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

錢夫人到達臺北近郊天母竇公館的時候，竇公館門前兩旁的汽車已經(jīng)排滿了，大多是官家的黑色小轎車。錢夫人坐的計程車開到門口她便命令司機停了下來。竇公館的兩扇鐵門大敞，門燈高燒，大門兩側(cè)一邊站了一個衛(wèi)士，門口有個隨從打扮的人正在那兒忙著招呼賓客的司機。錢夫人一下車，那個隨從便趕緊迎了上來，他穿了一身藏青嗶嘰的中山裝，兩鬢花白。錢夫人從皮包里掏出了一張名片遞給他，那個隨從接過名片，即忙向錢夫人深深的行了一個禮，操了蘇北口音，滿面堆著笑容說道：
“錢夫人，我是劉副官，夫人大概不記得了？”
“是劉副官嗎？”錢夫人打量了他一下，微帶驚愕的說道，“對了，那時在南京到你們公館見過你的。你好，劉副官?！?br>“托夫人的福，”劉副官又深深的行了一禮，趕忙把錢夫人讓了進去，然后搶在前面用手電筒照路。引著錢夫人走上一條水泥砌的汽車過道，繞著花園往正屋里行去。
“夫人這向好？”劉副官一行引著路，回頭笑著向錢夫人說道。
“還好，謝謝你，”錢夫人答道，“你們長官夫人都好呀？ 我有好幾年沒見著他們了?！?br>“我們夫人好，長官最近為了公事忙一些，”劉副官應(yīng)道。
竇公館的花園十分深闊，錢夫人打量了一下，滿園子里影影綽綽，都是些樹木花草，圍墻周遭卻密密的栽了一圈椰子樹，一片秋后的清月，已經(jīng)升過高大的椰樹干子來了。錢夫人跟著劉副官繞過了幾叢棕櫚樹，竇公館那座兩層樓的房子便赫然出現(xiàn)在眼前，整座大樓，上上下下燈火通明，亮得好像燒著了一般。一條寬敞的石級引上了樓前一個弧形的大露臺，露臺的石欄邊沿上卻整整齊齊的置了十來盆一排齊胸的桂木，錢夫人一踏上露臺，一陣桂花的濃香侵襲過來了。樓前正門大開，里面有幾個仆人穿梭一般來往著。劉副官停在門口，哈著身子，做了個手勢，畢恭畢敬的說了聲：
“夫人請?！?br>錢夫人一走入門內(nèi)前廳，劉副官便對一個女仆說道：“快去報告夫人，錢將軍夫人到了?！?br>前廳只擺了一堂精巧的紅木幾椅，幾案上擱了一套景泰藍的瓶樽，一只魚簍瓶里斜插了幾支萬年青；右側(cè)壁上，嵌了一面鵝卵形的大穿衣鏡。錢夫人走到鏡前，把身上那件玄色秋大衣卸下，一個女仆趕忙上前把大衣接了過去。錢夫人往鏡里瞟了一眼，很快的用手把右鬢一綹松弛的頭發(fā)抿了一下。下午六點鐘才去西門町紅玫瑰做的頭發(fā)，剛才穿過花園，吃風(fēng)一撩，就亂了。錢夫人往鏡子又湊近了一步，身上那件墨綠杭綢的旗袍，她也覺得顏色有點不對勁兒。她記得這種絲綢，在燈光底下照起來，綠汪汪翡翠似的，大概這間前廳不夠亮，鏡子里看起來，竟有點發(fā)烏，難道真的是料子舊了？這份杭綢還是從南京帶出來的呢。這些年都沒舍得穿，為了赴這場宴才從箱子里拿出來裁了。早知如此，還不如到鴻翔綢莊去買份新的?？墒撬傆X得臺灣的衣料粗糙，光澤扎眼，尤其是絲綢，那里及得上大陸貨那么細致，那么柔熟？
“五妹妹到底來了?！币魂嚹_步聲，竇夫人走了出來，一把便攥住了錢夫人的雙手笑道。
“三阿姐，”錢夫人也笑著叫道，“來晚了，累你們好等。”
“那里的話，恰是時候，我們正要入席呢。”
竇夫人說著便挽了錢夫人往正廳走去。在走廊上，錢夫人用眼角掃了竇夫人兩下，她心中不禁覘敲起來； 桂枝香果然還是沒有老。臨離開南京那年，自己明明還在梅園新村的公館替桂枝香請過三十歲的生日酒，得月臺的幾個姐妹淘都差不多到齊了——嫁給上海棉紗大王陶鼎新的老三露凝香，桂枝香的妹子后來嫁給任主席任子久做小的十三天辣椒，還有她自己的親妹妹十七月月紅——幾個人還學(xué)洋派湊份子替桂枝香定制了一個三十寸兩層樓的大壽糕，上面足足插了三十根紅蠟燭?，F(xiàn)在她總該有四十大幾了吧？錢夫人又朝竇夫人瞄了一下。竇夫人穿了一身銀灰灑朱砂的薄紗旗袍。足上也配了一雙銀灰閃光的高跟鞋，右手的無名指上戴了一只蓮子大的鉆戒，左腕也籠了一副白金鑲碎鉆的手串，發(fā)上卻插了一把珊瑚缺月釵，一對寸把長的紫瑛墜子直吊下發(fā)腳外來，襯得她豐白的面龐愈加雍容矜貴起來。在南京那時，桂枝香可沒有這般風(fēng)光，她記得她那時還做小，竇瑞生也不過是個次長，現(xiàn)在竇瑞生的官大了，桂枝香也扶了正，難為她熬了這些年，倒底給她熬出了頭了。
“瑞生到南部開會去了，他聽說五妹妹今晚要來，特地著我向你問好呢，”竇夫人笑著側(cè)過身來向錢夫人說道。
“哦，難為竇大哥還那么有心?！卞X夫人答道。一走近正廳，里面一陣人語喧笑便傳了出來，竇夫人在正廳門口停了下來，又握住錢夫人的雙手笑道：
“五妹妹，你早就該搬來臺北了，我一直都掛著，你一個人住在南部那種地方有多冷清呢？今夜你是無論如何缺不得席的——十三也來了?！?br>“她也在這兒嗎？”錢夫人問道。
“你知道呀，任子久一死，她便搬出了任家，”竇夫人說著又湊到錢夫人耳邊笑道，“任子久是有幾份家當(dāng)?shù)?，十三一個人也算過得舒服了。今晚就是她起的哄。來到臺灣還是頭一遭呢。她把天香票房里的幾位朋友搬了來，鑼鼓笙簫都是全的，他們還巴望著你上去顯兩手呢。”
“罷了，罷了，那里還能來這個玩意兒！”錢夫人急忙掙脫了竇夫人，擺著手笑道。
“客氣話不必說了，五妹妹，你當(dāng)年的老工夫一定是在的，連你藍田玉都說不能，別人還敢開腔嗎？”竇夫人笑道，也不等錢夫人分辯便挽了她往正廳里走去。
正廳里東一堆西一堆，錦簇繡叢一般，早坐滿了衣裙明艷的客人。廳堂異常寬大，呈凸字形，是個中西合璧的款式。左半邊置著一堂軟墊沙發(fā)，右半邊置著一堂紫檀硬木桌椅，中間地板上卻隔著一張兩寸厚刷著二龍搶珠的大地毯，沙發(fā)兩長四短，對開圍著，黑絨底子灑滿了醉紅的海棠葉兒，中開一張長方矮幾上擺了一只兩尺高天青細磁膽瓶，瓶里冒著一大蓬金骨紅肉的龍須菊。右半邊八張紫檀椅子團團圍著一張嵌紋石桌面的八仙桌。桌子上早布滿了各式的糖盒茶具。廳堂凸字尖端，也擺著六張一式的紅木靠椅，椅子三三分開，圈了個半圓，中間缺口處卻高高豎了一檔烏木架流云蝙蝠鑲云母片的屏風(fēng)。錢夫人看見那些椅子上擱滿了鐃鈸琴弦，椅子前端有兩個木架，一個架著一只小鼓，另一只卻齊齊的插了一排笙簫管笛。廳堂里燈光輝煌，兩旁的座燈從地面斜射上來，照得一面大銅鑼金光閃爍。
竇夫人把錢夫人先引到廳堂左半邊，然后走到一張沙發(fā)跟前對一位五十多歲穿了珠灰旗袍，帶了一身玉器的女客說道：
“賴夫人，這是錢夫人，你們大概見過的吧？”
錢夫人認得那位女客是賴祥云的太太，以前在南京時，社交場合里見過幾面，那時賴祥云大概是個司令官，來到臺灣，報紙上倒常見到他的名字。
“這位大概就是錢鵬公的夫人了？”賴夫人本來正和身旁一位男客在說話，這下才轉(zhuǎn)過身來，打量了錢夫人半晌，款款地立了起來笑著說道。一面和錢夫人握手，一面又扶了頭。說道：
“我是說面熟得很！”
然后轉(zhuǎn)向著身邊一位黑紅臉身材碩肥頭頂光禿穿了寶藍絲葛長袍的男客說：
“剛才我還和余參軍長聊天，梅蘭芳第一次到上海在丹桂第一臺唱的是甚么戲，再也想不起來了。你們瞧，我的記性！”
余參軍長老早立了起來，朝著錢夫人笑嘻嘻的行了一個禮說道：
“夫人久違了。那年在南京勵志社大會串瞻仰過夫人的風(fēng)采的。我還記得夫人票的是‘游園驚夢’呢！”
“是呀?！辟嚪蛉私幼斓?，“我一直聽說錢夫人的盛名，今天晚上總算有耳福要領(lǐng)教了?！?br>錢夫人趕忙向余參軍長謙謝了一番，她記得余參軍長在南京時來過她公館一次，可是她又仿佛記得他后來好像犯了甚么大案子被革了職退休了。接著竇夫人又引著她過去把在座的幾個客人都一一介紹一輪。幾位夫人太太她一個也不認識，她們的年紀都相當(dāng)輕，大概來到臺灣才興起來的。
“我們到那邊去吧，十三和幾位票友都在那兒。”
竇夫人說著又把錢夫人領(lǐng)到廳堂的右手邊去。她們兩人一過去，一位穿紅旗袍的女客便踏著碎步迎了上來，一把便將錢夫人的手臂勾了過去，笑得全身亂顫說道：
“五阿姐，剛才三阿姐告訴我你也要來，我就喜得叫道：‘好哇，今晚可真把名角給抬了出來了！’”
錢夫人方才聽竇夫人說天辣椒蔣碧月也在這里，她心中就躊躇了一番，不知天辣椒嫁了人這些年，可收斂了一些沒有。那時大伙兒在南京夫子廟得月臺清唱的時候，有風(fēng)頭總是她占先，扭著她們師傅專揀討好的戲唱。一出臺，也不管清唱的規(guī)矩，就臉朝了那些捧角的，一雙眼睛鉤子一般，直伸到臺下去。同是一個娘生的，性格兒卻差得那么遠。論到懂世故，有擔(dān)待，除了她姐姐桂枝香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桂枝香那兒的便宜，天辣椒也算撿盡了。任子久連她姐姐的聘禮都下定了，天辣椒卻有本事攔腰一把給奪了過去。也虧桂枝香有涵養(yǎng)，等了多少年才委委曲曲做了竇瑞生的三房。難怪桂枝香老嘆息說： 是親妹子才專揀自己的姐姐往腳下踹呢！ 錢夫人又打量了一下天辣椒蔣碧月，蔣碧月穿了一身火紅的緞子旗袍，兩只手腕上，錚錚鏘鏘，直戴了八只扭花金絲鐲，臉上勾得十分入時，眼皮上抹了眼圈膏，眼角兒也著了墨，一頭蓬得像鳥窩似的頭發(fā)，兩鬢上卻刷出幾只俏皮的月牙鉤來。任子久一死，這個天辣椒比從前反而愈更標(biāo)勁，愈更佻??了，這些年的動亂，在這個女人身上，竟找不出半絲痕跡來。
“哪，你們見識見識吧，這位錢夫人才是真正的女梅蘭芳呢！”
蔣碧月挽了錢夫人向座上幾個男女票友客人介紹道。幾位男客都慌忙不迭站了起來朝了錢夫人含笑施禮。
“碧月，不要胡說，給這幾位內(nèi)行聽了笑話?！?br>錢夫人一行還禮，一行輕輕責(zé)怪蔣碧月道。
“碧月的話倒沒有說差?！备]夫人也插嘴笑道，“你的昆曲也算是得了梅派的真?zhèn)髁??！?br>“三阿姐——”
錢夫人含糊的叫了一聲，想分辯幾句?？墒侨粽摰嚼デB錢鵬志也對她說過：
“老五，南北名角我都聽過，你的‘昆腔’也算是個好的了。”
錢鵬志說，就是為著在南京得月臺聽了她的“游園驚夢”,回到上海去，日思夜想，心里怎么也丟不下，才又轉(zhuǎn)了回來娶她的。錢鵬志一逕對她講，能得她在身邊，唱幾句“昆腔”作娛，他的下半輩子也就無所求了。那時她剛在得月臺冒紅，一句“昆腔”,臺下一聲滿堂采，得月臺的師傅說：一個夫子廟算起來，就數(shù)藍田玉唱得最正派。
“就是說呀，五阿姐。你來見見，這位徐太太也是個昆曲大王呢！”蔣碧月把錢夫人引到一位著黑旗袍，十分凈扮的年輕女客跟前說道，然后又笑著向竇夫人說：“三阿姐，回頭我們讓徐太太唱‘游園’,五阿姐唱‘驚夢’,把這出昆腔的戲祖宗搬出來，讓兩位名角上去較量較量，也好給我們飽飽耳福。”
那位徐太太連忙立了起來，道了不敢。錢夫人也趕忙謙讓了幾句，心中卻著實嗔怪天辣椒講話太過冒失，今天晚上這些人，大概沒有一個不懂戲的，恐怕這位徐太太就現(xiàn)放著是個好角色，回頭要真給抬了上去，倒不可以大意呢。運腔轉(zhuǎn)調(diào)，這些人都不足畏，倒是在南部這么久，嗓子一直沒有認真吊過，卻不知如何了。而且裁縫師傅的話果然說中：臺北不興長旗袍嘍。在座的——連那個老得臉上起了雞皮皺的賴夫人在內(nèi)，個個的旗袍下擺都縮到差不多到膝蓋上去，露出大半截腿子來。在南京那時，那個夫人的旗袍不是長得快拖到腳面上來了的？后悔沒有聽從裁縫師傅，回頭穿了這身長旗袍站出去，不曉得還登不登樣。一上臺，一亮相，最要緊了。那時在南京梅園新村請客唱戲，每次一站上去，還沒開腔就先把那臺下壓住了的。
“程參謀，我把錢夫人交給你了。你不替我好好伺候著，明天罰你作東?！?br>竇夫人把錢夫人引到一個三十多歲的軍官面前笑著說道，然后轉(zhuǎn)身悄聲對錢夫人說：“五妹妹，你在這里聊聊，程參謀最懂戲的，我得進去招呼著上席了?！?br>“錢夫人久仰了?！?br>程參謀朝著錢夫人，立了正，俐落的一鞠躬，行了一個軍禮。他穿了一身淺色凡呢丁的軍禮服，外套的翻領(lǐng)上別了一副金亮的兩朵梅花中校領(lǐng)章，一雙短統(tǒng)皮鞋靠在一起，烏光水滑的。錢夫人看見他笑起來時，咧著一口齊朵朵凈白的牙齒，容長的面孔，下巴剃得青亮，眼睛細長上挑，隨一雙飛揚的眉毛，往兩鬢插去，一桿蔥的鼻梁，鼻尖卻微微上佝，一頭墨濃的頭發(fā)，處處都抿的妥妥貼貼的。他的身段頎長，著了軍服分外英發(fā)，可是錢夫人覺得他這一聲招呼里卻又透著溫柔，半點也沒帶武人的粗糙。
“夫人請坐?！?br>程參謀把自己的椅子讓了出來，將椅子上那張海棉椅墊挪挪正，請錢夫人就了坐，然后立即走到那張八仙桌端了一盅茉莉香片及一個四色糖盒來，錢夫人正要伸手去接過那盅石榴紅的磁杯，程參謀卻低聲笑道：
“小心燙了手，夫人。”
然后打開了那個描金烏漆糖盒，佝下身子，雙手捧到錢夫人面前，笑吟吟地望著錢夫人，等她挑選。錢夫人隨手抓了一把松瓤，程參謀忙勸止道：
“夫人，這個東西頂傷嗓子。我看夫人還是嘗顆蜜棗，潤潤喉吧。”
隨著便拈起一根牙簽挑了一枚蜜棗，遞給錢夫人。錢夫人道了謝，將那枚蜜棗接了過來，塞到嘴里，一陣沁甜的蜜味，果然十分甘芳。程參謀另外搬了一張椅子，在錢夫人右側(cè)坐了下來。
“夫人最近看戲沒有？”程參謀坐定后笑著問道。他說話時，身子總是微微傾斜過來，十分專注似的，錢夫人看見他又露出了一口白凈的牙齒來，燈光下，照得瑩亮。
“好久沒看了，”錢夫人答道，她低下頭去，細細的啜了一口手里那盅香片，“住在南部，難得有好戲?！?br>“張愛云這幾天正在國光戲院演‘洛神’呢，夫人?！?br>“是嗎？”錢夫人應(yīng)道，一直俯著首在飲茶，沉吟了半晌才說道，“我還是在上海天蟾舞臺看她演過這出戲——那是好久以前了?！?br>“她的做工還是在的，倒底不愧是‘青衣祭酒’,把個宓妃和曹子建兩個人那段情意，演得細膩到了十分。”
錢夫人抬起頭來，觸到了程參謀的目光，她即刻側(cè)過了頭去。程參謀那雙細長的眼睛，好像把人都罩住了似的。
“誰演得這般細膩呀？”天辣椒蔣碧月插了進來笑道，程參謀趕忙立起來，讓了坐。蔣碧月抓了一把朝陽瓜子，蹺起腿嗑著瓜子笑道：“程參謀，人人說你懂戲，錢夫人可是戲里的通天教主，我看你趁早別在這兒班門弄斧了。”
“我正在和錢夫人講究張愛云的‘洛神’,向錢夫人討教呢。”程參謀對蔣碧月說著，眼睛卻瞟向了錢夫人。
“哦，原來是說張愛云嗎？”蔣碧月噗哧笑了一下，“她在臺灣教教戲也就罷了，偏偏又要去唱‘洛神’,扮起宓妃來也不像呀！上禮拜六我才去國光看來，買到了后排，只見她嘴巴動，聲音也聽不到，半出戲還沒唱完，她嗓子先就啞掉了——噯唷，三阿姐來請上席了。”
一個仆人拉開了客廳通向飯廳的一扇鏤空心卍字的桃花心木推開，竇夫人已經(jīng)從飯廳里走了出來。整座飯廳銀素裝飾，明亮得像雪洞一般，兩桌席上，卻是猩紅的細布桌面，杯碗羹箸一律都是銀的?？腿藗冞M去后都你推我讓，不肯上坐。
“還是我占先吧，這樣讓法，這餐飯也吃不成了，倒是辜負了主人的這番心意！”
賴夫人走到第一桌的主位坐了下來，然后又招呼著余參軍長說道：
“余參軍長，你也來我旁邊坐下吧。剛才梅蘭芳的戲，我們還沒有論出頭緒來呢。”
余參軍長把手一拱，笑嘻嘻的道了一聲：“遵命?！笨腿藗兒迦灰恍Ρ愣枷嚯S入了席，到了第二桌，大家又推讓起來了，賴夫人隔著桌子向錢夫人笑著叫道：
“錢夫人，我看你也學(xué)學(xué)我吧?！?br>竇夫人便過來擁著錢夫人走到第二桌主位上，低聲在她耳邊說道：
“五妹妹，你就坐下吧。你不占先，別人不好入座的。”
錢夫人環(huán)視了一下，第二桌的客人都站在那兒帶笑瞅著她。錢夫人趕忙含糊地推辭了兩句，坐了下去，一陣心跳，連她的臉都有點發(fā)熱了。倒不是她沒經(jīng)過這種場面，好久沒有應(yīng)酬，竟有點不慣了。從前錢鵬志在的時候，筵席之間，十有八九的主位，倒是她占先的。錢鵬志的夫人當(dāng)然上坐，她從來也不必推讓。南京那些夫人太太們，能僭過她輩份的，還數(shù)不出幾個來。她可不能跟那些官兒的姨太太們?nèi)ケ?，她可是錢鵬志明公正道迎回去做填房夫人的?？蓱z桂枝香那時出面請客都沒份兒，連生日酒還是她替桂枝香做的呢。到了臺灣桂枝香才敢這么出頭擺場面，而她那時才冒二十歲，一個清唱的姑娘，一夜間便成了將軍夫人了。賣唱的嫁給小戶人家還遭多少議論，又何況是入了候門？連她親妹子十七月月紅還刻薄過她兩句： 姐姐，你的辮子也該鉸了，明日你和錢將軍走在一起，人家還以為你是他的孫女兒呢！錢鵬志娶她那年已經(jīng)六十靠邊了，然而怎么說她也是他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填房夫人啊。她明白她的身份，她也珍惜她的身份。跟了錢鵬志那十幾年，筵前酒后，那次她不是捏著一把冷汗，任是多大的場面，總是應(yīng)付得妥妥貼貼的？走在人前，一樣風(fēng)華翩躚，誰又敢議論她是秦淮河得月臺的藍田玉了？
“難為你了，老五?！?br>錢鵬志常常撫著她的腮對她這樣說道。她聽了總是心里一酸，許多的委曲卻是沒法訴的。難道她還能怨錢鵬志嗎？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錢鵬志娶她的時候就分明和她說清楚了，他是為著聽了她的“游園驚夢”才想把她接回去伴他的晚年的?？墒撬米釉略录t說的呢，錢鵬志好當(dāng)她的爺爺了，她還要希冀甚么？ 到底應(yīng)了得月臺瞎子師娘那把鐵嘴：五姑娘，你們這種人只有嫁給年紀大的，當(dāng)女兒一般疼惜算了，年輕的，那里靠得?。靠墒窍棺訋熌锲帜笾氖?，眨巴著一雙清光眼嘆息道：榮華富貴你是享定了，藍田玉，只可惜你長錯了一根骨頭，也是你前世的冤孽！ 不是冤孽還是甚么？ 除卻天上的月亮摘不到，世上的金銀財寶，錢鵬志怕不都設(shè)法捧了來討她的歡心。她體驗得出錢鵬志那番苦心。錢鵬志怕她念著出身低微，在達官貴人面前氣餒膽怯，總是百般慫恿著她講排場，耍派頭。梅園新村錢夫人宴客的款式怕不噪反了整個南京城，錢公館里的酒席錢，“袁大頭”就用得罪過花啦的。單就替桂枝香請生日酒那天吧，梅園新村的公館里一擺就是十臺，吹簫的是琴雪芳那兒搬來的吳聲豪，大廚司卻是花了十塊大洋特別從桃葉渡的綠柳居接來的。
“竇夫人，你們大司務(wù)是那兒請來的呀？ 來到臺灣我還是頭一次吃到這么講究的魚翅呢。”賴夫人說道。
“他原是黃欽之黃部長家在上海時候的廚子，來到臺灣才到我們這兒來的?！备]夫人答道。
“那就難怪了，”余參軍長接口道： “黃欽公是有名的吃家呢?！?br>“那天要能借府上的大司務(wù)去燒個翅，請起客來就風(fēng)光了。”賴夫人說道。
“那還不容易？ 我也樂得去白吃一餐呢！”竇夫人說道，客人們都笑了起來。
“錢夫人，請用碗翅吧，”程參謀盛了一碗紅燒魚翅，加了一匙羹鎮(zhèn)江醋，擱在錢夫人面前，然后又低聲笑道：“這道菜，是我們公館里出了名的?！?br>錢夫人還沒有來得及嘗魚翅，竇夫人卻從隔壁桌子走了過來，敬了一輪酒，特別又叫程參謀替她斟滿了，走到錢夫人身邊，按著她的肩膀笑道：
“五妹妹，我們兩個好久沒有對過杯了?！?br>說完便和錢夫人碰了一下杯，一口喝盡，錢夫人也細細的干掉了。竇夫人離開時又對程參謀說道：
“程參謀，好好替我勸酒?。?你長官不在，你就在那一桌替他做主人吧！”
程參謀立起，執(zhí)了一把銀酒壺，彎了身，笑吟吟便往錢夫人杯里篩酒，錢夫人忙阻止道：
“程參謀，你替別人斟吧，我的酒量有限得很?！?br>程參謀卻站著不動，望著錢夫人笑道：
“夫人，花雕不比別的酒，最易發(fā)散。我知道夫人回頭還要用嗓子，這個酒暖過了，少喝點兒，不會傷喉嚨的。”
“錢夫人是海量，不要饒過她！”
坐在錢夫人對面的蔣碧月卻走了過來，也不用人讓，自己先斟滿了一杯，舉到錢夫人面前笑道：
“五阿姐，我也好久沒有和你喝過雙鐘兒了?！?br>錢夫人推開了蔣碧月的手，輕輕咳了一下說道：
“碧月，這樣喝法要醉了。”
“倒底是不賞妹子的臉，我喝雙份兒好啦，回頭醉了，最多讓他們抬回去就是了。”
蔣碧月一仰頭便干了一杯，程參謀連忙捧上另一杯，她也接過去一氣干了，然后把個銀酒杯倒過來，在錢夫人臉上一晃。客人們都鼓起掌來喝道：
“倒底是蔣小姐豪興！”
錢夫人只得舉起了杯子，緩緩的將一杯花雕飲盡。酒倒是燙得暖暖的，一下喉，就像一杯熱流般，周身游蕩起來了?？墒桥_灣的花雕倒底不及大陸的那么醇厚，飲下去終究有點割喉。雖說花雕容易發(fā)散，飲急了，后勁才兇呢。沒想到真正從紹興辦來的那些陳年花雕也那么傷人。那晚到底中了她們的道兒！ 她們大伙兒都說，幾杯花雕那里就能把嗓子喝啞了？ 難得是桂枝香的好日子，姐妹們不知何日才能聚得齊，主人尚且不開懷，客人那能恣意呢？連月月紅十七也夾在里面起哄：姐姐，我們姐妹倆兒也來干一杯，親熱親熱一下。月月紅穿了一身大金大紅緞子旗袍，艷得像只鸚哥兒，一雙眼睛，鶻伶伶地盡是水光。姐姐不賞臉，她說，姐姐倒底不賞妹子的臉，她說道。逞夠了強，撿夠了便宜，還要趕著說風(fēng)涼話。難怪桂枝香嘆息：是親妹子才專揀自己的姐姐往腳下踹呢。月月紅——就算她年輕不懂事，鄭彥青他就不該也跟了來胡鬧了。他也捧了滿滿的一杯酒，咧著一口雪白的牙齒說道：夫人，我也來敬夫人一杯。他喝得兩顴鮮紅，眼睛燒得像兩團黑水，一雙帶刺的馬靴拍達一聲并在一起，彎著身腰柔柔的叫道：夫人——。
“這下該輪到我了，夫人?！背虆⒅\立起身，雙手舉起了酒杯，笑吟吟地說道。
“真的不行了，程參謀?！卞X夫人微俯著首，喃喃說道?！拔蚁雀扇?，表示點敬意，夫人請隨意好了?！?br>程參謀一連便喝了三杯，一片酒暈把他整張臉都蓋了過去了。他的額頭發(fā)出了亮光，鼻尖上也冒出幾顆汗珠子來。錢夫人端起了酒杯，在唇邊略略沾了一下。程參謀替錢夫人拈了一只貴妃雞的肉翅，自己也挾了一個雞頭來過酒。
“噯唷，你敬的是甚么酒呀？”
蔣碧月站起來，伸頭前去嗅了一下余參軍長手里那杯酒，尖著嗓門叫了起來，余參軍長正捧著一只與眾不同的金色雞缸杯在敬蔣碧月的酒。
“小姐，這杯是‘通宵酒’哪！”余參軍長笑嘻嘻的說道，他那張黑紅臉早已喝得像豬肝似的了。
“‘呀呀啐，何人與你們通宵哪！’”蔣碧月把手一揮，打起京白說道：
“蔣小姐，百花亭里還沒擺起來，你先就‘醉酒’了?！辟嚪蛉烁糁雷有χ械溃腿藗冇忠宦暫逍ζ饋?。竇夫人也站了起來對客人們說道：
“我們也該上場了，請各位到客廳那邊去吧。”
客人們都立了起來，賴夫人帶頭，魚貫而入進到客廳里，分別坐下。幾位男票友卻走到那檔屏風(fēng)面前幾張紅木椅子就了座，一邊調(diào)弄起管弦來。六個人，除了胡琴外，一個拉二胡，一個彈月琴，一個管小鼓拍板，另外兩個人立著，一個擎了一雙鐃鈸，一個手里卻吊了一面大銅鑼。
“夫人，那位楊先生真是把好胡琴，他的洞簫，臺灣還找不出第二個人呢，回頭你聽他一吹，就知道了?！?br>程參謀指著那位拉胡琴姓楊的票友，在錢夫人耳根下說道。錢夫人微微斜靠在一張單人沙發(fā)上。程參謀在她身旁一張皮墊矮圓凳上坐了下來。他又替錢夫人沏了一盅茉莉香片，錢夫人一面品著茶，一面順著程參謀的手，朝那位姓楊的票友望去。那位姓楊的票友約莫五十上下，穿了一件古銅色起暗團花的熟羅長衫，面貌十分清癯，一雙手指修長，潔白得像十管白玉一般，他將一柄胡琴從布袋子里抽了出來，腿上墊一塊青塔布，將胡琴擱在上面，架上了弦弓，隨便咿呀的調(diào)了一下，微微將頭一垂，一揚手，猛地一聲胡琴，便像拋線一般竄了起來，一段夜深沉，奏得十分清脆嘹亮，一奏畢，余參軍長便頭一個跳了起來叫了聲：“好胡琴！”客人們便也都鼓起掌來，接著鑼鼓齊鳴，湊出了一只“將軍令”的上場牌子來。竇夫人也跟著滿客廳一一去延請客人們上場演唱，正當(dāng)客人們相互推讓間，余參軍長已經(jīng)擁著蔣碧月走到胡琴那邊，然后打起丑腔叫道：
“啟娘娘，這便是百花亭了?！?br>蔣碧月雙手捂著嘴，笑得前俯后仰，兩只腕上幾個扭花金鐲子，錚錚鏘鏘的抖響著?？腿藗兌几鸷搴炔善饋?，胡琴便奏出了“貴妃醉酒”里的四平調(diào)。蔣碧月身也不轉(zhuǎn)，面朝了客人便唱了起來。唱到過門的時候，余參軍長跑出去托了一個朱紅茶盤進來，上面擱了那只金色的雞缸杯，一手撩了袍子，在蔣碧月跟前做了個半跪的姿勢，效那高力士叫道：
“啟娘娘，奴婢敬酒?！?br>蔣碧月果然裝了醉態(tài)，東歪西倒的做出了種種身段，彎下身去，用嘴將那只酒杯銜了起來，然后又把杯子當(dāng)啷一聲擲到地上，唱出了兩句：
人生在世如春夢
且自開懷飲幾盅
客人們早笑得滾做了一團，竇夫人笑得岔了氣，沙著喉嚨對了賴夫人喊道：
“我看我們碧月今晚真的醉了！”
賴夫人笑得直用絹子揩眼淚，一面大聲叫道：“蔣小姐醉了倒不要緊，只是莫學(xué)那楊玉環(huán)又去喝一缸醋就行了。”
客人們正在鬧著要蔣碧月唱下去，蔣碧月卻搖搖擺擺的走了下來，把那位徐太太給抬了上去，然后對客人們宣布道：
“昆曲大王來給我們唱‘游園’ 了，回頭再請另一位昆曲泰斗——錢夫人來接唱‘驚夢’?！?br>錢夫人趕忙抬起了頭來，將手里的茶杯擱到左邊的矮幾上，她看見徐太太已經(jīng)站到那檔屏風(fēng)前面，半背著身子，一只手卻扶在插笙簫的那只烏木架上，她穿了一身凈黑的絲絨旗袍，腦后松松的挽了一個貴婦髻，半面臉微微向外，瑩白的耳垂露在發(fā)外，上面吊著一丸翠綠的墜子?？蛷d里幾只喇叭形的座燈像數(shù)道注光，把徐太太那細挑的身影，裊裊娜娜地推送到那檔云母屏風(fēng)上去。
“五阿姐，你仔細聽聽，看看徐太太的‘游園’跟你唱的可有個高下?！?br>蔣碧月走了過來，一下子便坐到了程參謀的身邊，伸過頭來，一只手拍著錢夫人的肩，悄聲笑著說道。
“夫人，今晚總算我有緣，能領(lǐng)教夫人的‘昆腔’了?！?br>程參謀也轉(zhuǎn)過頭來，望著錢夫人笑道。錢夫人睇著蔣碧月手腕上那只金光亂竄的扭花鐲子，她忽然感到一陣微微的暈眩。一股酒意涌上了她的腦門似的，剛才灌下去的那幾杯花雕好像漸漸著力了，她覺得兩眼發(fā)熱，視線都有點朦朧起來。蔣碧月身上那襲紅旗袍如同一團火焰，一下子明晃晃的燒到了程參謀的身上，程參謀衣領(lǐng)上那幾枚金梅花，便像火星子般，跳躍了起來。蔣碧月的一對眼睛像兩丸黑水銀在她醉紅的臉上溜轉(zhuǎn)起來，程參謀那雙細長的眼睛卻迷成了一條縫，射出了逼人的銳光，兩張臉都向著她，一齊咧著整齊的白牙，朝她微笑著，兩張紅得發(fā)油光的臉龐漸漸的靠攏起來，湊在一塊兒，咧著白牙，朝她笑著。洞簫和笛子都鳴了起來，笛音如同流水，把靡靡下沉的簫聲又托了起來，送進“游園”的“皂羅袍”中去——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杜麗娘唱的這段“昆腔”便算是昆曲的警句了。連吳聲豪也說：錢夫人，您這段“皂羅袍”便是梅蘭芳也不能過的。可是吳聲豪的簫卻偏偏吹得那么高。(吳師傅，今晚讓她們灌多了，嗓子靠不住，吹低些吧。)吳聲豪說，練嗓子的人，第一要忌酒；然而月月紅十七卻端著那杯花雕過來說道：姐姐，我們姐妹倆兒也來干一杯。她穿得大金大紅的，還要說，姐姐，你不賞臉。不要這樣說，妹子，不是姐姐不賞臉。實在為著他是姐姐命中的冤孽。瞎子師娘不是說過： 榮華富貴——藍田玉，可惜你長錯了一根骨頭。冤孽呵。他可不就是姐姐命中招的冤孽了？懂嗎，妹子，冤孽。然而他也捧著酒杯來叫道：夫人。他籠著斜皮帶，戴著金亮的領(lǐng)章，腰干子扎得挺細，一雙帶白銅刺的長統(tǒng)馬靴烏光水滑的啪噠一聲靠在一起，眼皮都喝得泛了桃花，卻叫道：夫人。誰不知道南京梅園新村的錢夫人呢？錢鵬公，錢將軍的夫人啊。錢鵬志的夫人。錢鵬志的隨從參謀。錢將軍的夫人，錢將軍的參謀。錢將軍。難為你了，老五，錢鵬志說道，可憐你還那么年輕。然而年輕的人那里會有良心呢？ 瞎子師娘說，你們這種人，只有年紀大的才懂得疼惜啊。榮華富貴——只可惜長錯了一根骨頭。懂嗎？妹子，他就是姐姐命中招的冤孽了。錢將軍的夫人。錢將軍的隨從參謀。將軍夫人。隨從參謀。冤孽，我說。冤孽，我說。(吳師傅，吹得低一些，我的嗓子有點不行了。哎，這段“山坡羊”。)

沒亂里春情難遣
驀地里懷人幽怨
則為俺生小嬋娟
揀名門一例一例的神仙眷
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
俺的睡情誰見——

那團紅火焰又熊熊的冒了起來了，燒得那兩道飛揚的眉毛，發(fā)出了青濕的汗光。兩張醉紅的臉又漸漸的靠攏在一處，一齊咧著白牙，笑了起來。紫簫上那幾根玉管子似的手指，上下飛躍著。那襲裊娜的身影兒，在那檔雪青的云母屏風(fēng)上，隨著燈光，仿仿佛佛的搖曳起來。洞簫聲愈來愈低沉，愈來愈凄咽，好像把杜麗娘滿腔的怨情都吹了出來似的。杜麗娘快要入夢了，柳夢梅也該上場了?？墒菂锹暫绤s說，“驚夢”里幽會那一段，最是露骨不過的。(吳師傅吹低一點，今晚我喝多了酒。)然而他卻偏捧著酒杯過來叫道：夫人。他那雙烏光水滑的馬靴啪噠一聲靠在一處，一雙白銅馬刺扎得人的眼睛都發(fā)痛了。他喝得眼皮泛了桃花，還要那么叫道：夫人，我來扶你上馬，夫人，他說道，他的馬褲把兩條修長的腿子翻得滾圓，夾在馬肚子上，像一雙鉗子。他的馬是白的，路也是白的，樹干子也是白的，他那匹白馬在猛烈的太陽底下照得發(fā)了亮。他們說： 到中山陵的那條路上兩旁種滿了白樺樹。他那匹白馬在樺樹林子里奔跑起來，活像一頭麥稈叢中亂竄的兔兒。太陽照在馬背上，蒸出一縷縷的白煙來。一匹白的，一匹黑的——兩匹馬都在流汗了。而他身上卻沾滿了觸鼻的馬汗。他的眉毛變得碧青，眼睛像兩團燒著了的黑火，汗珠子一行行從他額上流到他鮮紅的顴上來。太陽，我叫道。太陽照得人的眼睛都睜不開了。那些樹桿子，又白凈，又細滑，一層層的樹皮都卸掉了，露出里面赤裸裸的嫩肉來，他們說：那條路上種滿了白樺樹。太陽，我叫道，太陽直射到人的眼睛上來了。于是他便放柔了聲音喚道： 夫人。錢將軍的夫人。錢將軍的隨從參謀。錢將軍的——老五，錢鵬志叫道，他的喉嚨已經(jīng)咽住了。老五，他喑啞的喊道，你要珍重嚇。他的頭發(fā)亂得像一叢枯白的茅草，他的眼睛坑出了兩只黑窟窿，他從白床單下伸出他那只瘦黑的手來，說道，珍重嚇，老五。他抖索的打開了那只描金的白寶匣兒，這是祖母綠，他取出了第一層抽屜。這是貓兒眼。這是翡翠葉子。珍重嚇，老五，他那烏青的嘴皮顫抖著，可憐你還這么年輕。榮華富貴——只可惜你長錯了一根骨頭。冤孽，妹子，他就是姐姐命中招的冤孽了。你聽我說，妹子，冤孽呵。榮華富貴——可是我只活過那么一次。懂嗎？ 妹子，他就是我的冤孽了。榮華富貴——只有那一次。榮華富貴——我只活過一次。懂嗎？妹子，你聽我說，妹子。姐姐不賞臉，月月紅卻端著酒過來說道，他的眼睛亮得剩了兩泡水。姐姐到底不賞妹子的臉，她穿得一身大金大紅的，像一團火一般，坐到了他的身邊去。(吳師傅，我喝多了花雕。)
遷延，這衷懷那處言
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就是那一刻，潑殘生——就是那一刻，她坐到他身邊，一身大金大紅的，就是那一刻，那兩張醉紅的面孔漸漸的湊攏在一起，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們的眼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除問天——(吳師傅，我的嗓子。)完了，我的喉嚨，你摸摸我的喉嚨，在發(fā)抖嗎？ 完了，在發(fā)抖？天——天——(吳師傅，我唱不出來了。)天——天——完了，榮華富貴——可是我只活過一次，——冤孽、冤孽、冤孽——天——天——(吳師傅，我的嗓子。)——就在那一刻，啞掉了——天——天——
“五阿姐，該是你‘驚夢’的時候了，”蔣碧月站了起來，走到錢夫人面前，伸出了她那一雙戴滿了扭花金絲鐲的手臂，笑吟吟的說道。
“夫人——”程參謀也立了起來，站在錢夫人跟前，微微傾著身子，輕輕地叫道。
“五妹妹，請你上場吧，”竇夫人走了過來，一面向錢夫人伸出手說道。
鑼鼓笙簫一齊鳴了起來，奏出了一只“萬年歡”的牌子來?？腿藗兌假康仉x了座，錢夫人看見滿客廳里都是些手臂在交揮拍擊，把徐太太團團圍在客廳中央。笙簫管笛愈吹愈急切，那面銅鑼高高的舉了起來，敲得金光亂閃。
“我不能唱了，”錢夫人望著蔣碧月，微微搖了兩下頭，喃喃說道。
“那可不行！”蔣碧月一把捉住了錢夫人的雙手，“五阿姐，你這位名角今晚無論如何逃不掉的?！?br>“我的嗓子啞了，”錢夫人突然用力摔開了蔣碧月的雙手，嘎聲說道，她覺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頭上來了似的，兩腮滾熱，喉頭好像猛讓刀片拉了一下，一陣陣的刺痛起來，她聽見竇夫人插進來說：
“五妹妹不唱算了——余參軍長，我看今晚還是你這位名黑頭來壓軸吧。”
“好呀，好呀，”那邊賴夫人馬上響應(yīng)道，“我有好久沒有領(lǐng)教余參軍長的‘八大錘’了?！?br>說著賴夫人便把余軍長推到了鑼鼓那邊。余參軍長一站上去，便拱了手朝下面道了一聲“獻丑”,客人們一陣哄笑，他便開始唱了一段金兀術(shù)上場時的“點絳唇”;一面唱著，一面又撩起了袍子，做了個上馬的姿勢，踏著馬步便在客廳中央環(huán)走起來，他那張寬肥的醉臉膿得紫紅，雙眼圓睜，兩道粗眉一齊豎起，幾聲吶喊，把胡琴都壓了下去。賴夫人笑得彎了腰，跪上去，跟在余參軍長后頭直拍著手，蔣碧月即刻上去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不停的尖起噪子叫著 “好黑頭！ 好黑頭！”另外幾位女客也上去跟了他們喝采，團團圍走，于是客廳里的笑聲便一陣比一陣暴漲了起來。余參軍長一唱歇，幾個著白衣黑褲的女傭已經(jīng)端了一碗碗的紅棗桂圓湯進來讓客人們潤喉了。
竇夫人引了客人們走出到屋外的露臺上的時候，外面的空氣里早充滿了風(fēng)露，客人們都穿上了大衣，竇夫人卻圍了一張白絲的大披肩，走到了臺階的下端去。錢夫人立在露臺的石欄旁邊，往天上望去，她看見那片秋月恰恰的升到中天，把竇公館花園里的樹木路階都照得鍍了一層白霜，露臺上那十幾盆桂花，香氣都比先前濃了許多，像一陣濕霧似的，一下子罩到了她的面上來。
“賴將軍夫人的車子來了，”劉副官站在臺階下面，往上大聲通報各家的汽車。頭一輛開進來的，便是賴夫人那架黑色嶄新的林肯，一個穿著制服的司機趕忙跳了下來，打開車門，彎了腰畢恭畢敬的候著。賴夫人走下臺階，和竇夫人道了別，把余參軍長也帶上了車，坐進去后，卻伸出頭來向竇夫人笑道：
“竇夫人，府上這一夜戲，就是當(dāng)年梅蘭芳和金少山也不能過的！”
“可是呢，”竇夫人笑著答道，“余參軍長的黑頭真是賽過金霸王了?！?br>立在臺階上的客人都笑了起來，一齊向賴夫人揮手作別。第二輛開進來的，卻是竇夫人自己的小包車，把幾位票友客人都送走了。接著程參謀自己開了一輛吉普軍車進來，蔣碧月馬上走了下去，撈起旗袍，跨上車子去，程參謀趕著過來，把她扶上了司機旁邊的座位上，蔣碧月卻歪出半個身子來笑道：
“這架吉普車連門都沒有，回頭怕不把我摔出馬路上去呢！”
“小心點開啊，程參謀，”竇夫人說道，又把程參謀叫了過去，附耳囑咐了幾句，程參謀直點著頭笑應(yīng)道：“夫人請放心?！?br>然后他朝了錢夫人，立了正，深深的行了一個禮，抬起頭來笑道：
“錢夫人，我先告辭了。”
說完便利落的跳上了車子，發(fā)了火，開動起來。
“三阿姐再見！ 五阿姐再見！”
蔣碧月從車門伸出手來，不停的招揮著，錢夫人看見她臂上那一串扭花鐲子，在空中劃了幾個金圈圈。
“錢夫人的車子呢？”客人快走盡的時候，竇夫人站在臺階下問劉副官道：
“報告夫人，錢將軍夫人是坐計程車來的?！眲⒏惫倭⒘苏鸬馈?br>“三阿姐——”錢夫人站在露臺上叫了一聲，她老早就想跟竇夫人說替她叫一輛計程車來了，可是剛才客人多，她總覺得有點堵口，錢鵬志過世后，她那輛官家汽車已經(jīng)歸還政府了。
“那么我的汽車回來，立刻傳進來送錢夫人吧，”竇夫人馬上接口道。
“是，夫人?！眲⒏惫俳恿嗣畋阃俗吡恕?br>竇夫人回轉(zhuǎn)身，便向著露臺走了上來，錢夫人看見她身上那塊白披肩，在月光下，像朵云似的簇擁著她。一陣風(fēng)掠過去，周遭的椰樹都沙沙地鳴了起來。把竇夫人身上那塊大披肩吹得姍姍揚起，錢夫人趕忙用手把大衣領(lǐng)子鎖了起來，連連打了兩個寒噤。剛才滾熱的面腮，吃這陣涼風(fēng)一揚逼，汗毛都張開了。
“我們進去吧，五妹妹?！备]夫人伸出手來，摟著錢夫人的肩膀往屋內(nèi)走去，“我叫人沏壺茶來，我們正好談?wù)勑摹氵@么久沒來，可發(fā)覺臺北變了些沒有？”
錢夫人沉吟了半響，側(cè)過頭來答道：
“變多嘍?！?br>走到房子門口的時候，她又輕輕的加了一句：
“變得我都快不認識了——起了好多新的高樓大廈。”

【賞析】
在臺灣作家中，很少有人能像白先勇那樣，獲得眾口交譽。他是大家一致公認的創(chuàng)作奇才。白先勇所承曹雪芹、張愛玲這一派作家，他的創(chuàng)作深受中國文學(xué)傳統(tǒng)中最精華部分的影響。現(xiàn)在，他的創(chuàng)作也已經(jīng)歸入中國文學(xué)傳統(tǒng)中的精華部分。同《紅樓夢》、《傳奇》一樣，白先勇的《臺北人》也已成為傳世之作?！队螆@驚夢》則又是傳世之作中的精品。
白先勇是原國民黨著名將領(lǐng)白崇禧的兒子。了解這一點非常重要。白先勇的身世是他能夠創(chuàng)作出別人不可替代的小說的重要因素。每一個成功的作家，幾乎都有自己獨特的經(jīng)歷，又以這獨特的經(jīng)歷去折射歷史的滄桑與時代的變遷。既然父輩們是歷史人物，他們創(chuàng)造著中國現(xiàn)代的歷史進程，同時卻又逃脫不了歷史的命運。有了這樣一個契機，我們就不難理解白先勇的歷史感和文化上的鄉(xiāng)愁。這種滄桑的旋律構(gòu)成白先勇許多作品的精神品質(zhì)，而《游園驚夢》幾乎又是這種精神品質(zhì)的超值表現(xiàn)。這幾乎稱得上是創(chuàng)作的奇跡，一個篇幅并不長的短篇小說，一場昆曲的票友會，一位過去式的錢夫人，卻為讀者勾勒出了中國部分社會史的一個形象化的縮影。原秦淮河得月臺的昆曲名角藍田玉，嫁入侯門成為錢將軍夫人，錢夫人在南京梅園新村曾經(jīng)有過輝煌顯赫的日子。然而如今的錢夫人，晚景凄涼，蟄居在臺灣鄉(xiāng)下，連去參加昔日舞臺姐妹、如今竇夫人的宴會都拿不出一件像樣的衣服。竇公館的“游園驚夢”會，對錢夫人來說，與其說是一次盛會，更不如說是一曲挽歌。人世滄桑，角色轉(zhuǎn)換，在別人的榮華富貴里緬懷自己的往昔，從絢麗燦爛到平淡清寒?！芭f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眲⒂礤a的這二句詩是錢夫人命運的最恰當(dāng)?shù)淖⒛_，也是白先勇對失落了的中國文化的歷史性的鄉(xiāng)愁。以今日錢夫人不斷懷舊念古的心態(tài)，我們不難聽出作者的心聲：白先勇是眷戀著中國的文化傳統(tǒng)，對于我們曾經(jīng)有過的大氣派的顯赫的文化在今天的淪落是不勝哀悼的，然而，除了低回憑吊，不勝感慨之外，還能怎么樣？就像那最后的貴族，往日的尊貴既然已不復(fù)存在，但往日的情調(diào)并不隨風(fēng)而去，于是，只能在緬懷中悲哀，在無奈中嘆息。并沒有什么慷慨激昂，甚至連抱怨也難尋見，有的只是一種低回的惆悵，這是白先勇式的唯美主義。也是一種歷史的真實。
白先勇被人稱為創(chuàng)作奇才，一方面固然是由于他作品所表現(xiàn)出來的精神品質(zhì)具有為這一代的中國人“立傳”的成分。同時，白先勇的小說在藝術(shù)上的成功也是令人嘆為觀止的——事實上，精神品質(zhì)的呈現(xiàn)正是有賴于藝術(shù)上的成功。中國作家從“五四”開始用白話文寫作，與此同時又引進西洋文學(xué)的技巧。但在中國現(xiàn)當(dāng)代作家中，深得中西文學(xué)的精髓，把二者完美結(jié)合，從而創(chuàng)作出典范的白話小說的，實在也不是很多。我不否認，許多作家在語言藝術(shù)上也取得很高成就。但張愛玲與白先勇的語言文字，卻把白話文的發(fā)展推到了極致，幾乎稱得上是中國語文的典范。這里只談白先勇，且看他的《游園驚夢》,有關(guān)竇公館廳堂擺設(shè)的那一段，作者以細致入微的筆觸極盡描寫之能事，但這一段的文字，在白先勇的語言風(fēng)格中，屬水彩畫一般的中性文字，而小說中的人物對話，一如日常講話，非常自然，當(dāng)屬白描性質(zhì)。但對小說中男女衣著打扮的描寫，作者則采用了油畫式的濃墨重彩，并通過這色彩感極強烈的文字，將人物的身份、風(fēng)采、氣質(zhì)準(zhǔn)確地表現(xiàn)出來。例如描寫錢夫人的衣著，“身上那件墨綠杭綢的旗袍，她也覺得顏色有點不對勁兒。她記得這種絲綢，在燈光底下照起，綠汪汪翡翠似的，大概這間前廳不夠亮，鏡子里看起來，竟有點發(fā)烏。”錢夫人對自己衣服的感覺不對勁，正是隱隱透露她對自己的缺乏信心，沒有比“發(fā)烏”二字更能貼切地表現(xiàn)錢夫人那黯淡的心態(tài)。竇夫人的打扮則很能體現(xiàn)她那小家碧玉的性格。而另一位舞臺姐妹天辣椒蔣碧月的打扮則是她輕狂佻??的性格的暴露。 火紅的緞子旗袍， 八只錚錚鏘鏘的扭花金絲鐲，鳥窩似的頭發(fā)……“這些年的動亂，在這個女人身上，竟找不出半絲痕跡來。”這短短的一句感嘆，把人世間的不同余音繚繞地給了你。中國古典文學(xué)根底的扎實和外國文學(xué)修養(yǎng)的深厚使白先勇的文字幾近爐火純青，這種精煉、準(zhǔn)確連許多卓有成就的作家也自嘆不如。
白先勇稱得上是一個“食古最化”、“食洋最化”的作家，中國優(yōu)秀的文學(xué)傳統(tǒng)和西洋文學(xué)的技巧在他的作品中天衣無縫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規(guī)范卻又充滿新意的境界?！队螆@驚夢》是典型的中國小說，但意識流手法卻在這篇小說中運用得渾然自如。人們甚至分不清這篇小說結(jié)構(gòu)上的成功是因為成功地運用了意識流，還是意識流因為被用在《游園驚夢》里才顯得如此完美。這種由于有了你才有我、有了我才有你的關(guān)系把《游園驚夢》的小說藝術(shù)推到了至美的境界，達到了迷人的程度。錢夫人眼看程參謀和蔣碧月湊在了一起，“蔣碧月身上那襲紅旗袍如同一團火焰，一下子明晃晃的燒到了程參謀的身上，程參謀衣領(lǐng)上那幾枚金梅花，便像火星子般，跳躍了起來。蔣碧月的一對眼睛像兩丸黑水銀在她醉紅的臉上溜轉(zhuǎn)著，程參謀那雙細長的眼睛卻迷成了一條縫，射出了逼人的銳光，兩張臉都向著她，一齊咧著整齊的白牙，朝她微笑著。兩張紅得發(fā)油光的臉龐漸漸的靠攏起來，湊在一塊兒，咧著白牙，朝她笑著。”錢夫人眼看這一切，隨著昆劇《牡丹亭·游園》的開始，她的思想在瞬間逆流，回溯到過去的一幕類似的情景，于是過去與現(xiàn)在像電影中的蒙太奇，閃回著，交叉在一起，讓你糾纏不清。錢夫人當(dāng)年私戀的那個“籠著斜皮帶、戴著金亮的領(lǐng)章，腰桿子扎得挺細，一雙帶白銅刺的長統(tǒng)馬靴烏光水滑的啪噠一聲靠在一起，眼皮都喝得泛了桃花” 的鄭彥青參謀，也是被自己的親妹子月月紅半路劫了去的，且也是在一次“游園驚夢”會上。在那過去式的“游園驚夢”里，錢夫人以杜麗娘和錢夫人的雙重身份經(jīng)歷著“過去”與“現(xiàn)實”,真可謂夢里有夢。錢夫人的一生，從極盛到衰亡便是在“游園驚夢”里的夢里完成的。從《游園》的《皂羅袍》唱詞開始“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一直到“就在那一刻，啞掉了——天——天——天——”這約莫二千多字的交叉意識流，堪稱經(jīng)典性的藝術(shù)構(gòu)造?？上н@里為篇幅所限，不能引用。而蔣碧月的一聲“五阿姐，該是你‘驚夢’的時候了，”不僅將錢夫人拉回現(xiàn)在時，而且此話連接在錢夫人的回想瞑思之后，明顯地產(chǎn)生了雙重作用，而白先勇那擅長轉(zhuǎn)換場景與連接上下文的剪輯技巧也再一次出色地被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