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元《憶王孫》李重元

李重元

春 詞

萋萋芳草憶王孫^①。柳外樓高空斷魂。杜宇聲聲不忍聞^②。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

夏 詞

風(fēng)蒲獵獵小池塘^③。過雨荷花滿院香。沉李浮瓜冰雪涼^④。竹方床。針線慵拈午夢長。

秋 詞

颼颼風(fēng)冷荻花秋^⑤。明月斜侵獨倚樓。十二珠簾不上鉤^⑥。黯凝眸。一點漁燈古渡頭。

冬 詞

彤云風(fēng)掃雪初晴。天外孤鴻三兩聲。獨擁寒衾不忍聽^⑦。月籠明。窗外梅花瘦影橫。

注釋 ①“萋萋”句：化用了《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王孫，公子。②杜宇：杜鵑。③蒲：蒲草。獵獵：風(fēng)吹的聲音。④“沉李”句：古時夏日以盤盛冰，于其中置瓜果，食以解暑。⑤獲(dí)花：多年生草本植物。形狀似蘆葦，地下莖蔓延，葉子較長，花穗呈紫色，生長在水邊，其莖可用以編席箔。⑥十二珠簾：十二串珍珠所綴飾之簾。不上鉤：珠簾不卷。⑦寒衾(qīn)：寒冷的被子。

太液荷風(fēng)圖 【宋】 佚名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這四首《憶王孫》分寫春夏秋冬四季，形式新穎，主題一致，都是表現(xiàn)女子的閨愁。她在念牽遠(yuǎn)游天涯的公子，四季如梭，周而復(fù)始，但思戀之情卻永無休止。

《春詞》由《楚辭《招隱士》發(fā)端，直接切入主旨。樓外芳草萋萋，楊柳蔥翠，而自己卻獨倚高樓。這兩句與王昌齡的“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閨怨》)有異曲同工之妙。本是芳草碧連天之日，卻成“樓高空斷魂”之時，春光愈美，思念愈濃，樓愈高，情愈悲。清黃蘇評價：“因樓高曰空，因閉門曰深，俱可味。”(《蓼園詞選》)忽而，傳來幾聲杜鵑的哀鳴，好似在勸人“不如歸去”，婉轉(zhuǎn)幽切，教人不忍再聽。“杜鵑聲里斜陽暮”(秦觀《踏莎行》)，將近黃昏，暮色蒼茫，她卻只能緊閉朱扉，獨自欣賞“雨打梨花”的凄美。梨花被雨點打碎，散落一地，恰似她殘損的容顏，無人憐惜，任憑風(fēng)狂雨驟，兀自憔悴。

《夏詞》多化用前人的詩詞，進一步抒發(fā)情思。明潘游龍在《古今詩馀醉》卷五中云“風(fēng)蒲”句出自唐詩“青蒲如劍滿池塘，獵獵迎風(fēng)綠葉長”;而“過雨荷花滿院香”由韓詩“雨過池塘后，荷花滿院香”點染而來。作者巧妙借鑒，將前人的兩句變?yōu)橐痪?，毫無雕鑿痕跡。曉風(fēng)吹過池塘，蒲葦瀟瀟，荷花帶雨，香盈小園，圖景新雅別致，洋溢著夏日風(fēng)情?！吧蚶睢本滹h蕩著瓜果幽香，“雪涼”又帶給人縷縷清爽。然而“竹方床”又使語意轉(zhuǎn)折而下，“針線慵拈午夢長”重歸主題：濃濃夏日，綿綿夢長，心情倦怠，唯有相思。

四序圖(之一) 【清】 姚文瀚 故宮博物院藏

《秋詞》充滿了蕭瑟與凄清：風(fēng)吹荻花，颼颼飄搖，明月孤照，剪影清寂，佳人倚欄，獨自遙望?！扒帧弊謳Ыo人一種“風(fēng)刀霜劍嚴(yán)相逼”的感覺。寒冷滿袖，她仍不愿放下小簾鉤，依舊守望、凝眸。遠(yuǎn)方，一點漁燈殘留渡口，哪里有游子的蹤跡呢？漁燈微弱的光暈象征著思婦縹緲的憧憬，然而繼續(xù)等待也只是徒余失望而已。

《冬詞》更加蕭索，恰似等待一年的疲憊心情。開篇雖是雪霽之景，但陰云與寒風(fēng)猶在，不減寒冷?！疤焱狻倍謱⑴拥乃季w帶向天涯萬里，尋覓游子的行跡。然而只能聽到孤鴻幾聲，叫只能“獨擁寒衾”的思婦不忍再聽。“獨”本已寂寞，“寒”更痛徹人心。明月或稍解風(fēng)情，恐人孤單，朗照于空，卻只是照出梅花“瘦影橫”。花瘦人亦瘦也，恨無窮。

這是一首新穎的詞作。作者獨具匠心，通過一年四季的變遷將思婦的閨愁完全展現(xiàn)，閨情也在隨著時間的變換而深化。全詞不以錘煉字句為能，卻以意象迭加取勝。詞中選用的都是常見的意象：芳草、楊柳、高樓、杜宇、梨花、蒲草、荷花、竹床、明月、荻花、漁燈、孤鴻……這些意象曾在前人詩詞中反復(fù)出現(xiàn)，積淀了豐富的內(nèi)涵和深厚的民族文化底蘊，有著強烈的美的“張力”，易調(diào)動起讀者豐富的聯(lián)想。(張雅莉)

集評 明《潘游龍：“《文選》：‘王孫游兮不歸，芳草生兮萋萋。’因樓高曰空，因閉門曰深，極有斟酌?！?《古今詩馀醉》卷五)

清《黃蘇：“沈際飛曰：‘一句一思?！矗焊邩沁h(yuǎn)望，‘空’字已凄惻，況聞杜宇乎。末句猶以比興深遠(yuǎn)，言有盡而意無窮?！?《蓼園詞選》)