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作品主人公豪克·海因，既有豐富的科學(xué)知識和實(shí)際經(jīng)驗(yàn)，又有為人民謀求福利的進(jìn)步思想和崇高理想；但是，群眾對他的思想和舉措?yún)s難以理解。所以，在領(lǐng)導(dǎo)群眾修造海塘的過程中，他一方面要同大自然斗爭，另一方面又要跟社會的落后因素斗爭。這樣的孤軍作戰(zhàn)，最終造成主人公的一場悲劇。

【作品選錄】

“十月初，西段的新閘，已經(jīng)屹立在兩邊合了龍門的主堤上，這主堤在風(fēng)平浪靜的時候，高出海面有十五呎左右，而在靠海的那一邊，坡度緩緩而下，與潮浦溝的缺口相接。站在主堤的西北角上，眼光越過耶韋小島，可以一無遮攔地望見潮浦灘上的海水；但是，這兒的海風(fēng)，無疑是勁峭有力的；頭發(fā)被吹得不住擺拂，誰想在這兒盡情觀賞，那就得把頭上的帽子，使勁按住才行。

“十一月底，正是狂風(fēng)大作，大雨滂沱的時光，靠舊塘的近旁，有個巨大的隙縫未曾填去，而從它的底里，北方的海水通過潮浦溝，灌進(jìn)了新的圩地。圩地的兩方，便是聳立著的堤墻；堤墻中間的那個隙縫，必須及早填平。如果在干燥的夏天，這堵塞工程，是輕而易舉的；然而，即使在目前這寒冬臘月，也得克期完成，因?yàn)?，只要來一場猝不及防的風(fēng)暴，整個工程就要功虧一簣。豪克務(wù)必全力以赴，把這缺口及時填塞了去。不管大雨如注，北風(fēng)怒號，他那個瘦削的身影，騎著那匹劣性的白馬，依舊在那黑壓壓的人叢中間，一會兒這里出現(xiàn)，一會兒那邊露臉。海塘上下，就在北面那個巨大隙縫的所在，工人們正忙著干活。他這時來到塘下停手推車的地方，那些手推車從很遠(yuǎn)的塘外，把黏土運(yùn)來，統(tǒng)統(tǒng)聚集在潮浦溝附近，準(zhǔn)備在這兒傾倒。風(fēng)聲雨聲，不絕于耳，堤防指揮的如山命令，卻不時在空中激蕩，他今天是這兒一切的主宰；他按編號把手推車喚上前來，只要稍有怠慢，就會遭到他的責(zé)備；如果從他的口中，聽得一下‘停手！’塘下的活兒，立即中止；‘干草！來一車干草！’他剛仰首高聲喧叫，本來停在塘上的那輛手推車，連忙往上一掀，干草就往下面的濕地上倒來。塘下的工人，這時便向四下散開，卻還抬起頭來嚷道，別把他們也給坑了。片刻，新的車子重又推來，豪克又登上了堤岸，從白馬上回頭看那下面的缺口，但見工人們忙著倒土鏟土；他掉轉(zhuǎn)頭去，縱目遙望海洋。尖利的海風(fēng)，迎面吹來，他見到海水泛起的泡沫，慢慢地溢上了堤塘，滔天的白浪，滾滾而來；也望見工人們在這狂風(fēng)冷雨之中，大汗淋漓，連氣也喘不過來，干著不勝繁重的活兒?！畧?jiān)持到底！老鄉(xiāng)們！堅(jiān)持到底！’他對塘下的人們?nèi)碌?。‘只要再加高一呎；那么潮水再大，也損害不了我們的一根毫毛！’風(fēng)緊雨大，耳畔卻依舊響徹著人們的嘈雜聲音！有黏土的傾倒聲，有車輛的轔轔聲，有干草的窸窣聲，等等；其中還不時夾雜著一條黃狗的狂吠聲，它猶如喪家之犬，渾身凍得發(fā)抖，正在摩肩擊轂的人叢中，到處奔突；驀然間，從那缺口的底下，傳來了這畜生的一聲慘叫。豪克連忙往下一看，親眼目睹有人把它扔進(jìn)了缺口，不覺怒火中燒，臉孔漲得通紅?！∈郑∽∈?！’他對塘下的手推車吆喝道；因?yàn)槿藗冋严竦酿ね?，源源不絕地傾倒下去。

“‘為什么？’一條粗重的聲音，立即從塘下傳來；‘一條可憐巴巴的小狗生命，有什么了不起？’

“‘住手！我說，’豪克又嚷道；‘把小狗給我！在我們這項(xiàng)工程中，不準(zhǔn)有任何不法行為！’

“但是，大家都袖手旁觀；卻還有幾鋤結(jié)實(shí)的黏土，掉落在慘叫不住的黃狗身上。他便舉足一踢，那白馬一聲長嘶，連人帶馬地沖下海塘，工人們向四下躲開?！妨?？’他厲聲嚷道；‘我要那條狗！’

“就在這時，有一只手，十分溫柔地拍著他的肩膀，仿佛是耶韋·曼內(nèi)斯老爹的手；不過，待他回頭一看，原來那人就是老爹的好友?！憧梢⒁饫玻笓]大人！’他悄悄地說，‘你在這些人中沒有朋友，一條狗嘛，算啦！’

“狂風(fēng)依舊呼嘯不停，大雨依舊傾盆而下；工人們便把手中的鐵鏟，往地上一插，有幾個干脆扔在地下。豪克俯下身來，湊著那位老人說：‘你愿意拉住我的馬匹嗎，哈爾克·晏斯？’他問；老人還沒來得及牽住他的馬韁，他卻早已跳到缺口的旁邊，伸手把那哀號連連的畜生抱起，摟在自己懷內(nèi)；幾乎與此同時，他卻重又跨上馬鞍，回身一跳，來到塘上。他的目光，向車邊的那些漢子看了一眼?！l干的？’他問道，‘誰把這小動物扔進(jìn)去的？’

“大家沉默了一會，因?yàn)橐姷降谭乐笓]那瘦削的臉上，燃燒起一股無名的怒火，不免感到異乎尋常的害怕。這時，一個顢頇無能的家伙，從一輛手推車旁走上前來?！铱蓻]有扔過，指揮大人，’說著他咬了一段嚼煙，這是他直到目前為止，剛剛撈到的一點(diǎn)享受；‘但是，這樣干，也是合情合理的；如果你的海塘，要修造得屹立不動，就非得把個有生命的東西扔進(jìn)去不可！’

“‘有生命的東西？你到底從哪家的宗教訓(xùn)言中學(xué)得來的？’

“‘那也沒什么地方好學(xué)的，大人！’那家伙答道，接著從他的咽喉里，迸發(fā)出一陣驕傲的狂笑，‘有關(guān)這種情況，我們祖祖輩輩全都知道，作為基督教徒，他們比你更為虔誠哩！最好還是有個孩子！孩子找不到，那么弄條狗來，也好充充數(shù)！’

“‘閉嘴！你簡直是一派胡言！’豪克義正辭嚴(yán)地斥責(zé)，‘把你活活地埋掉，這才是最理想不過的了！’

“‘哎呀！’好幾十條嗓音，不約而同地叫了起來，指揮頓時察覺到，四周的工人們，已是個個怒容滿面，人人摩拳擦掌；他看到，自己處于眾叛親離的境地；但是，當(dāng)他想起自己的海塘，心頭好像起了一陣痙攣似的：萬一他們統(tǒng)統(tǒng)把手中的家伙扔下，工程將會造成怎樣的局面呢？——他這時探頭往下看去，只見耶韋·曼內(nèi)斯老爹的那位至友，他在工人叢中走來走去，跟這個談?wù)?，又與那個聊聊，帶一張和顏悅色的臉，對這個微微含笑，又對那個拍拍肩膀；這樣一來，工人們一個接著一個，從地下拾起了家伙；過了一會，工作卻又正常進(jìn)行了！——下一步他該怎么辦呢？潮浦溝必須及時堵塞！他把那條小狗，妥帖地藏在大衣的褶子里。他忽然作出了什么決定似的，迅速掉轉(zhuǎn)馬頭，向最近那輛推車走去：‘邊上再擱些干草！’他莊嚴(yán)地命令道，那推車的雇工，猶如一架機(jī)器那樣，按著他的咐吩行事；接著，一片簌簌之聲，向塘下送去，塘上塘下，萬眾一心，工程重又干得熱火朝天！

“這樣，又干了一個小時；時光六點(diǎn)敲過了，沉沉的暮色，已經(jīng)降臨大地；雨點(diǎn)停止了，豪克就把工頭喚到馬邊：‘明兒一早四點(diǎn)正，’他說道，‘大家都在老地方集中；可能月亮還在天邊；靠上帝保佑，務(wù)必要把工程勝利結(jié)束！還有一件事哩！’他們正想要走，卻又被他叫住，‘你們可認(rèn)得這條狗？’說著，他從大衣褶縫中掏出那只瑟瑟發(fā)抖的小狗。

“他們?nèi)纪普f不知道；只有一個人說：‘它在村子里奔來奔去的，已經(jīng)有整整的一天了；是沒有主人的吧？’

“‘那么，它就屬于我的啦！’堤防指揮接著說：‘千萬別忘了：明兒一早四點(diǎn)正！’說著他拍馬回頭走了。

“他剛回到家里，安·格蕾妲恰巧跨出門來：她穿了一身干凈的衣服，這使他馬上想了起來，她現(xiàn)在要到主持神秘集會的裁縫那兒去：‘來，把裙子給我兜起來！’他對她嚷道，當(dāng)她出于無奈，把裙幅拉起，他就將骯臟的小狗，往里面一扔?！o小溫克玩去吧；讓它做她的小玩伴！不過，先得給它洗個澡，暖和一下身子；你得當(dāng)心它，因?yàn)檫@小動物快給凍死啦！’

“安·格蕾妲無法違拗她的主人，因而她今天的神秘活動，也不能再去參加了。

“翌日，通過最后的一鏟黏土，新建海塘終于大功告成；塘上沒有一絲風(fēng)息，海鳥展了雙翼，悠悠自得，在水天相連的上空，盤旋翱翔；成千上萬只野鴨，從耶韋小島上傳來聒耳的鳴叫，它們直到今天，依舊棲宿在北海的沿岸，白蒙蒙的晨霧，彌漫在遼闊無垠的低地上，一輪金色的秋陽，正從霧里噴薄欲出，卻有萬道霞光，照亮了人們用雙手創(chuàng)造的新工程。

“過了幾個星期，在堤防總指揮的陪同下，有三兩位眾望所歸的委員，前來視察新海塘的落成；在指揮的宅子里，舉行了盛大的宴會，從特德·福爾克茲謝世以來，這還要算是第一遭呢！所有的專員，以及有關(guān)的人，都被請了來。宴后，客人和指揮的車輛，統(tǒng)統(tǒng)套上了轅馬；愛爾凱夫人，由總指揮攙扶著上車，那輛車子的前面，掛著一匹去勢的棕色馬，它還在連連踩著蹄子；過后，總指揮自己，也跟著縱身上車，手中握住了韁繩；他欣然為賢淑端莊的夫人執(zhí)鞭駕車。大家就這樣興高采烈地離開了土山，來到大路上，通過阿克特，進(jìn)入新海塘，又環(huán)繞著新海塘，觀察了那片新圩地。這時，輕盈的西北風(fēng)，不時迎面吹來，新海塘西北兩端的潮水，激起了朵朵浪花；然而，這卻清楚地告訴了人們，由于海塘坡度較大，浪頭的沖擊力量，顯著有所減弱；眾望所歸的委員們，為指揮的功績，異口同聲地表示贊佩，從而，專員們本來對他的懷疑，也隨之煙消云散。

“新海塘的視察工作，也告?zhèn)€段落；然而，另外一樁事情，卻使指揮躊躇滿志。有一天，他騎上白馬，順著新海塘一路行來，心頭不禁暗暗尋思。他委實(shí)有點(diǎn)弄不懂，這片圩地，要是沒有他的努力，是完全不存在的，他為了它，不知化了多少心血，流了多少汗水，到頭來卻用一位高貴的妃子命名，叫什么‘卡洛琳新圩地’，這究竟是為了什么？然而，事情還不僅如此哩；就是在所有的有關(guān)文件上，全都簽上這個名字，甚至還有那么一二份，竟打上了紅印泥的尖角戳子。這時，他抬頭望見迎面走來兩個工人，他們一前一后，相隔二十來步光景，手中都執(zhí)著農(nóng)具。‘等一下吧！’他聽得走在后面的那個叫道；而另外一個呢——他正站在通向新圩地的阿克特前——卻對身后的人說：‘下一次吧，邢司！時光已經(jīng)不早啦！人家叫我在這兒把黏土打結(jié)實(shí)哩！’

“‘在哪兒打土？’

“‘喏，就在這兒，在豪克—海因—圩地上！’

“說著他踩下阿克特來，嘴里這樣高聲喚道，仿佛要使下面整片低地，都能聽到他的聲音似的。然而，這聲音聽在豪克的耳里，卻好像在報道他的無上榮譽(yù)；他在馬鞍里把身子挺了挺直，給白馬叩了一刺，然后閃動著那雙堅(jiān)定的目光，俯視著他左方一望無際的大地。‘豪克—海因—圩地！’他輕聲地跟著說了一遍；這聲音在任何時候聽來都是最適當(dāng)不過的了！不管他們?yōu)樗麨?，阻礙他嶄露頭角，然而他的名字，卻將永垂史冊！——至于那妃子的芳名，要不了多久，將永遠(yuǎn)成為一紙空文！——白馬精神抖擻，昂首疾馳而去；豪克的耳畔卻周而復(fù)始地響著：‘豪克—海因—圩地！豪克—海因—圩地！’在他的腦子里。這道新的海塘，已變做了世上第八個奇跡！從整個弗里斯蘭而言，像他這樣的海塘，是絕無僅有的！他讓那匹白馬飛奔；他仿佛來到了所有的弗里斯蘭人中間；他比他們?nèi)魏稳耍家叱鲆粋€腦袋，他的目光，流露出又嚴(yán)峻又憐憫的神情，對他們來回掃視。

“新塘造成后，不覺過了三個年頭；這項(xiàng)新建工程，成績卓著，就是今后的維修費(fèi)用，也準(zhǔn)是微乎其微的；眼下，圩地上開遍了苜蓿，看來猶如一片雪海，人們在這穩(wěn)固的牧地上散步時，夏日的和風(fēng)，載著馥郁的甜香，不時迎面吹來。目前正是大家高興的時光，不僅把這夢寐以求的滄海桑田，一舉變成了大可耕作的土地，而且使那些筑塘的參與者，把這些占為己有的良田，一舉變成了永久的不動產(chǎn)業(yè)。豪克當(dāng)然毫不含糊，早已買進(jìn)了幾塊新土；奧萊·彼德斯卻憋了一肚子的氣，在這塊新圩地上，他一點(diǎn)油水也沒撈到。這樣的分?jǐn)?，?dāng)然免不了要斗嘴和慪氣。但是，盡管如此，結(jié)果終于不了了之；就是堤防指揮，也照樣度過了這意見紛紜的日子?！?p>

“……豪克已經(jīng)看到，有好幾十個工人，正在那兒埋頭苦干，繼而也清楚地察覺，他們準(zhǔn)備從他的新塘上，打橫里鑿開一個缺口。他便用盡平生之力，狠狠扣住馬匹：‘住手！’他大聲吆喝；‘住手，你們在這兒胡鬧些什么？’

“工人們見到指揮大人來到他們的中間，就無可奈何地放下手中的鐵鋤；盡管大風(fēng)呼呼而響，他的命令卻依舊送到了他們的耳里。他眼看著大伙兒搶上前來，想與他爭辯；然而他所聽見的，只是一片聒耳的鼓噪聲，因?yàn)樗麄冋驹谙逻?，聲音給大風(fēng)掩蓋了去，而這時從塘外刮來的大風(fēng)，早把他們吹得如喝醉了酒似的，全都跌跌撞撞，擠到一塊兒去了。豪克敏銳的目光，打量著被鑿開的缺口，到底跟外面的水位相差多少，盡管新塘的坡度，十分理想，然而大水卻幾乎溢過了它的頂端，而且亂跳的水珠，也早飛迸到馬匹和騎者的身上。他們只要再干上十分鐘——他胸中有數(shù)——大水就要突破這個缺口，而豪克—海因—圩地，立即會變作一片水鄉(xiāng)澤國！

“堤防指揮對著其中的一個工人，招手叫他來到馬前?！熘v！’他大聲嚷道，‘你們在這兒干什么？你們這么干，算是什么意思？’

“那人卻頂撞著他，說：‘有人命令我們把這新塘打通，大人，這樣一來，舊堤就不至于損壞！’

“‘他叫你們干什么？’

“‘把新塘打通！’

“‘這難道不把整片新圩給毀了嗎？——是哪個魔鬼叫你們這么干的？’

“‘不，大人，他不是魔鬼；那是奧萊·彼德斯專員的命令！’

“騎者聽了，眼里不禁燃燒著怒火：‘你們不了解我么？’他大吼一聲?！形以谶@兒，奧萊·彼德斯就無權(quán)發(fā)號施令！你們給我滾，回到我安排你們的老地方去！’

“他們還在猶豫不決，指揮便躍馬跳到他們中間：‘去呀，真見他們的鬼！’

“‘大人，你自己也得留點(diǎn)神呀！’有人在人叢中高聲叫道，又舉起他手中的鋤頭，去撲打那行動迅速的白馬，誰知白馬提起一個蹄子，踢去了那人手中的鋤頭，繼而又是一下，把那人掀翻在地。與此同時，從其余的工人中間，陡然發(fā)出一陣劇叫，而這種劇叫，仿佛只是臨終前的人，由于感到極度的驚恐，強(qiáng)自從咽喉里逼出來似的；就在這瞬息間，四周的工人，連同指揮大人和他的馬匹全都好像癱瘓了；唯獨(dú)一個工人，渾如一個向?qū)д撸斐隽怂母觳?，指著西北方向，就是新塘與舊堤相接的地方。這時，只有狂風(fēng)的呼嘯和海浪的澎湃，還在他們的耳畔激蕩。豪克從鞍里回過頭去：　那兒出了什么亂子？他的眼睛睜得滾圓：‘上帝呀！毀啦！舊堤毀啦！’

“‘這是你的罪過呀，指揮大人！’人叢中又響起了一個嗓音：‘這完全是你的罪過呀！快向上帝請罪吧！’

“豪克發(fā)怒的臉容，本來漲得通紅，眼下卻變得慘無人色；就是皎潔的月光，映在他的臉上，也無法使他顯得更白；他的兩條胳膊，無力地垂了下來，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到底握住了韁繩沒有。但是，這不過是一剎那間的事情；他早把胸脯挺得筆直，嘴里吐出了一口倔強(qiáng)的嘆息；接著默不作聲地掉轉(zhuǎn)他的馬頭，那白馬卻氣喘吁吁，帶著它的主人，向著東邊的海塘直奔而去。騎者銳利的目光，迅速地向四周環(huán)顧了一下；千頭萬緒的思潮，不覺在他心頭翻滾不息：　他到底有什么要向上帝請罪的呢？——新海塘被他們鑿開了個缺口——要不是他及時阻攔，怕早已成為事實(shí)了；然而——還有這么一件事，使他惶惶不可終日，這在他心里完全明白——去年夏天，如果不管奧萊·彼德斯對他惡意中傷，照樣獨(dú)行其是，完成任務(wù)，那有多好！——事情不是很清楚！舊堤的不足之處，是他一人發(fā)現(xiàn)的；所以改造舊堤的新工程，即使阻力再大，他也必須一竿子插到底：‘上帝呀，我得承認(rèn)錯誤！’他陡然面對狂風(fēng)，大聲疾呼：‘我沒有盡到自己應(yīng)盡的責(zé)任！’

“他的左邊，靠近馬蹄的地方，海水不住怒號；而在他的前方，眼下已是一片漆黑，在那塊舊圩地上，還有他的土山和他的家園；天光慘澹失色；只有一個所在，卻還透露著一點(diǎn)光芒。它猶如一種慰藉，來到這位男子的心田；因?yàn)?，它是從他的家里照射出來的，同時，它也好比是他的妻子女兒，借此來對他表示的問候。感謝上帝，她們待在高高的土山上，安然無恙！至于其他的居民，毫無疑問，已向高地村子轉(zhuǎn)移而去；而從那兒射來的點(diǎn)點(diǎn)燈火，已是光華閃爍，像這么一副景象，他還從未見過；當(dāng)然嘍，從如此高出云霄的天宇里，往往也有教堂燈塔的燈光，劃破這茫茫的黑夜?！麄兇蠹叶甲呃?，大家呀！’豪克自言自語；‘不消說，準(zhǔn)有幾座土山上的房屋，將會變成一堆廢墟，唉，苦難的歲月，使良田變成了澤國，水閘和渠道，又得好好維修！這在我們是責(zé)無旁貸的！我要幫助他們，即使對我有成見的人，我也要幫助他們！但是，主呀，我的上帝，快降恩典于我們?nèi)祟惏?！?p>

“這時，他的目光，向旁邊那片新圩地看了一眼；只見在它的四周，海浪排空而來，然而從它本身來說，卻是一塊黑夜中的樂土。一聲下意識的歡呼，不由得從騎者的胸中迸發(fā)了出來：‘豪克—海因—海塘，它已巋然屹立；就是在一百年后，它也依舊巋然屹立！’

“一陣?yán)着频木揄懀蛩哪_下滾過，使他從幻夢中驚醒過來；白馬已經(jīng)駐步不前了。這是什么來著？——那馬兒忽然往后一跳，他這才發(fā)現(xiàn)，面前的那段海塘，正有整塊整塊的泥土，不斷往下掉去。他把眼睛睜得很大，強(qiáng)自打足了精神： 他這時站在舊堤前邊，而他馬匹的一雙前蹄，又正踩上了舊堤。他不知不覺地扣住了馬匹；最后的一朵烏云，剛剛從月亮旁邊飛過，一抹柔和的光線，把這慘不目睹的情狀照得一清二楚，但見他面前的那段海塘，帶著劈哩拍啦的聲音，連泥帶水地傾塌下去，一直落到塘下的舊圩地里。

“豪克失去了知覺似的，愣愣地對它瞧個不?。贿@是一場空前的浩劫，它將吞噬了民眾和牲口。這時，那點(diǎn)火光，重又映入了他的眼簾；那點(diǎn)火光，就是他剛才所見到的；那點(diǎn)火光，依舊在土山上點(diǎn)得很亮；他于是鼓起了勇氣，向下面那片圩地望去，心里卻立刻明白過來，這是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旋渦，正在他腳下不住咆哮，而在它后邊百來步寬的那段海塘，早給洪水沖塌了；他看到在那洪水的后面，還有一條與圩地相通的大道。他甚至還看到： 一輛車子，不，那是一輛雙輪馬車，它好像發(fā)了瘋似的，從大道向這邊海塘直奔而來；一個婦女，還有一個孩子，她倆就坐在這輛馬車上。哎呀——透過這大風(fēng)的呼嘯，不是還傳來了一二下小狗的狺狺狂吠嗎？萬能的上帝呀！她們就是他的妻子和女兒；她們已經(jīng)來到近旁，洶涌的海濤卻也向著她們步步進(jìn)逼。一聲慘叫，一聲絕望的慘叫，從這位騎者的胸中，陡然迸了出來：‘愛爾凱！’他扯直了嗓子嚷道：‘愛爾凱！回去！快回去吧！’

“但是，狂風(fēng)和大海，都沒有絲毫惻隱之心！它們的狂吼怒號，早把他的呼喊聲撕得粉碎；只有他的那件大氅，卻給大風(fēng)卷住，幾乎把他拉下馬來；那輛馬車，眼下毫不停留，對著滔天的波濤，風(fēng)馳而來。他瞧見自己的妻子，似乎迎著他伸出了雙手；她難道已經(jīng)認(rèn)出了他嗎？難道對他念念不忘，生怕他葬身水窟，所以這才拋棄了固若金湯的家園，專程前來迎接他嗎？但是，眼下——她不是明明來向我訣別嗎？——這些問題不禁從他腦際閃過；但卻找不到一個答案： 他向她大聲疾呼，她向他也大聲疾呼，彼此卻一句話也聽不清晰；唯獨(dú)大海的怒吼，好像預(yù)示著世界的末日，竟充斥在他倆的耳中，至于旁的聲音，他倆什么也沒聽進(jìn)去。

“‘我的孩子！喔，愛爾凱，喔，我那忠貞的愛爾凱呀！’豪克沖著大風(fēng)嚷道。這時，塘上又有一大塊泥土，從他眼前向下塌去，滾滾的海水，發(fā)出了隆隆的巨響，往他這邊洶涌而來；他又一次見到在塘下，那馬匹的頭顱，那車輛的輪子，從驚濤駭浪中冒了起來，過后卻又沉入旋渦。騎者形影相吊地站在塘上，發(fā)愣的兩眼，什么也沒瞧見?！炅耍　p聲地沉吟著；接著策馬往塌方處走去，只聽得腳下的洪水，發(fā)出使人發(fā)愁的汩汩之聲，開始向他居住的村子奔騰而去；他還望見自己屋里的那盞燈火，依舊熠熠生光；然而他的心靈，卻像一潭死水。他挺了挺腰板，在白馬的肋間狠狠地踢了一刺；那畜生直立起來，幾乎沒跌個仰面朝天；但是，那男子使出全身氣力，把它往下一按?！斑M(jìn)！’他像平時催馬上路那樣，又一次聲嘶力竭地吆喝道：‘上帝，把我?guī)Я巳?；寬恕了他人吧！?p>

“說罷，他又踢了一腳，白馬的一聲長嘶，竟壓倒了狂風(fēng)的呼嘯和大海的怒號；接著，從奔流不息的波濤里，激起了一聲重濁的回響，過后又傳來一下短促的掙扎！

(王克澄譯)

【賞析】

史托姆的小說，不僅筆調(diào)優(yōu)美細(xì)膩，而且情節(jié)生動曲折，更渲染上一股感人至深的氣氛，使人讀來，頗有情意綿綿、不勝感嘆的韻味。

《白馬騎士》是作者依據(jù)兒時從祖母那聽來的傳說而整理出來的。傳說自然要帶有濃重的神話色彩，這必然會使作品具有某種神秘性。小說開頭出現(xiàn)了一個神秘的騎著白馬的人，讀者不禁要問： 這個人是誰？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從何處來，將往何處去？這一切都是疑團(tuán)。而作者要的也就是這種效果。作者借用神話傳說先設(shè)置了一個懸念，吊足了讀者的胃口。在設(shè)置了一個精彩的開頭后，作者才采用夾敘夾議的敘述手法，以一個講故事的人和一個聽故事的人所構(gòu)成的說聽方式慢慢地展開敘事。在敘述故事的同時，作者又常常跳出來發(fā)表一下自己的觀點(diǎn)和見解，給讀者以多角度的思考。小說始終圍繞那個騎白馬的人展開跌宕起伏的故事： 騎白馬的人神秘地出現(xiàn)又神秘地消失，引起眾人的惶恐，惟獨(dú)“我”對老校長講的關(guān)于白馬騎士的故事非常感興趣。接著，主人公豪克·海因出場了……作品又采取倒敘的手法，對故事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引人入勝，扣人心弦。所以說，在情節(jié)安排上來講，作品是相當(dāng)成功的。

《白馬騎士》借助一個德國的民間傳說，塑造了豪克·海因這樣一個新型人物形象。他具有科學(xué)的思維方式，能夠打破傳統(tǒng)的束縛，勇敢地同大自然作斗爭。他所創(chuàng)造的豪克·海因堤岸一直造福后世。然而，他能戰(zhàn)勝大自然，卻抵擋不住人們不理解的洪流。雖然主人公有為人們奉獻(xiàn)的心愿，但由于他缺乏與群眾的深入溝通，導(dǎo)致人們對他的做法十分不理解。他們反對豪克·海因的非常規(guī)舉措，譬如，不維修舊堤，而花大代價去修建新的堤岸。這種隔閡造成了主人公不幸的命運(yùn)。從另一方面也說明缺乏群眾基礎(chǔ)的運(yùn)動是不可能取得最終的勝利的。

作品中的景象描寫也十分突出。尤其是對“耶韋小島”上的死馬殘骸的描寫。作者使用蒙太奇的手法，讓人感到幻象重重： 近看為一堆白骨，遠(yuǎn)望卻成了一匹在月光下進(jìn)食的活生生的馬。是死的還是活的呢？這也呼應(yīng)了神話傳說特有的神秘性。看到那不斷變化的幻象，短工不由得打了幾個寒噤：“走吧，伊文，他說這東西不是好兆頭，我們還是回家去吧！那肯定是魔鬼的坐騎。”豪克·海因無意中獲得了這匹被稱為“魔鬼坐騎”的白馬，并把這不幸的東西帶回了家，結(jié)果引來死神的眷顧。最終，全家人都喪生在茫茫的洪水中。

史托姆的創(chuàng)作，處于從歌德所在的資產(chǎn)階級上升時期向著托馬斯·曼所在的資產(chǎn)階級沒落時期的過渡階段。就這點(diǎn)而言，他的作品是具有重要意義的。但是，除少數(shù)作品之外，他的其他小說的內(nèi)容，多半局限在個人生活和家庭的小圈子內(nèi)，很少接觸到當(dāng)時重大的社會和政治問題。正如他自己所說：“一個詩人要成為古典作家，就需要在作品中把他那個時代的基本精神內(nèi)容以完美的藝術(shù)形式反映出來……我無論怎樣也只好滿足于戲院兩側(cè)包廂中的位置而已?！?p>

(付傳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