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剛山萬二千峰的山靈，早把我的魂魄，從海天萬里之外，攝引到朝鮮來了。我到了朝鮮之后，住在這金剛山下一個小小的村落里面。村名叫著仙蒼里。村上只有十來戶人家，都是面海背山，半新不舊的茅屋。家家前面，有的是蒺藜圍墻；更有花木桑松，時從墻頭露見。村南村北，沿海一帶，都是松林，只這村之近旁，有數(shù)畝農(nóng)田，幾園桑柘。菜花麥莠，把那農(nóng)田數(shù)畝，早鋪成金碧迷離。那東南邊松樹林中，有道小川，名叫赤壁江，匯集萬二千峰的溪流，暮暮朝朝，帶著哀怨的聲音，被那狂暴的日本海潮吞吸而去。
我初到村里的時候，村里人疑我是假冒的中國人，家家都不肯留我寄宿。幸虧這村南盡頭，有位姓尹的媽媽，年紀已在五十以上，一人孤居，長齋禮佛，她聽明了我的來意，憐我萬里遠來，無親無眷，才把我留在她家中住下了。尹媽門首，貼副白色門聯(lián)，朝鮮風(fēng)俗尚白，門上春聯(lián)，也用白紙，儼然如同國內(nèi)喪事人家一般。聯(lián)上寫的現(xiàn)成語句： “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早逢春?！边M得門去，小小一個中庭，薄有一些花木。正面家屋，是一列三間；中間正堂，兩邊住房，堂屋里有層間壁，隔成前后兩間，有戶相通。前堂上首，有座神桌，當中供尊玉磁觀音，左手有尊牌位。從戶口望去，屋后似有菜圃一方，直接金剛山麓。尹媽叫我在這右手房中住下了。房里別無他物，只有一張短檠，兩面推窗，象是久無人居，早變就灰塵世界。
住在尹媽家里，一個多星期的時間不知不覺地瞬已過我而去。我每日里，無論天晴落雨，從早起來，便去游山探勝，抵暮始歸。一個多星期之中，除了村后的九仙峰外，這偌大個金剛，快要被我踏遍了。毗盧、彌勒、白馬、永郎，凡這萬二千峰的朝容晚態(tài)，雨趣晴姿，已深深印入我腦海之中；我只一閉眼，一凝眸，便一一如同電影一般，呈現(xiàn)在網(wǎng)膜之上。只可惜我不是文人，又不會畫畫，不能把它完完全全地寫了出來，畫了出來，送給我兄弟朋友們看看呢。

二

獨坐在九仙峰頂，仙人井畔，西望那夕陽光里的金剛，色相莊嚴，云煙浮動，我的靈魂，早已陶然沉醉，脫殼優(yōu)游。忽然陣陣清風(fēng)，從前山腳下，吹來一片歌聲，哀婉凄涼，分明是女兒聲息。側(cè)耳聽時，只聽道；
太陽迎我上山來，
太陽送我下山去；
太陽下山有上時，
牧羊郎去無歸時。
羊兒啼，
聲甚悲。
羊兒望郎，郎可知？
歌聲中斷。隨聞羝羊悲鳴聲。鈴聲幽微，兒不可辨。
羊兒頸上有鈴兒，
一一是郎親手系；
系鈴人去無歸時，
鈴絳欲斷鈴兒危。
羊兒啼，
聲甚悲。
羊兒望郎，郎可知？
歌聲漸行漸遠，蕩漾在清和晚氣之中，一聲聲徹入心脾催人眼淚。
非我無剪刀，
不剪羊兒衣。
上有英郎金剪痕，
消時令我魂消去。
非我無青絲，
不把鈴兒系。
我待鈴絳一斷時，
要到英郎身邊去。
聽到此處，我已忍不住涔著了眼淚。我忙立起身來，站在山頂西北角上一棵松樹腳下。往下看時，只見那往高城的路上，有群綿羊，可三十余頭，帶著薄暮的斜暉，圍繞著一位女郎，徐徐而進。女郎頭上頂著一件湖色帔衫，下面露出的是絳灰裙子，船鞋天足，隨步隨歌。歌聲漸遠，漸漸要不能辨悉了。
羊兒！羊兒！
你莫悲哀；
有我還在，
虎豹不敢來。
虎豹它縱來，
我們拚了命，
憑它銜去哉！
羊兒！羊兒！
你莫悲哀！
女郎的歌聲，早隨落日西沉。女郎的影兒，也被前山拖去了。我的靈魂，在清冷的山氣中，受著洗禮。我立在松樹腳下，不知過了幾多時辰，早已萬山入眠，群星閃目，遠從那東海天邊，更飛上了半規(guī)明鏡。

三

——“大國的客人，那是我們閔家佩荑小姐呢！”
我同尹媽二人，坐在堂檐邊上，談?wù)f日間所見。尹媽把那牧羊女郎的姓名告了我。
——“既是位名門小姐，為什么在這里親自牧羊呢？”我這一問，似乎打動了她無限的心事。她緊緊地望著空中皓月，半晌不曾回答我。我從月光之下，偷看得她的眼兒，早已成了兩個淚湖。我失悔我不應(yīng)該盤根究底，這樣地苦了她。我正屏息懸心，搔摩不著，尹媽漸漸拭了眼淚，重新轉(zhuǎn)向于我。
——“傷心的往事，本來想絕口不提?？腿思仁且笄谙聠?，我不能夠辜負你。但這萬緒千頭，我不知道該從何處說起呢！”
停了一會，她又才往下說道：
——“佩荑小姐本來不是這里的人，十年以前，她家住京城大漢門外。小姐的父親閔崇華，本是李朝的子爵。只因當時朝里，出了一派奸巨，勾引外人定下了甚么合邦條約。閔子爵一連奏了幾本，請朝庭除佞安邦，本本都不見批發(fā)。子爵見大勢已去，不可挽回，便棄了官職，攜帶一門上下，從京城里遷徙而來。
“子爵前配夫人金氏，十六年前早已過世。繼配夫人李氏別無生育。金氏夫人死時，佩荑小姐，年才五歲，子爵憐愛異常，命我一人貼身侍奉小姐。我們尹氏門中，先祖代代，都是閔府家人，我的丈夫尹石虎，也是閔府中司事。我從前本有一個小兒，……”
說著說著，尹媽的聲音便哽咽起來了。
——“我的兒子名叫尹子英，是閔子爵替他取的名字。子爵十分愛他，常叫他作‘英兒英兒’。英兒比佩荑小姐大一歲，小姐常叫他作英哥，英兒也僭分著叫小姐是夷妹。他們兩人你憐我愛的，倒真正地如同同胞骨肉一樣。
“李氏夫人也是名門小姐，從小時便到日本留學(xué)，畢業(yè)之后，又曾經(jīng)游歷過紐約、倫敦、 巴黎、維也納。算來是在國內(nèi)的時候少，在國外的時候多呢。歸國的時候，年才二十二歲，恰好金氏夫人下世后，已經(jīng)滿了三年。李府倩人說合，不久便做了子爵的繼室。子爵未棄官以前，李夫人在京城里，要算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社交家?？腿?，你請想想，這樣個聰明伶俐、有學(xué)問、有才干的新夫人，怎么能自甘淡泊，久受這山村生活的辛苦呢？
“閔子爵遷到這兒來以后，便住在那高城靜安寺中；摒去一切浮華，不問世務(wù)。只因寺里住不下多人，小姐已漸漸長大，便叫我們夫婦二人，來這仙蒼里安身；只把英兒留在寺中，買了幾十匹羊兒，叫他看管。那時候我那英兒已經(jīng)長到十二歲上了。白日里每逢天晴，他便趕著羊兒在山前山后去放。有時佩荑小姐也同他一路牧羊。他們兩人倒不知迷了多少回數(shù)路途，惹得我們受了多少回數(shù)的虛驚呢！
“我記得他們有一次到了半夜里還不見回寺。子爵以為是在我們家里耍著了，叫了幾個寺僧來接。他們是并不在我們家里的。我們大家驚惶起來，忙分頭去四處尋找，找到海金剛，遠見得一群羊兒睡在海岸上。英兒靠著一個巖壁，佩荑小姐靠著英兒的肩頭，他們倆早都睡熟了。那天晚上，也是有這樣的月光。月光照耀著，海潮搖蕩著，他們倆就好象睡在一個大搖籃里面的一樣。他們那時候的光景，我是再也不會忘記的呢！
“每逢落雨不能放羊的時候，英兒便在寺中隨著住持僧眾們操拳學(xué)武，晚來便同小姐兩人在子爵面前讀書寫字。無風(fēng)無浪地過了四年，我那英兒已經(jīng)長到了十六歲，佩荑小姐也長到了十五歲上了。子爵常說，不久要帶他們到你們大國去，使他們長長見識。唉！誰知天不從人愿，我那英兒，他就在那一年，……”
尹媽很傷心地哭了起來，恰巧那天上的月輪，也被一朵鵲黑的烏云遮了去，愈覺得令人凄楚。我又不便往下問，只得等尹媽哭住了，才聽她含淚說道：
——“他——他就在那一年，被他的父——父親——殺死了！”
說著又哭了起來。我想找句話來安慰她，但連半句也找不出。我只得起來倒了杯茶來請她呷。她接在手中呷了幾口，說道：
——“以下的話還長，等我去把英兒的遺書取了來再往下說罷?！?br>

四

夜分已深，外邊天氣甚涼；尹媽叫我到房中去坐。我同她進了我的居室，同坐在地板上面——朝鮮人席地而坐，席地而寢，還存著我國古代的遺風(fēng)。尹媽取了封書信來，我接在燈下看是：
母親：
兒今放羊回家，在這羊欄旁邊，拾得一封書信，明
明是父親遺失的。因為是已經(jīng)開了封，兒便把那內(nèi)容取來一看——呀！母親！兒不看猶可，看了之后，早令兒魂飛魄散！
母親！兒今已決意救我子爵、荑妹、父親。兒不忍我父親犯出這樣大不義的罪行。兒想父親定已來在寺中，兒卻四處尋之不得。母親！兒想此事聲張出去，不僅父親一人的攸關(guān)。兒今夜里要在寺中巡邏，能私下地把父親嚇退，最為上策。
母親！倘若兒萬一是死了的時候，母親！請你切莫悲哀！兒想生為亡國之民，倒不如早死為快。
母親！時間已迫，不能多寫。密書閱后，請火化之！抽屜中有日記二冊，請交荑妹惠存。

兒子英跪稟。

另外還有一封是：
石虎鑒：
十日不得見矣。君可于今夜來寺，我在房中內(nèi)應(yīng)，能一網(wǎng)打盡最好。詩箋一張，明明是首反詩，成功之后，快拿到長安寺中憲兵隊去自首。有此一詩，便是贖身的符篆。急切勿誤！

閔李玉姬六月十一日。

炎陽何杲杲，曬我山頭苗。土崩苗已死，炎陽心正驕。
安得后羿弓，射汝落海濤？安得魯陽戈，揮汝下山椒？
羿弓魯戈不可求，淚流成血灑山丘。
長晝漫漫何時夜，長恨漫漫何時休。
《怨日行》 大韓遺民閔崇華揮汗書。
尹媽等我一一看完，帶著一種很沉抑的聲音問我說道：——“這其中的情節(jié)，客人，你可明白了？——我那英兒，他便在那年六月十一①的晚上死的。那天午飯過后來了一位靜安寺的沙彌，面交石虎書信一封。石虎隨即出門去了，我只以為是子爵有事叫他，等到半夜過后，他才踉踉蹌蹌跑了回來。不多一刻，又聽得有人叫門。我出去開門看時，兩個寺僧向我叫道：
——‘尹媽媽！不好了！你的令郎被人殺了！’
“我聽了這最后一聲，便如晴天里一個霹靂，石虎他也象聽見了，從房里跳了出來，叫著‘殺錯了！殺錯了！’飛也似的跑出了門去。我也一直跑到靜安寺去了。我先到英兒的住房里去，看見桌上有一封信，上寫著‘母親親啟——子英’六個字，我把信抄入懷中；忙朝人聲嘈雜處跑去。待我找到英兒的時候，只見他滿臉都是血；他的心窩兒早已冰冷。我立即昏倒了去，不省人事。
“我醒來的時候，已是晴天白日。我疑我做了一個惡夢。待我定睛一看，我正睡在佩荑小姐的房里。小姐坐在我的旁邊，已哭得兩眼通紅，我才傷心痛哭起來。我待要起身，我的四肢手足就同癱了的一般，再也不能動顫。小姐見我蘇醒了轉(zhuǎn)來，忙俯身來安慰我。我越發(fā)傷心，小姐也哭倒在我的身旁。
“不多一刻，子爵夫婦走進房來。子爵說道：——‘英兒不能不就殮了。石虎總不見個影兒?！?br>“我聽了，才知道他并不曾來寺。我忽然才記起英兒的遺書來；請小姐從我懷中取出，遞給子爵。子爵拆開看時，另外還有一封落出——便是那李氏夫人的密書了，李氏夫人隨即走了出去。等子爵把英兒的遺書讀完了之后，佩荑小姐也走了出去。我想來她定是去取日記的了，后來倒果也猜著。李氏夫人的密書，我不曾火化得，輾轉(zhuǎn)請子爵看了。子爵氣上加氣，是不消說的。子爵悶了好半天，叫了幾聲英兒哭道： ‘我只望你早早成人，好替國家出力，誰知你才替我父女而死。唉！我還有甚么心腸，再……?’
“子爵話猶未了，佩荑小姐從外邊跑了進來，報說李氏夫人在英兒房中自殺了！”

五

燈心將盡，慘淡不明。尹媽抽簪挑燈，歇了一會，再往下說道：
——“李氏夫人同英兒的墳?zāi)?，都在靜安寺的后山里。我在寺里足足睡了七日，到頭也慢慢地好了起來。我那石虎他自從那晚去后，便永無消息，不知他到底是瘋了，還是死了。我好了起來，本想留在寺里服侍子爵和小姐，是子爵萬分不肯。子爵已經(jīng)落發(fā)為僧。倒虧得佩荑小姐立意留在寺中，一面侍奉晨昏，一面又把英兒生前所看管的羊群，一手領(lǐng)承看管?？腿耍∵@便是我那佩荑小姐親自牧羊的緣故了。
“小姐常對我說， 自從英兒死后，大小羊兒，總是不肯十分進食。幾年之內(nèi)，早已死了一多半了。羊兒每死一匹，小姐總要傷心一場，還要在英兒的墓旁，替它作座羊冢。我想我那英兒，他在九泉之下，定會不十分寂寞的呢?！?br>

六

聽了尹媽一席話，翻來復(fù)去的，再也不能睡熟。好容易才一合眼，恍惚我的身子已在靜安寺中。寺中果有尹子英的墳?zāi)埂Ｇ坝心沟辣项}“慈悲院童男尹子英之墓”十字?；秀蹦沟闹車袩o數(shù)的羊冢。又恍惚我日間所聽見的那佩荑小姐正跪在墓前哀禱?！?br>墳臺全景，突然變成一座舞蹈場！場之中央，恍惚有對妙齡男女裸身歌舞。兩人的周圍恍惚有許多羊兒也人立而舞。又恍惚還有許多獅兒、豹兒、虎兒……也在里面。——
恍惚之間，突然來了位矮小的兇漢，向著我的腦袋，颯的一刀便斫了下來！我“啊”的一聲驚醒轉(zhuǎn)來，出了一身冷汗；摩摩看時，算好，倒不是血液。
燈亮已息了，只可恨天尚未明。我盼不得早到天明，好拜辭了尹媽而去。象這樣斷腸地方，傷心國土，誰還有鐵石心腸，再能夠多住片時半刻呢？
這篇小說是一九一九年二三月間做的，在那年的《新中國》雜志第七期上發(fā)表過。概念的描寫，科白式的對話，隨處都是；如今隔了五年來看，當然是不能滿足的。所幸其中的情節(jié)，還有令人難于割舍的地方，我把字句標點的錯落處加了一番改正之外，全盤面目一律仍舊，把她收在這里——怪可憐的女孩兒喲，你久淪落風(fēng)塵了。

1922年12月24日夜志此

詩化了的情節(jié)與人物——談郭沫若的《牧羊哀話》

把小說寫得象抒情詩一樣，在小說情節(jié)人物中融進詩的特色，拔弄著詩般的琴弦，鳴奏出充滿愛國主義激情和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的戰(zhàn)斗歌聲，感人肺腑，動人心魄，這是我們讀了郭沫若的《牧羊哀話》后的突出印象。
《牧羊哀話》是郭沫若第一篇公開發(fā)表的小說。它作于1919年二、三月間，刊登在當年11月15日《新中國》雜志第一卷第七期上。郭沫若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上是以詩歌和戲劇的創(chuàng)作成就著稱的，他因兩耳失聰并沒有花主要精力去搞小說創(chuàng)作。但即便是如此還能夠為讀者捧出諸如《月蝕》、《行路難》、《一只手》、《雙簧》、《地下的笑聲》等38篇40多萬字的小說作品，其他關(guān)于詩歌和戲劇等方面的作品就更是煌煌可觀，這不能不使我們驚服這位文壇慧星的成果之豐碩，才華之卓越，功力之深厚。郭沫若博學(xué)多才，涉及的領(lǐng)域其面甚廣，他那詩人的氣質(zhì)尤為人稱譽。他用詩的筆觸來寫歷史劇，也用詩的情調(diào)來寫小說，《牧羊哀話》披的就是詩的彩衣。這篇小說通過牧羊少女閔佩荑哀想與她相戀過的少年尹子英的描寫，插敘了尹子英為救替國事操慮的閔崇華而英勇犧牲的經(jīng)過，歌頌了朝鮮民族志士的反帝愛國熱情，揭露與鞭笞了朝鮮貴族勢力叛國投敵的可恥行徑。作者以尹子英和閔佩荑真摯的愛情作為貫穿通篇的線索，來勾連朝鮮愛國者與賣國賊之間的斗爭事實，將朝鮮民族的悲劇與青年人愛情的悲劇交叉在一起，極有深度地開掘了“哀話”的內(nèi)容，凝詩情于筆端，使小說詩化，產(chǎn)生了特有的藝術(shù)魅力。
郭沫若為什么會寫出這樣一篇小說呢？這是因為——
古老的中華民族多災(zāi)多難。1894年中日戰(zhàn)爭以后，日本侵略者強迫中國簽訂了辱國喪權(quán)的二十一條。而中國的封建統(tǒng)治者袁世凱、段祺瑞，都奴顏媚骨地賣身投靠異邦，任憑日本帝國主義鯨吞蠶食，步步陷入到朝鮮那樣滅國的慘境。郭沫若1914年抱著富國強兵的理想到日本學(xué)醫(yī)，與祖國隔著萬里海天，禁不住遙念縈懷，憂國憂民。他在日本“讀的是西洋書，受的是東洋氣” (《三葉集》),飽嘗了民族歧視的痛苦，于是憤慨異常，就在《牧羊哀話》中“借朝鮮為舞臺，把排日的感情移到了朝鮮人的心里” (《學(xué)生時代》),借尹子英、閔崇華這些民族志士的形象，喚起祖國人民的愛國熱情，以維護民族尊嚴，不辱民族氣節(jié)的精神而投入到反帝的潮流中去。郭沫若后來說： “那時候我還沒有階級意識，我只有民族意識?？匆娮约旱耐诋愖宓钠け拗律胍髦?，除非是那些異族的走狗，誰也不能再閉著眼睛做夢?！?《創(chuàng)造十年》)顯然，《牧羊哀話》里有郭沫若自己的聲音！
郭沫若說他的這篇《牧羊哀話》, “全部的情節(jié)只是我幻想出來的” (《學(xué)生時代》)。但是這有他自己切身的感受在內(nèi)，雖無實事，卻有實情。作者用的是詩的表現(xiàn)手法，把詩的意境熔鑄在他要安排的情節(jié)之中和他要塑造的人物形象身上。這樣，作者的思想感情也就潛入其間，以詩的激情撞擊讀者的心胸，對讀者起著啟迪、昭示、感召的作用。
首先，小說是用第一人稱來寫的，讓“我”進入了作品，帶有自敘傳的色彩。作者在“我”的目之所見、耳之所聞、心之所思中把遠方異域的一個傳奇故事逐次引出，始寫哀歌，繼寫哀情，末寫哀嘆，組成了“哀話”的具體情節(jié)。而郭沫若的內(nèi)發(fā)情感附麗在“我”上，沿著情節(jié)的開展，抒放于雍容秀逸的詩語中，讀之令人流連忘返，反復(fù)詠味，深受其詩境的感化與熏染。 “我”到了朝鮮的仙巷里村，住在孑然一身的尹媽家里。由于“我”喜歡“游山探勝”,所以終日外出。在“我”的眼中，朝鮮風(fēng)光是多么的綺麗，村莊農(nóng)田優(yōu)美若畫，一山一水饒有神態(tài)。小說寫景不是為了叫人賞景，而是即景生情，另有寄托。比如， “村南村北，沿海一帶，都是松林，只這村的近旁，有數(shù)畝農(nóng)田，兒行桑柘。菜花麥莠，把那農(nóng)田數(shù)畝，早鋪成金碧迷離。那東西邊松樹林中，有道小川，名叫赤壁江，匯集萬二千峰的溪流，朝朝暮暮，帶著哀怨的聲音，被那狂暴的日本海潮吞吸而去?！比毡竞３睔鈩輿皼?，狂嘯著卷走了赤壁江流，這分明含有日本帝國主義以強凌弱，殘暴地侵吞了朝鮮的大好河山的寓意。作者融情于景，將無生命的物象賦予人的性格，滲透著自己對侵略者的不滿，對被侵略者的同情。讀者隨著“我”的視線，轉(zhuǎn)而注目到尹媽家那冷寂蕭條，了無生氣的住房，這里“象是久無人居，早變就灰塵世界”,與周圍天然的佳景相形見陋，很不協(xié)調(diào)，暗示著朝鮮人民有著國亡家敗的哀痛。金剛山萬二千峰的“朝容晚態(tài)，雨趣晴姿”激起了“我”的詩興，又一日出游，望那“夕陽里的金剛，色相莊嚴，云煙浮動”,不禁為其“陶然沉醉”。作者以金剛山的挺拔氣態(tài)，來象征朝鮮人民的英雄本色，巧妙地推出了小說情節(jié)。正當“我”觀景入神時， “陣陣清風(fēng)”吹來了牧羊少女的哀歌，其聲凄涼，一聽不覺使“我”潸然淚下。這哀歌實際上是含悲的情歌，歌詞寫得哀婉纏綿，牽魂勾魄，渲泄了一個少女如醉若癡的戀情。她一聲更比一聲悲的呼喚，剮人斷腸！她要多看看她的情郎曾親手剪過羊毛的剪痕，她回想起她的情郎曾親手在匹匹羝羊上都系上了鈴兒，而如今“鈴絳欲斷”。一看一想，不由得她深悲大慟：“非我無剪刀，不剪羊兒衣。上有英郎金剪痕，消時令我魂消去。非我無青絲，不把鈴兒系。我待鈴絳一斷時，要到英郎身邊去。”這種愛情何等真摯，遠遠超越了生和死的幽冥阻隔！姑娘唱到這里，音調(diào)由低沉趨向昂奮，感情由悲傷轉(zhuǎn)向振作： “羊兒！羊兒！你莫悲哀！有我還在，虎豹不敢來。虎豹它縱來，我們拼了命，憑他銜去哉！羊兒！羊兒！你莫悲哀！”歌聲嘹亮，姑娘發(fā)出了要跟虎豹去拼命的誓言，她不愧為金剛山的兒女！牧羊歌是抒情詩，抒悄詩是情緒的直寫。它以牧羊少女一反低回嗚咽而為高亢激揚的情緒變化，突出了尹子英對他的思想影響，突出了一對少男少女聯(lián)系著國仇民恨的愛情悲劇的社會根源。因此， “哀歌”就成了溝通“哀情”的橋梁，使情節(jié)過渡到尹子英成仁取義的描寫上。當晚， “我”向尹媽打聽到“日間所見”的情況，才知道尹媽原來是尹子英的母親，牧羊少女原來是不愿與賣身投敵的權(quán)貴沆瀣一氣而毅然拋卻官職，退居林下的閔崇華的女兒。閔崇華遷回山村，住在靜安寺中， “摒去一切浮華，不干世務(wù)”,買了“二三十匹羊兒”叫尹子英看管。他的女兒閔佩荑幼年喪母，與尹子英朝夕相伴，發(fā)生了愛情，兩人“你憐我愛”,情同骨肉。誰知閔崇華的后妻李夫人這個“在京城里社交場中”經(jīng)常出頭露面，不能“自甘淡白，久受這山村生活之苦”,就買通了為虎作倀的尹石虎，密使其在夜晚到寺中殺害閔崇華父女，事成后把閔崇華的反詩拿去向憲兵隊邀功。又誰知李夫人寫給尹石虎的密書，被尹子英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尹子英決意救出閔崇華與他的情侶閔佩荑，替其父女而死，結(jié)果英勇地獻出了生命。尹媽固然為兒子的慘死傷心至極，閔崇華也為尹子英的義舉感動得老淚縱橫，閔佩荑更是為戀人的橫遭不幸“哭得兩眼通紅”。李夫人見事情敗露后自殺了，尹石虎遁跡不知去向，閔崇華落發(fā)為僧，閔佩荑就領(lǐng)承看管著尹子英生前看管的羊群。這段故事的“哀情”由“哀歌”導(dǎo)出， “哀歌”緣自“哀情”,寫得具有濃厚的詩的氣息。 “我”聽完了這段故事，自然會報之“哀嘆”。然而小說不是著墨于“我”為“哀情”所動容，而是騰起想象的翅翼，以夢境來充實“哀嘆”的內(nèi)涵，將形象思維的觸須深扎到理想的土壤上。這就使我們讀時感到這是詩！ “聽了尹媽一夕話，翻來復(fù)去的，再也不能睡熟”,顯然這是為“哀情”在“哀嘆”。到了“我”合眼入夢時，恍惚見到尹子英的墳冢，見到佩荑小姐“跪在墓前哀禱”……顯然這是“哀嘆”后所浮現(xiàn)的幻覺。接著，“我”又在夢中看到“墳臺全景突然變成一個舞蹈場！場之中央，恍惚有對妙齡男女裸身歌舞。兩人的周圍恍惚有許多羊兒也人立而舞。”顯然這是“哀嘆”中的贊嘆，贊嘆牧羊郎、牧羊女精神境界的崇高，贊嘆尹子英、閔佩荑愛情的潔凈無瑕。 “我”在此時，還恍惚看到“有許多獅兒、豹兒、虎兒，……也在里面?！憋@然這是“哀嘆”中的驚嘆，驚嘆一對愛國的少年男女的愛情被猛獸們破壞了……在夢中， “我”恍惚被一個兇漢砍了一刀，醒過來后， “出了一身冷汗?！边@是小說的轉(zhuǎn)筆，是“我”動心移情， “盼不得早到天明，好拜辭了尹媽而去。似這樣斷腸的地方，傷心國土，誰有那鐵石心腸，再能夠多住片時半刻呢？”在這里，“我”的主觀感情與客觀對象融洽契合了，由朝鮮的民族災(zāi)難聯(lián)想起了“我”這個“中國人”的祖國的民族災(zāi)難，恨不得立即回歸，象尹子英等愛國者那樣在急起救國中浴血奮戰(zhàn)……作者追尋幻美，懷抱理想，不是在這里以充溢詩意的馳墨，酣暢淋漓地體現(xiàn)出來了嗎？作者筆下的閔崇華，是一個有骨氣的愛國者的形象。小說沒有花過多的篇幅來寫這個人物，僅以引起讀者注意的一首反詩，濃縮了他的愛國反帝的感情，集中地表現(xiàn)了他疾惡如仇，傲不可侮！
炎陽何杲杲，曬我山頭苗。土崩苗已死，炎陽心正驕。
安得后羿弓，射汝落海濤。安得魯陽戈，揮汝下山椒。
羿弓魯戈不可求，淚流成血灑山丘。長晝漫漫何時夜，長恨漫浸何時休。
怨日行 大韓遺民閔崇華揮汗書
郭沫若讓閔崇華作詩明志，抒發(fā)遺恨，這就使閔崇華的形象成了一個詩人的形象。在這首詩中作者以自然環(huán)境喻社會環(huán)境，讓感情火樣地飛揚起來，將戰(zhàn)斗的鋒芒指向日本侵略者。炎陽當空，曬得土地干裂，青苗枯死，猶同日本侵略者把朝鮮國土踐踏得傷痕遍野。可恨的炎陽啊，怎么才能象傳說中的后羿彎弓射日，將你趕落大海？又怎么才能象戰(zhàn)國時的魯陽揮戈使太陽返回，將你從山頂摔下？然而“羿弓魯戈不可求”,怎么才能實現(xiàn)這個愿望??！“淚流成血灑山丘”,朝鮮人民悲苦地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炎陽驕橫的“長晝”何時有盡頭？心中滿積的仇恨何時能了？小說將這首《怨日行》詩作為塑造人物形象的有機組成部分，讓閔崇華在詩情中發(fā)射光亮，這是個創(chuàng)造。 “怨日”的“日”當然不是實指“太陽”,而是指的“日本”。借“日”詬日，哀祖國之多難，怨異邦之殘暴，這是閔崇華的心聲，也是朝鮮人民的心聲！這首《怨日行》詩，實際上是郭沫若在1918年用了李太白的《日出入行》那樣雄渾的氣魄揮汗寫成的，到了1919年在寫小說《牧羊哀話》時就將這首詩加上自己對朝鮮的印象，來賦予作品中的人物閔崇華以民族血性。這是詩人寫小說，是把小說寫成了詩，是郭沫若借著閔崇華的口說出了自己心中對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暴行的怨憤！閔崇華的形象是詩人式的，是郭沫若式的！給讀者打下深刻烙印的另外兩個人物尹子英與閔佩荑，作者將其置入富有詩情畫意的環(huán)境中，來表現(xiàn)他倆之間率直深厚的感情。那次牧羊半夜未歸， “一群羊兒睡在海岸上。英兒靠著一個巖壁，佩荑小姐靠著英兒的肩頭”,兩個人“早都睡熟了”的情態(tài)，是多么的甜蜜，又多么令人憐愛！ “月光兒照著，海潮兒搖著，他們就好象睡在大搖籃兒里面的一樣?！痹鹿馇迕?，海潮奔喧，一對戀人在詩的境界中睡著了。他們還未脫盡孩童的天真與稚氣，還真是“象睡在大搖籃里面”似的。唯其如此，才更顯得出他們相親相愛的情真情深。一個是仕門閨秀，一個是寒門子弟，但他們的愛情卻突破了主仆間森嚴的封建等級界限，這是難能可貴的。尹子英后來以身許國的壯烈行為，小說沒有作潑墨如云的描寫，只是從他寫給他母親尹媽的信中展現(xiàn)了他凜凜大義的氣概。作者把閔佩荑作為尹子英形象的繼續(xù)，著重從她牧羊時的身影上來揭示她懷念尹子英感情的深沉。這樣，尹子英的形象就在她透紙貫耳的哀歌聲中出來了，她的形象也就躍然于讀者眼前了。這是詩人把寫詩時經(jīng)濟文字的技法運用到小說中來，增添了耐人咀嚼的韻味。閔佩荑的形象酷似畫中的女郎： “只見那往高城路上，有群綿羊，可十余頭，帶著薄暮的斜暉，圍繞著一位女郎，徐徐而進。女郎頭上頂著一件湖色帔衫，下面露出的是絳灰裙子，船鞋天足，隨步隨歌?！弊髡哂锰貙戠R頭來突出她，放大她，用群羊簇擁的現(xiàn)場來烘托她，用夕陽西照的光彩來照耀她，用富于美感的淡裝來修飾她，用輕盈的體態(tài)來雕塑她。在這樣一幅特定的自然環(huán)境的畫面中，刻劃了這樣一個特定的人物形象，將作者自己的感情裹進去，就直覺得詩意融融了。
《牧羊哀話》是第一篇以小說形式聲討帝國主義的檄文。郭沫若在發(fā)揮短篇小說的特點和長處的基礎(chǔ)上，憑借詩的意境與詩意來噴發(fā)詩情，進一步加強了作品的感染力量。關(guān)于這一點，《牧羊哀話》是足供我們小說作家借鑒的。① 當時朝鮮人都用陰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