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魏] 曹 丕

秋風蕭瑟天氣涼^②,草木搖落露為霜^③。
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腸。
慊慊思歸戀故鄉(xiāng)^④,君何淹留寄他方^⑤?
賤妾煢煢守空房^⑥,憂來思君不敢忘，
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fā)清商^⑦,
短歌微吟不能長^⑧。明月皎皎照我床，
星漢西流夜未央^⑨。牽?？椗b相望^⑩,
爾獨何辜限河梁⁽¹¹⁾。

〔注釋〕
①本篇選自曹丕《魏文帝集》。共二首，本篇原列第一?！堆喔栊小窞闃犯f題，屬相和歌平調曲。燕為北方邊地，古時征戍不絕，故此題常用來描述征夫怨婦的離別之情。②蕭瑟，形容秋風發(fā)出的聲響。③搖落，凋殘零落。④慊(qian欠)慊，憾恨、空虛的樣子。⑤淹留，久留。⑥煢煢(qiong窮),孤獨憂傷的樣子。⑦援，取。清商，漢魏時代流行的樂曲，包括平調、清調、瑟調等等。⑧短歌，漢樂府有“長歌行”、“短歌行”諸曲，短歌，大約是指節(jié)奏短促。長，這里指節(jié)奏舒緩。⑨星漢，銀河。⑩牽牛，即河鼓星，在銀河南?？椗椗?，在銀河北。傳說牽牛、織女是夫婦，為銀河所隔，每年只能在七月七日(農歷)夜相會一次。(11)辜，罪。一說，辜，通“故”。限河梁，意指銀河上無橋可通，為此所隔。河梁，河上之橋。

〔分析〕
《燕歌行》是曹丕的代表作，也是現(xiàn)存文人作品中較早的完整七言詩，在我國文學史上很有影響。原作共兩首，都是寫婦人秋夜思念久客他鄉(xiāng)的丈夫。本詩為第一首，寫得尤為出色，歷來受人重視。詩以委婉抒情的筆調，清麗親切的語言，連貫和諧的音韻，敘寫一位多情女子對丈夫的深情思戀，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當時社會動亂、人民流離的現(xiàn)實。
詩以女主人感物候起興，秋風蕭瑟，天氣轉涼，草木搖落，白露為霜。燕子歸飛故土，天鵝南飛準備過冬。這“萬里悲秋”的景象最惹人懷遠相思。
“念君客游多思腸，慊慊思歸戀故鄉(xiāng)”二句由己及夫，由實轉虛，她想像羈旅他鄉(xiāng)的夫君此時此刻定是愁腸百結，悵然若失，定是也在思歸故鄉(xiāng)、懷戀妻子。這一虛擬寫法表情婉約，哀感動人。我們在后來的詩詞中經(jīng)?？梢钥吹竭@類從對面著筆寫男女相思的手法，曹丕此詩多少有著啟示作用。
接著，詩再由空間運思，由夫及己，由虛轉實，往來飛動。她想丈夫若是懷戀自己，那為何久滯異鄉(xiāng)而不歸？這一反詰顯示出她內心的復雜矛盾，此中有關切，有猜疑，有微嗔，也有責怪。下面“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三句一意連貫，轉轉入深，再對婦人心思情狀作細膩摹寫，不僅寫出其憂思極深，而且把她對丈夫的忠愛表現(xiàn)得繾綣而深摯。其中“思君不敢忘”是其忠貞愛情的誓言，也是全詩要領。
“援琴鳴弦發(fā)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痹诔钋闊o計可消除的情況下，婦人只能以彈琴唱歌來排遣憂懷。清商曲是一種節(jié)拍短促、音響纖微的樂調，只能配合短歌微吟。婦人援琴微吟原是為了解憂，不想歌聲琴音反而更加重了她的憂思。至此，思婦的哀思憂傷似已渲泄無遺，可以終篇了。不料，詩人另辟蹊徑，再展新境。
最后“明月”四句通過女主人公凝望星月，有感于牽牛、織女隔河相望的悲劇，含蓄抒寫她自己空房獨宿的哀傷。這幾句表面看是寫夜景，實際上賦中有比，抒情妙在似有若無之間，極富韻外之致。
本詩在藝術上取得了多方面成功。其寫景與抒情融合無間，起結妙用比興，情致深婉。語言清麗，形象鮮明。句句用韻，音調流利和諧。王夫之《船山古詩評選》贊此為“傾情、傾度、傾色、傾聲，古今無兩?！痹u價雖然偏高，但其作為建安時期便娟婉約的言情代表作卻是當之無愧的。尤可注意的是它作為“七言之祖”對后人創(chuàng)作的影響。秦漢時期，尚無完整的七言詩。東漢張衡《四愁詩》雖通篇七言，但句中帶有“兮”字，仍不脫楚辭痕跡。曹丕此詩標志著七言詩的成熟，并以其卓越的藝術成就對后世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其后，魏國曹叡、繆襲間有七言之作。晉《白紵舞歌》“輕軀徐起何洋洋”諸篇婉孌鮮麗，顯然是仿《燕歌行》而為之者。七言詩再經(jīng)劉宋鮑照之手，勁健挺拔，已見魄力。直到盛唐李、杜、高、岑，遂使其開合變化，蔚為大觀，成為唯一可與五言詩相抗衡的重要詩歌形式?！堆喔栊小吩谄哐栽姲l(fā)展史上的開啟之功是彌足珍貴的。
〔評說〕
胡應麟《詩藪》:“子桓《燕歌》二首，開千古妙境。”
孫鑛《文選集評》:“七言古前罕有，至此始暢，比《四愁》風度更長。然每句押韻，卻是《柏梁》體，而格調仍是樂府，與唐人歌行固自不同?！?br>王夫之《船山古詩評選》:“傾情、傾度、傾色、傾聲，古今無兩。”
沈德潛《古詩源》:“句句用韻，掩抑徘徊，‘短歌微吟不能長’恰似自言其詩。”
吳淇《六朝選詩定論》:“風調極其蒼涼，百十二字(按：指《燕歌行》二首),首尾一筆不斷，中間卻具千曲百折，真杰構也?！?/small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