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語法叢書》選收1949年以前國內(nèi)出版的漢語語法著作10種。這些著作除了本身各有其獨自的價值之外，合在一起，可以說大致上反映了上半個世紀漢語語法研究經(jīng)歷的過程。過去對這些著作有過不同的評論和估價，毀譽不一?！秴矔返谝环N《馬氏文通》出版于1898年， 距今80余年， 第十種《漢語語法論》 出版于1948年，距今亦有30余年。有了這樣一段時間上的距離， 回過頭來看這些書，我們的認識可能會比以往客觀一些。

《馬氏文通》往往因其模仿拉丁語法而為人詬病。其實作為第一部系統(tǒng)地研究漢語語法的書， 能有如此的水平和規(guī)模， 已經(jīng)大大出人意表，我們實在不應苛求于馬氏了。只要看《文通》問世20余年以后出版的一批語法著作， 無論就內(nèi)容的充實程度論，還是就發(fā)掘的深度論，較之《文通》多有遜色，對比之下，就可以看出《文通》的價值了。

早期的語法著作大都以印歐語法為藍本，這在當時是難以避免的。但由于漢語和印歐語在某些方面有根本區(qū)別，這種不適當?shù)谋雀揭泊_實給當時以及以后的語法研究帶來了消極的影響。在印歐語里，句子跟小于句子的句法結(jié)構(gòu)——詞組——構(gòu)造不同，界限分明。在漢語里，詞組和句子的構(gòu)造原則是一致的。詞組被包含在句子里時是詞組，獨立時就是句子。早期語法著作想要按照印歐語法的模型把句子和詞組截然分開，事實上又做不到， 因此產(chǎn)生糾葛?！段耐ā窌小熬洹焙汀白x”(“讀”的范圍大致相當于印歐語法里的子句clause和分詞短語participial phrase)界限含混不清， 正反映了這個事實。后來的語法著作在這一點上大都因襲《文通》， 由此造成了語法體系內(nèi)部許多難以克服的矛盾。

跟詞組和句子的分野相關(guān)聯(lián)的另一個問題是詞類的劃分。早期的語法學者用印歐語的眼光看待詞類。他們在給漢語的詞分類以前，心目中已經(jīng)有了一套先入為主的劃類標準。其中最重要的是以下兩點：第一，認為動詞、形容詞不能占據(jù)主語和賓語的位置， 主賓語位置上的成分總是名詞性的。第二，認為修飾名詞的必然是形容詞。事實上漢語里絕大部分的動詞和形容詞都能充任主語和賓語，修飾名詞的也不一定都是形容詞。無論在古漢語里， 還是在現(xiàn)代漢語里，名詞修飾名詞都是很自由的。因此，如果承認以上兩項標準， 那就等于承認漢語里的名、動、形三類可以變來變?nèi)?，流動不居。所以《馬氏文通》說，“字無定義，故無定類”，《新著國語文法》也說，“凡詞，依句辨品， 離句無品”。到了 《漢語語法論》就索性提出漢語實詞無詞類的主張了。

關(guān)于漢語的詞類問題，30年代末期曾經(jīng)展開過一次討論， 主要的文章都收集在《中國文法革新論叢》(《叢書》第6種)里。由于當時對劃分詞類的標準只能是詞的分布(distribution)這個原理還缺乏認識，這次討論的深度是不夠的。

呂叔湘《中國文法要略》(《叢書》第8種)和王力《中國現(xiàn)代語法》(《叢書》第9種)出版于40年代。這兩部書都力圖擺脫印歐語的羈絆，探索漢語自身的規(guī)律。《中國現(xiàn)代語法》在句法結(jié)構(gòu)的分析上有不少創(chuàng)見，對于后來的語法研究有相當大的影響。但從現(xiàn)代語言學的角度來看， 《中國文法要略》尤其能引起我們的興趣。第一，這部書上卷“詞句論”里討論到句子和詞組之間的變換關(guān)系， 其中有些觀察是相當深入的。例如書中指出敘事句一般都能轉(zhuǎn)化為名詞性詞組，而存在句、領(lǐng)屬句和判斷句則不能轉(zhuǎn)換成名詞性詞組。再如說帶指人的“補詞”的敘事句轉(zhuǎn)換成詞組時必須補一個代詞復指成分“他”(你送花給一個人→你送花給他的人/我向一位老人家問路→我向他問路的老人家)^①?！兑浴窇撜f是研究漢語句法結(jié)構(gòu)變換關(guān)系的先驅(qū)。第二，下卷“表達論”以語義為綱描寫漢語句法，許多見解富有啟發(fā)性。特別應該指出的是， 《要略》是迄今為止對漢語句法全面進行語義分析的惟一著作。

《中國文法要略》和《中國現(xiàn)代語法》兩書都曾因采用葉斯丕孫(Otto Jespersen)的“詞品說”受到批評。其實葉氏的詞品說并不見得比當時流行于漢語語法界的詞類通轉(zhuǎn)說和詞無定類說更壞。詞品說正是為了要解決多少也存在于英語語法里的“詞無定類”的困難而設計出來的。按照葉氏的理論，詞類是固定不變的， 詞類和詞品之間的關(guān)系則是變動的(例如名詞一般是首品， 有時是次品， 有時還可以是末品)。在30年代關(guān)于詞類問題的討論中，傅東華曾經(jīng)倡議把詞類和句子成分合一，提出了所謂“一線制”的主張。跟一線制相比， 詞品說可以說是“三線制”， 即在詞類和句子成分之間加入詞品一線， 作為兩者的橋梁。總之， 呂、王二氏的書只不過是用詞品說代替了舊有的并不見得比詞品說高明的詞類理論。這兩部書的價值和詞品說的得失并沒有多大關(guān)系。

在《叢書》所收集的10種著作中， 《文通》導夫先路，開創(chuàng)之功不可泯滅?！秶姆ú輨?chuàng)》(《叢書》第2種)雖然成書相當早，但對于語法的性質(zhì)以及研究語法的原則獨具卓識， 不為流俗之見所囿， 在當時是難能可貴的?！缎轮鴩Z文法》(《叢書》第4種)在20年代講現(xiàn)代漢語語法的著作中，影響最大， 在普及語法知識方面有一定的功績。何容《中國文法論》(《叢書》第7種)對30年代以前的幾部重要語法著作進行分析和批評， 多有獨到的見解，至今仍不失為一部有用的參考書。呂、王二氏的書反映了前半個世紀漢語語法研究所達到的水平。這兩部著作幾乎是同時出版的， 同工異曲，各有千秋。綜觀這些著述， 對于這50余年中語法研究的發(fā)展， 可以見其梗概。

1980年10月19日

(《漢語語法叢書》， 商務印書館， 1982年8月新1版。)

注釋 ①我在《“的”字結(jié)構(gòu)和判斷句》一文中曾提到這一點(《現(xiàn)代漢語語法研究》134頁)，當時沒有注意到《要略》早已注意到這個現(xiàn)象了。

賞析 《漢語語法叢書》包括1949年以前國內(nèi)出版的10種漢語語法著作，從1898年《叢書》第一種——《馬氏文通》的出版，到1948年《叢書》第十種——《漢語語法論》出版，其間歷經(jīng)半個世紀之久，所以朱德熙先生序言中說：“這些著作……可以說大致上反映了上半個世紀漢語語法研究經(jīng)歷的過程?！睍r隔幾十年之后，朱德熙先生1980年為該叢書作序，他以一個語法學家的眼光對這些語法著作給予了歷史、辯證、科學的評價。如他充分肯定了《馬氏文通》在內(nèi)容上的充實程度和發(fā)掘問題上的深度，而不“因其模仿拉丁語法而為人詬病”而否定它在語法研究史上的地位；同時他又客觀地指出《馬氏文通》以印歐語語法比附漢語語法而造成的句子與詞組句法結(jié)構(gòu)問題、詞無定類等問題。

序言對十本語法著作的評述有詳有略，其總體特點是實事求是、歷史辯證地看待這些語法著作，真正起到為讀者作導讀的作用，是我們研讀這些語法著作的好向?qū)?。同時，序言也為撰寫漢語語法史提供了綱要，顯示出作者是中國語法學界一位善于思考、珍視前人成果、又不走前人彎路的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