(lián)“遺跡”、“空存”;“悵然”將全詩回蕩的低徊沉思的情韻一語點(diǎn)破；“對芳樽”，綰合前文的“醉眼”，也表明感慨之深，只得借酒消愁。

王珪長期身任詞臣，詩文多金玉珠璣，時(shí)號“至寶丹”。本篇大筆勾勒賞心亭風(fēng)物，由眼前景象引出對前代歷史教訓(xùn)的凝想，從而抒感遣懷。視野空闊，意境蒼涼，感慨深沉，不同于其他的摛藻敷采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